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陣再現(六)
眾人依言行動。
火把的光斑分割濃稠的黑暗,殘破的窗欞與門洞被照得晃動。
一部分人用劍鞘小心撥開堆積的雜物,檢視地板。一部分人仰頭觀察粗陋房梁的陰影。膽子稍大的三兩結伴,推開“吱呀”怪響的木門,進入黑黢黢的屋內探查。
低低的交談聲此起彼伏。
“這牆摸上去好冰。”
“看這圖案,不像尋常裝飾。”
“有風,那邊巖縫好像有寒氣透出來。”
今渙離蹲在一處頑石前,指尖拂過表面深色、難以分辨是顏料還是陳年血漬的汙跡。
她眉頭緊鎖,側耳細聽。李若與部分女同窗圍在她身邊,舉高火把為她照明,彼此背靠著背,警惕著四周。
搜尋在緊張的只言片語中進行,每一聲意外的響動都引來瞬間的靜止和目光交匯。
空氣中難言的氣味隨著他們深入,隱隱濃重起來。
腐朽的木質、潮溼的岩石,以及某種彷彿從地底滲出的陰冷氣息,纏繞住每一支移動的火光,將他們的身影吞沒又吐出。
突然,西北角崔奇短促地尖叫,“啊!”
聲音不大,所有人動作瞬間凝固,目光齊刷刷刺向那個角落。
崔奇舉著火把,臉色有些發白,指著巖壁下一個半塌的龕位:“渙離同窗、阿爻,你們看看這個。”
火光聚集過去,龕位內裡隱約可見的巖洞,有人工修鑿的痕跡。最深處,斜倚著一件非木非石的器物,形狀怪異,在躍動的光影下,散發著令人極不舒服的氣息。
今渙離抬手止住身後想要跟上的君墨爻,她獨自上前,火光照亮她凝重的側臉。
那器物入手極沉,冰冷得不似常態。她細細拂去表面經年的積灰與汙漬,藉著火光,看清它的全貌。
一個巴掌大小的子午盤,非銅非鐵,暗沉如凝結的血塊。
盤面以詭異的角度劃分為陰陽兩界,以一種扭曲的紋路勾連,核心處嵌著一個血髓。盤沿篆刻著密密麻麻的咒文,像無數細小的指骨拼接而成。
“子午鎖魂盤,”她喃喃低語,帶著一絲壓抑,“以特殊時辰橫死之人的指骨為引,刻入囚魂咒。中央血髓為陣眼,以至親之血反覆浸染祭煉。不直接傷人,卻如磁石引鐵,將方圓一定範圍內的遊魂強行拘束吸附,困於陣眼血髓之中。”
她頓了頓,抬頭看向君墨爻和臉色發白的同窗們,“陣成後,這些被囚的魂魄怨氣,滋養了陰寒之氣。那鬼陣應是誤入它的範圍,被困於此。而後施術者將其釋放,你們被困於鬼陣。這邪物存在之處,永為鬼域,且施術者隨時可能憑感應尋回或激發它。”
話音落地,她已有決斷。眾目睽睽之下,她咬破指尖,擠出數滴鮮紅的血珠,快速抹過盤沿那些指骨咒文。
“以生者活血,亂其陰煞軌跡,破其骨文封印。”
鮮血觸及咒文,發出“滋啦”輕響,冒出縷縷極淡的青煙。骨文微微蠕動,盤身劇震,中央血髓驟然亮起駭人的紅光。
她毫不遲疑,將此盤擲向旁邊一塊稜角尖銳的岩石,清喝,“聚光照它!”
君墨爻反應最快,手中火把全力擲出,其餘人跟著丟擲,火焰全面籠罩下墜的邪盤。
“砰——咔嚓!”
刺耳的碎裂聲炸響,紅光在火焰中猛地膨脹又急速湮滅。
盤身碎片四濺,暗紅血髓在火中扭曲,最終化為齏粉。
她眉頭舒展,“此盤已毀,我們回去吧!”
眾人圍在火把旁,或坐或躺,一直待到天空泛起魚肚白,收拾行裝,出發回京朝。
恰好第二日休沐,同窗們大喊,要連睡兩天兩夜,誰都喊不醒的那種。
休沐日結束,學子們保持良好的精神面貌,踏入學堂大門。
第一節課結束,有侍衛到班級門口,叫出今渙離,說有人找。
同窗們也好奇,向來獨來獨往的她,會有誰來找。
於是今渙離走向學堂大門的路途,跟來了一堆跟屁蟲。
剛到門口,二師姐今思衡一把勾上她的脖子,“看來在學堂過的不錯,那麼多跟班跟著!”
她眨眨眼,為他們的到來欣喜,“你們怎麼來了?”
三師兄今覺非上前,“當然是給你個驚喜,上次寫信有提到,你不會忘了吧?”
她乾笑兩聲,擺手,“沒忘,怎麼可能忘。”
今思衡戳下她額頭,“一看就忘了。”
今覺非打量她兩眼,又往她身後看去,十分不經意,“瞧你黢黑的印堂,竟有一絲紅光流動,紅鸞星動,看上哪家混小子了?”
她眼睛瞥向別處,“我等會兒還有一節課,你們先去東市玩會兒,午休我來尋你們,帶你們去休息。”
今思衡捏下她的臉,“喲!咱小師妹居然會不好意思!”
今覺非直接朝她身後一眾打招呼,“大家好!我們是她的......”
他眼珠一轉,“姐姐和哥哥。”
身後一眾人瞧他們穿著一樣式的道袍,點點頭,和兩人打招呼,又自我介紹。
部分知情的,知道是她師姐師兄,如此說應是不想暴露身份。
不知情者,覺得驚訝,畢竟從沒聽她說過,又姐姐哥哥。
崔奇湊在君墨爻身邊,聲音僅他兩能聽到,“他們都很能打的樣子。”
君墨爻聳聳肩,今渙離的實力他們至今只窺探一二,與她同門的,定然不差。他回想她說過的話,他們大抵也打不過她。
今覺非打量著這群眼神清澈的學子們,忽的盯上金光滿滿的君墨爻,微微靠近師姐妹兩人,“是那功德圓滿的小子吧?”
她一幅聽不懂的樣子,“我快上課了,到時候再來找你們。”
“那行,我們先走了,”今思衡鬆開手,在外師妹不肯說,屆時只有他們幾人,還怕問不出?
今覺非也是這麼打算,暫時放過了她。
送兩人上馬車後,她不解地看向一眾人,“你們跟出來幹嘛?”
眾人左看右看,直接說好奇,會不會顯得他們太幼稚?
人群中有個不怕別人說幼稚的人,崔奇大膽發言,“好奇。”
她輕笑一聲,“有何可好奇?現在見到了,還好奇嗎?”
崔奇點頭,“你的姐姐和哥哥是不是也很能打?他們和你比如何?”
她眉毛一挑,崔奇這個問題,她屬實想不到。
“二......我姐姐相當於我武力的九成,哥哥相當於七成。”
眾人倒抽口涼氣,又是一拳能將他們打趴的人。
崔奇一幅果然如此,點點頭,湊到君墨爻耳邊,“我看的話本子裡,一般關門弟子或是最小的師妹、師弟,都備受寵愛,要是和外人有情愫,還會設定層層考驗,檢驗那被看上的人。雖說你武力不差,但那兩個好像也完全比不了。”
君墨爻斜他一眼,“少看點那些東西,都是前朝留下的舊物。”
同窗們星星眼,問今渙離,“那我們有沒有幸看你們打一場?”
她扶額,她的同窗們,真是把武痴的特性表現得淋漓盡致。
“有機會,”她如是說。
一節課後,她在學堂外租了輛馬車,趕去東市尋師姐師兄。
兩人身穿藏藍色道袍,在人群中尤為顯眼。他們似乎還怕她尋不見,站在極其明顯的地方。
她跳下馬車,來到兩人身邊,“我當時給一大戶人家解決了事,她用東市一別院給我做了報酬,我想著以後下山也能有個歇腳的地兒,就收下了,我帶你們過去?”
師姐師兄對視一眼,今思衡眸光亮起,“成啊!”
繞過幾條街,到宅院門口,今思衡瞧著上方牌匾處空蕩蕩的,問,“怎不取個名?”
她招來守財,“這是我師姐師兄,近日會在這住下,你去跟福寶知會一聲,讓她安排好。”
守財應下,往院子裡去。
她轉向二人,“懶得取了,你們有想法可以告訴我,進去吧!”
三人走進湖中亭,她問道:“你們的事情忙完了?怎麼想到要過來?”
今思衡打量著亭臺水榭,“事情一時半會兒忙不完,師母不放心你一人在這待那麼久,叫我們來陪你。”
今覺非十分自覺地倒茶喝,“哪有那麼多緣由,你是我們小師妹,來看你不應該的?說說吧,你與那小子甚麼情況?”
她眨眨眼,這會兒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了,就沒必要再瞞著。
“長得好看,人也好,剛好我喜歡,就這樣,”她撐住頭,“他知道我要應劫,我也說,在順利渡過此劫前,我不會和他有甚麼。”
兩人忽的沉默,此次前來,還有個緣由,他們沒與她說。師母讓他們來,是怕她忽然應劫,他們趕不上。
她這劫沒來之前風平浪靜,但越是這樣,他們愈發不安。
福寶端來吃食,她接過來,放在桌上,“我這一劫不早都知道了,怎麼不說話?”
兩人對視一眼,今覺非勾起嘴角,“區區一劫,有何可懼?你若真心喜歡,與別人在一起未嘗不可。但要真在一塊,得對別人負責,咱們虛雲觀不出負人真心的渣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