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陣再現(五)
今渙離笑笑以示回應,雙手結印,張嘴呢喃。
下一刻,帶著黑白無常的威嚴,壓在眾鬼身上。
她虛空畫符,每畫一筆,留下金色的印記。
最後一筆結束,衝破陣眼的符,重重砸在陳玎身後,被團團圍住的小鬼。
“不!”陳玎撒開甄楠,卻挪動不了半步,也抱不到自己的孩子。
陣眼一破,黑白無常自虛空出現。
範無救鉤鎖放大,生怕哪隻鬼逃脫一般,一次性抓了個全。
謝必安伸著長舌,跳到她身邊,“得虧你幫忙,我一定稟告冥王,記你大功!”
君墨爻與崔奇見過,朝它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但後邊的禁軍與同窗們,比見到一堆鬼時,還要驚訝。世界上竟真有黑白無常!?
甄楠渙散的目光才聚焦,幻境裡,自己被無數人捆起來鞭策,這會兒看見同窗們與黑白無常,還反應不過來。
直到回頭,瞧見那個害他遭大罪的鬼。
他大叫:“怎麼是你!?”
陳玎垂下眼眸,方才她那一擊,徹底清除它孩子身上的業力,此時孩子不記得它,也不再屬於它。
黑白無常事務繁忙,不得多留,所以謝必安將問題通通拋給她。
其對她一眾同窗們道:“好奇甚麼都問她,她甚麼都知道!”
無數鬼跟著黑白無常消失,山洞恢復最初的樣子。
火堆仍燃燒著,同窗們心有餘悸,彼此捱得極近,以防再有危險,能及時抓住身邊的同伴。
同窗們眼睛亮晶晶的,問的問題,卻不是關於黑白無常。
“你和世子怎麼回事?”
恰好李若與另一禁軍無功而返,剛進來,便瞧見被同學們“圍堵”的、自己要找的人。
詢問之人自罰一掌,瞧他這嘴。即便君家、李家都對那樁婚事,沒有多大的熱衷,但明面上,李若與世子有婚約在身。
李若卻代為回答,“世子殿下心許咱們渙離同窗,就是不知咱們渙離同窗有沒有心許世子殿下。”
“哇哦!!!”
同窗們眼中八卦不斷。
今渙離揚唇一笑,“換個問題。”
“喔!!!渙離同窗不好意思了!”
同窗們調侃幾句,卻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勇氣,問起鬼陣,與黑白無常,以及她去了哪裡。
前兩個問題,君墨爻都知道,便由君墨爻回答。
提及鬼陣,便會說到山嗜觀,但方衛與樊復鳴在場,他只簡單說,是一群邪道所做。
後面一個問題,她盤腿坐在石板上,“在你們出動時,我瞧見一道士身影,她衣裝與先前說的邪道相似,我怕她壞事,便追她而去。她將我引到較遠的深林,卻消失不見。那處瘴氣有點重,回來費了些時間。”
同窗們點頭,瞭解她秉性的李若等人,卻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
兩名禁軍安靜聽著,一人剛與他們經歷過,雖覺奇特,但親眼見過,沒那麼難以接受。另一人卻覺得自己進入甚麼奇怪的世界,他們說的都甚麼跟甚麼?
司爾眨眨眼,“以前在鄉下聽老人說過,黑白無常在地府是大官,你與它們關係好像很不錯?”
她頷首,“畢竟道士捉鬼,免不了和他們打交道,有點交情也算正常。”
君墨爻被李若揭露心意,本還覺不好意思,此刻也不管他們怎麼看怎麼想,抓著她的手要往外去。
“你們問的夠多了,”他瞅向她,“我要和你聊聊。”
同窗們滿臉揶揄,卻沒攔下,一個二個揮揮手,“去吧去吧,早點回來!”
走出山洞,兩人找了一棵枝幹較大的樹,坐在一塊。
“引我走的是蕭遠身邊的道士,我被她暗害走陰,後邊遇到師叔,才得以回來,”她沒有任何鋪墊,直接道。
一句話,他感覺自己心臟停了幾下,“她怎會知道你在陰氣過重的地方會走陰?”
她眼神一凜,上回那四人也有一人用聚陰氣的法器......他們興許做了甚麼,提取師叔的記憶。
“照你這般說,你與你師叔都是他們的目標,你們出行一定得小心再小心,”他咬緊牙,她師叔,他是管不著的,但是有關於她,自己的話,她也是不聽的。
他難得強硬一回,“以後你都去東市住,我那令牌你也可以用起來,有人護著,總比一個人好。平日去學堂,我都與你一起。”
她撓撓頭,“沒嚴重到這地步吧?”
他癟癟嘴,“是我很擔心。”
“我考慮一下,”她眼珠轉動,“此次鬼陣若為針對你們,逸一出現,不惜暴露身份引開我,就合理了。我們在京朝的行動,或多或少惹惱了蕭遠,她將怒火撒在我們班上,也是情理之中。她是以甚麼理由引走禁軍的?”
君墨爻嘆口氣,“在石室內發現軍械,領隊帶著山匪與軍械,走專門押送的線路。”
她深吸口氣,“那麼小心的不止是我,包括你在內,我們班的同窗,都得小心了。”
“她這一出,似乎並不在乎方衛與樊復鳴,”他擰起眉頭,“她此番,不怕他們叛變?”
她回想進洞時方衛與樊復鳴的狀態,“興許,他們知道此次不危害性命?”
“你若不來,就不一定了,”他總覺得自己忽略甚麼資訊,卻怎麼也想不到。
她握住他的手,輕輕地捏了捏,“好歹沒事了,我們就當他兩自有法子逃脫。”
這個動作,給了君墨爻鼓勵,他從背後環住她,見她不抗拒,稍稍收緊臂膀。
“明明你很厲害,可我總在害怕,你會突然消失。其實我很想勸你,那些個關乎天下存亡的事,你別管了就好,誰能管誰管去。造成這些事情的又不是你,何必要你來承擔。但見你一心解決,我就怎麼都說不出口。”
她靠在他肩上,語氣帶笑,“不管是我師母、師姐、師兄,還是黑白無常,他們都說,這些事情不用我管,我安心應劫就好。但這一劫會以甚麼樣的情形出現,我們都算不出來。與其每日擔驚受怕,不如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他們沒給我負擔,我也不會蠢到,非要去扛起拯救蒼生的責任。只是我有點本事在身,不該袖手旁觀,畢竟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他渾身一顫,眼睫顫動不停,“你的豁達與灑脫,每每叫我心動不止。”
“我發現你自打吐露心意後,再不藏著掖著,”她戳下他的臉頰,“其實不然,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我因何入輪迴,死劫只是我責罰的一個環節。”
君墨爻手臂一緊,“你的前世?”
“嗯,”她絮絮叨叨,把前世的事,說給他聽,“從前世的身份看,我似乎是天道對人間有所作為的媒介,可天道卻要我擯棄作為人的雜念,一心為其做事。我知道我不該如此罔顧人命,若非天道插手,我捏碎裂魂珠那一刻,除非魂飛魄散,不能原諒。但我作為一個人,被他們背叛至此,也要怪罪是自己沒教好他們嗎?我覺得自己沒錯,天道就趁每個我誤入幻鏡的時候,讓我經歷一遍。但我的選擇,依舊如一。”
他抱緊她,“站在上蒼,如何體會生老病死?你的責罰,會不會太嚴重了?”
“你站在我的角度,自然覺得嚴重,但責罰評判向來公正,”她嘆口氣,“不談這麼沉重的話題,我說這個,是想表達,我因為看得太多,又能與天道對話,很多時候的經歷,都沒有切身的實感。你說我豁達灑脫,或是這個緣故。我遲早有一天會離開,這裡的一切,對我來說,像是翻過的書頁,過了就過了。”
他下頜倏地收緊,將臉更深地埋進她頸後的衣料裡,“它都沒算讓你作為人,好好過一世。”
“害,本意是想說,我的豁達與灑脫,是因為站得太高,過眼匆匆。不想卻讓你如此難過,”她一手捧住他的臉,“到京朝學堂,遇見你們,我覺得我這一世也不算平平無奇。”
“別說了,總感覺像在交代後事一樣。”
“哈哈哈哈,”她笑得前俯後仰,“哪有這麼交代後事的!?”
兩人談話結束,沒有久待,一前一後下樹,走回山洞。
山匪在此處的根據地,能藏下一個鬼陣,定然是有甚麼陰邪法器。
兩人回去後,沒等同窗們調侃,把山寨翻了個遍。
同窗們積極響應,主動加入尋找的隊伍。
洞窟深處,山寨的輪廓在十幾支火把的搖曳下顯形。
腐朽的木質吊腳樓擠挨在巖壁之間,蛛網垂掛。空氣沉滯,瀰漫著塵土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氣味。
以今渙離與君墨爻為首,禁軍與學子們緊跟著踏入這片死寂之地。
火光照出一張張強裝鎮定的臉,吞嚥口水和衣物摩擦的窸窣聲被放得很大。
不知誰踢到一個空陶罐,“哐當”一聲滾下腐朽的木階,驚得幾個人同時一顫。
“散開些,仔細檢視樓內和巖壁,”今渙離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清晰,“留意任何異常紋飾、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器物,或者特別陰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