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向玉(四)
“他們竟有這樣的淵源!可為何向晚不喜向玉與其母父聯絡?”
君墨爻捏捏下巴,“他母父賴在京朝不走,就為吸向玉的血。自小向玉就被他母父要挾,每月要給出七成的飯錢供他們生活,他省吃儉用,明明到了向府,卻愈發得瘦。向晚覺著不對勁,便趁著他出門,跟過去,這才知道他還養著一家子蛀蟲。向晚將他捉了回去,後面向玉便斷了與其母父的聯絡。過了兩三年,向玉母親又誕下一子,小小嬰孩瘦得可憐,向玉又偷偷給他們塞錢。這次他倒是沒瞞著,向晚念著嬰孩可憐,也隨他去。到現在他那弟弟也有八九歲了,還靠向玉供著,向晚不生氣誰生氣?”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向玉心思細膩,即便不耐,仍然做不出斷開的決定。”
君墨爻多瞅了她幾眼,“你怎麼知道?”
她打個哈欠,“摸脈摸出來的。要這麼說,向府養著他不就養著個無底洞?方才瞧他們,卻是真心待他。”
“除了月錢,向玉靠著學來的武藝,每次休沐都去武學館給人補習,錢是自己掙來的,向家哪會干涉他把錢給誰?”
“你怎麼知道那麼多?”她盯著他,滿眼探究。
“我們班上,大部分人都是一個學堂上來的,”君墨爻睨她一眼,“他們兩彷彿命中註定一般,感情好得旁人插不進去,所以鮮少的幾次吵架,我們都知道。”
“這樣啊,”她抹掉額上不存在的汗,差點冤枉好人。
循著銅錢上殘留的聯絡與陣法反噬逸散的方向,他們一路至城外一處荒廢義莊。陰氣瀰漫,正是滋養邪術之地。
剛踏入義莊殘破的院落,一道黑影挾著腥風從側面撲來,今渙離腳步未停,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拂塵,隨意地向左一格一引。
黑影慘嚎一聲,翻滾倒地,正是一個面色焦黑、七竅滲出黑血的中年道士,淺白色道袍上還有陣法反噬造成的灼痕。
“果然是山陰觀,”她眯起眼睛,這人她沒見過。
中年道士手中一柄汙濁的骨尺寸寸斷裂,他掙扎欲起,氣息萎靡混亂,反噬已傷其根本。
“你壞我法陣,竟還敢追來?”中年道士眼底一片陰鷙,他掃過她身後兩人。一人極陽之體,不能碰,一人穿個黃色道袍,像下山騙錢的半仙。
黃袍道士對上他的視線,狐假虎威,“就你這壞東西要害別人?碰上我老祖宗,有的你好看!”
今渙離瞥他一眼,她甚麼時候成他老祖宗了?
中年道士咬著牙,掐訣催動懷中的漆黑小瓶,砸向口無遮攔的黃袍道士。
黃袍道士一個大跳,躲過小瓶,“你小子還敢耍陰招!?”
然而,小瓶就像瞄準他一般,轉個向,朝他飛來。
“啊!!!”他迅速繞著兩人打轉,“小道長,快救救我!”
她不慌不忙拿出一枚銅錢,“你不是說我是你老祖宗?”
黃袍道士訕笑,“老祖宗,快救救我!”
她輕笑一聲,手中銅錢彈射而出,精準擊碎漆黑小瓶。粘稠黑水濺出,腐蝕地面。
黃袍道士怒氣上頭,剛才躲閃的人彷彿不是自己,他走到中年道士旁,一腳踩中他的鞋面,“你個陰險小人,我讓你害我。”
中年道士見最後手段被破,面露絕望,轉身欲逃。
她未追上去,將手中包裹著陣眼銅錢的黃符凌空一展,默誦真言。黃符無火自燃,那枚銅錢在火焰中發出最後一聲哀鳴,徹底化為粉末。
同時奔逃中的中年道士如遭重擊,猛地跪倒在地,渾身劇烈抽搐,口中溢位黑血,身上殘留的邪法氣息迅速洩盡,整個人肉眼可見地乾癟下去,只剩遊絲般的氣息。
君墨爻走到她旁邊,“他帽簷上印著個山字,可是你當初說的山陰觀?”
黃袍道士左顧右盼,“貧道在江湖行走那麼多年,從沒聽過甚麼山陰關。”
他湊近二人,聲音極小,“倒是聽說一百多年前山嗜觀逃走的弟子韜光養晦,藏匿一百多年,現在又有興起的跡象。”
她雙眼眯起,那四個頑劣居然騙她,她還在想山陰觀與山嗜觀有甚麼關係,沒想到就是山嗜觀本體。
“你還打聽到他們現在在做甚麼嗎?”
黃袍道士眼珠轉悠,一手擋在嘴邊,“據說當年獻祭人魂的那個邪術,已經被他們精進很多,好像就算你不在祭臺上,只要被算在陣法內,依舊會被獻祭。”
“還有這種事,那豈不是人人皆有危險?為何沒見你們上報?”君墨爻蹙起眉頭,眸中擔憂。
黃袍道士嘆口氣,“這不我們也想,但是京朝但凡宣揚鬼神之事,就會被抓到牢裡。我們上報無門啊,其他道觀都知道這事,最近都在往京朝附近幾城趕。”
黃袍道士一下看向她,“你師母沒告訴你?”
她眉心擰得更緊,“他們不想讓我參與此事。”
黃袍道士看看他倆,一下了然,“你的年歲也確實,何況……”
黃袍道士仔細打量她的面相,“你死劫將至,是該萬事小心。”
“嗡——”
耳鳴聲充斥大腦,君墨爻不可置信地看著身邊人,縱然在段然那聽過她應劫一事,他頂多以為是坎坷些,卻怎麼都沒想到會是死劫。
今渙離瞅他一副天打五雷轟的模樣,幽幽嘆息,“你個嘴上沒把門的。”
黃袍道士心虛縮縮脖子,“他不知道啊?我瞧你倆關係好,還以為他知道呢!”
尤其是這男子印堂發亮,紅鸞星動。小道長雖說應劫導致印堂晦暗,但偶然也會亮堂一些。
黃袍道士對對手指,“現在你們打算怎麼辦?”
君墨爻臉色愈來愈冷,抓住今渙離的手,不發一言往馬車走。
黃袍道士拍下自己的嘴,“造孽哦!”
黃袍道士知道兩人有話要講,在外邊和他們道別,便讓車伕差自己回去。
“馭伯,回學堂,”君墨爻壓著聲線,叫人聽著,如凜冽寒風。
今渙離坐在他邊上,手還在他手裡,眼珠亂瞟。往前多遊刃有餘,此刻就有多束手無策。這種莫名的情緒讓她暗叫不妙,可她不想再惡言相向,刺痛他的心。
“你聽我說好不好?我來京朝學堂除了找師叔,第二個緣由便是我死劫的轉機出現在這。我們能算出自己的命數,自然是能改變。不同你們說,是沒必要給你們徒增煩惱。而且我現在不還好好的嘛?有你的功德,我比以前好上很多了。”
他緊緊捏著她的手,繃緊的面容終於有了點鬆動。他紅了眼眶,“我不知道該說我混蛋還是自以為是,我一直覺得真心相待,人都會處出情感。可我沒考慮過,你面對死劫,過重的情感只會是負擔。”
“可我還是好生氣,我知道我不夠格,我頂多算是你交情不錯的朋友,可我就是好生氣,”他抹去眼尾的淚水,“我們明明才認識不久,我們明明都該有個美好的未來……”
他語無倫次,她更加不知所措。
她下意識抬手,覆蓋他擦去淚水的手,“命數這種事,就是窺探天機。將死的預言就像懸在脖子上的砍刀,你總是會害怕,它突然掉下來。可它既定的命數,也讓我知道我甚麼時候該做甚麼,怎麼去把事情安排好。”
她手往下,穿過他的腰,將他環住,“我知道這麼說很自私,可我還是希望,你能把我當作人生中的一個過客。”
他緊緊咬著牙,對她的動作,不做任何回應。
他倔強道:“我做不到。我既然傾心於你,這世都不會變了。”
“唉,”她沒想到,他會在這會兒坦白,“可我不能對你負責,也不能給你想要的回饋。我不會說,因為你知道這件事,我就一時腦熱,與你在一起。這段時間,我總該正視它,即便萬分之一的可能,也該與它搏上一搏。而在不確定的未來,留在你記憶裡的東西越少越好。”
“我不要你的回饋,”他從她懷裡起來,拉過她的雙手,牢牢握住,“但你不能剝奪我對你好的機會,而且,你面對的所有困難,都要允許我一起承擔。”
她無奈扶額,怎麼越說他越來勁了。
“你……”
“你不準拒絕我!”他再次宣告。
她閉下眼睛,總歸和平時差不多,隨他去吧!
“行吧!”
他這才拉開她的雙手,環住自己的腰,緊緊抱住她,“這段日子,你專注你自己就好,萬分之一的機會,我會和你一起搏。”
“你可別告訴君心,”她在他耳邊輕語,“你妹妹思慮較重。”
“你是誰也不想說,”他覺得他揭露了她的本質。
“那也不是,”她推開他,坐直,“李若知道。”
他表情再次龜裂,“甚麼時候的事?你告訴她都不告訴我?”
她一本正經地思索,一本正經地回答,“大概,剛來學堂十幾天。”
“呵呵,”他雙手環胸,“是是是,李若乃二皇女表妹,又為人仗義,能得你信賴實屬正常。”
她詫異地看向他,他在陰陽怪氣甚麼?
“那麼久也沒見她為你做點甚麼?就抱著個秘密,看你獨自赴死唄!虧得你還信她。”
她眼裡疑惑重重,他怎麼還拉踩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