惡鬼上身(三)
蕭逍與師姐弟二人,這幾日收穫頗豐。
朝廷受蕭遠設陣者,其中一部分人意識到不對勁是從蕭遠登門拜訪開始,心中怒氣滿滿,卻無處發洩。
這會兒有蕭逍帶人解決,還能指證蕭遠,紛紛響應,要做人證。
有朝廷命官協助,蕭逍查出蕭遠近幾年挪用錢款,以權謀私的更多證據。
沒幾日,惡鬼被壓得受不了,恢復些許理智。告知蕭逍,它本在京朝郊外遊蕩,不小心到一破觀,被永壽捉走,困於玉石中,如此便罷了。永壽日日折磨它,積攢它的怨氣。所以再解困後,它將氣撒在蕭逍身上,時不時上身,消耗其陽氣。
今思衡與今覺非一人給了一掌,問它破觀具體位置,並趁此消去它大部分怨氣。
恰逢今渙離休沐,今思衡二人領上她,坐上蕭逍提供的馬車,前往郊外破觀。
晨霧未散,三人至城外荒山。破觀隱於半山枯林後,斷牆殘瓦間蛛網密佈。
今思衡在坍塌的山門前蹲下,撥開溼滑青苔,露出石板上暗刻的紋路。倒懸的太極,陰陽魚眼處各有一點暗紅,似乾涸的血跡。
一絲氣息從中飄出,今渙離立刻上前,雙手掐訣,甩出符紙。
太極似有所感,即刻消失,好在她動作迅速,永壽殘餘的氣息被附著符紙上。
三人步入破觀,主殿瓦頂半塌,神像殘缺。
今覺非忽然抬腳,在一塊翹起的地磚邊沿輕輕一磕。磚石無聲下沉三寸,牆壁內側傳來機簧轉動的澀響,神像後方嚴絲合縫的牆壁,滑開一道窄門。
門內是一間丈許見方的密室,沒有窗,正中鑿著一個三尺方池,池底積著暗褐色垢漬,腥氣撲鼻。池壁被密密麻麻的陰刻符文環繞,符文溝壑裡殘留粘稠的黑色物質。
“血池,”今渙離掩鼻,“幹了有段日子。”
今思衡蹲在池邊,指尖蹭過一道符文,撿起池沿縫隙裡卡著的骨白色引魂針。
“這氣息與方才一致,”今思衡遞給她,“你先收著。”
她伸手接下,“如此,不怕尋不到人。”
今覺非踱步到密室角落,那裡散落幾塊刻滿符文的青色石板。他將其拼合,眉頭漸漸擰起,“這是聚鬼陣的陣基殘片,看這規模,完整陣勢展開,足以聚攏上千遊魂野鬼。”
他指向石板符文連線處,幾道突兀的斷裂焦痕,“但這裡,還有這裡,靈力供應線路被強行截斷。”
“強行截斷?”她邁步到師兄身旁。
今思衡起身,目光掃過乾涸的血池和廢棄的陣基,“驅動上千鬼物的陣法,所需生機或靈力是海量。這荒山野嶺,哪裡去尋穩定又龐大的供應源?”
其指著她手中的針,“他必是試過,但失敗了。喏,連引魂針都遺落在此。”
話音剛落,今渙離指向血池後方陰影,一個向下的狹窄洞口,隱在黑暗中,一股比血池腥氣更陰溼的氣息,緩緩滲出。
今覺非並指一劃,一點靈光自他指尖亮起,飛入洞口。光芒照亮數級粗糙的石階,向下延伸,很快又被濃稠的黑暗吞沒。
黑暗不似尋常,靈光投入其中,光暈邊緣竟有細微的消融感。
“是穢瘴,”今思衡眼神一凝,“以汙血怨念長時間淤積而成,能蝕靈光,蔽感知。時間不短了。”
三人未貿然深入,退出密室,仔細探查破觀內外。
殿後荒草叢中,今覺非撥開一片倒伏的野蒿,露出半截埋在土裡的石樁。
樁身刻滿鎮壓符文,其中幾道符線被利器刻意破壞,失去效力。樁上纏著幾圈斷裂的黑色繩索,繩結樣式頗為獨特。
今渙離蹲下,撿起繩索斷頭,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纖維,又湊近仔細聞了聞,“是黑狗血浸過的捆仙索,但這氣味裡......”
她臉色微變,看向師姐師兄,“是本門秘藥,師叔是被困於此!?”
今思衡接過繩索,閉目凝神。靈力過處,繩索上殘留的幾縷氣息被逐漸剝離分辨。
“是師叔的清氣,”其睜開眼,聲音陡然沉了下去,“他曾被捆於此樁。這穢瘴......恐怕不僅是為遮蔽,更是為了消磨他的靈識,掩蓋他的氣息。”
今覺非猛地握拳,指節發白,”這個混賬,別讓我找到他。”
今渙離繞樁走了一圈,眉心稍稍展開,“好在師叔逃脫了,上次我見他,狀態還不錯。”
三人將破觀裡裡外外探查了個遍,除去永壽的兩絲氣息,無其他收穫。
三人返還蕭逍府邸,清洗過身上沾染的血腥味,應邀前往宴席。
此次宴席,蕭逍邀請了今渙離部分同窗,及其母父。
“今日得到訊息,蕭遠或許要對京朝學堂下手,至於做甚麼尚未可知,”蕭逍於主座,雙手搭在桌上,“未經許可,親屬不得入內。我今日叫你們來,一來你們身份足夠,二來你們是京朝學堂武力最為出眾的學子。我會安排人蟄伏在學堂周圍,但平日裡,需要你們去注意、保護同窗們。同樣,我希望今日之事,諸位莫要向他人提起。”
今渙離坐在今覺非旁邊,掃過到此處的同窗們。
他們部分知道內情,沒有很意外。部分人表情都無法控制,難以置信二殿下就此念出蕭遠的名字。
反觀他們母父,已是知情的模樣。
“今渙離,”蕭逍看向她。
她站起,“二殿下,您請說。”
蕭逍微微一笑,“你身上責任重些,你是唯一能進出京朝學堂的道士,若是他們設邪法,還得你去解決。”
她頷首,“定不負殿下所託。”
“嗯,”蕭逍轉向另一邊,“墨爻、阿奇、阿若,你們協助她。”
“是,”三人應下。
蕭逍視線落在各位長輩身上,“學堂之外,需要各位大人......”
後續事宜無關各位小輩,他們自覺離場,到一旁的會客廳等候。
部分人還沒回過神,神情呆滯,不知所措。
司爾從紛亂的思緒中抽回,走向今渙離,“渙離,這到底怎麼一回事啊?”
其他人逐漸反應過來,看向她,“是啊!”
明明之前她的身份,大家都心照不宣不言明,這會兒卻叫二殿下直接說出,甚至於還與太女殿下有關。
她找到凳子坐下,君心過來坐在她邊上,君墨爻眼疾手快,搶下另一邊。
“你們還記得我們在望金山進的那鬼窟?”
眾人互相對視,隨後點頭。
她輕嘆口氣,以為此事就此過去,之前便沒明說,這下是不得不說了。
“那山嗜觀並未完全消滅,他們藏匿一百多年,如今有更精進的陣法,還與當朝太女合作。那陣法只要身處其中,無論是人是鬼,只要啟動,都會被獻祭。”
眾人面色一白。
她看向向晚、向玉,繼續道:“先前受太女殿下造訪,向家便被設過陣法,此陣法盜取氣運,雖與我們所見不同,卻仍然危害人性命。不知不覺身體越來越差,要誰也想不到,是被暗害了。”
大夥兒蒼白的臉上,更是蒙上層灰。
蕭遙於一旁,深覺抬不起頭。明明是為百姓謀生存的身份,卻將百姓視為養料,實屬皇家之恥。
瞭解清楚事情經過,大夥兒靜下來,等候母父出來。
既然事情已經讓二殿下知曉,那還有迴旋的餘地,他們不該那麼悲觀。
事情商議結束,朝中命官領著自家孩子回去。
府邸便剩同門三人。
今渙離為蕭逍查探身上惡鬼的怨氣,朝其頷首,“雖說仍有怨氣,但理智恢復大多,明日午時,我們將它捉出來。”
蕭逍感激一笑,“如此也好。她的罪證我收集得差不多,待抓住人,便可向母皇稟告。”
其眉心微蹙,有無奈,亦有黯然神傷,“母皇怕我們三姐妹像他們一樣,為了奪位大打出手。自小便立儲君,讓我與妹妹再無機會。甚至於怕我們搶過她的風頭,削減我的功勳,不許妹妹習武。如此,也造就她過早滿足,慾望難以填滿,目光便放在了長壽上。”
她垂著頭,不知如何安慰。
今思衡站出來,“殿下所做無愧於心便好,至於親情,得之則幸。”
點到即止,蕭逍揚唇一笑,“是矣,這些日子多有勞煩,待事情結束,定湧泉相報。”
第二日,蕭逍忙了一上午,午時未用過膳,就匆匆與同門三人匯合。
四人轉至屋內,門窗緊閉,垂著厚重的暗色帳幔。
中央設一檀木矮榻,蕭逍閉目趴伏其上,脖頸後的七曜安神符被拿出,隨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今思衡靜立榻前,今覺非與今渙離分立左右。
矮几上已備好一方墨玉小匣、一碗清水、三支未曾點燃的細香,以及筆墨硃砂等物。
空氣中瀰漫著混合藥草與舊紙的氣息。
“時辰到了,”今思衡低聲道。
她指尖輕觸符紙邊緣,將整道符從蕭逍後頸揭下。
符紙脫離面板的剎那,蕭逍脊背驟然繃緊,陰冷之氣自她周身瀰漫開來,室內溫度陡降。
今覺非立即上前,將備好的溫熱手巾敷於她後頸,另一隻手虛按她肩頭,徐徐渡入溫和真氣,護住其心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