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陣再現（一）
今渙離摸上他額頭，“你瘋了？”
君墨爻臉不紅心不跳，順勢拉下她的手，放到自己懷裡，不肯鬆開，“剛才沒反應過來，你之前那些話，是不是如果沒有這一劫，你會答應我？”
她嘗試抽回手，沒抽動。嘴一張，剛準備說。
他立即阻止，“你別說甚麼如果沒有這一劫你根本不會到京朝學堂，你別想轉移話題。”
她用力些，把手抽回來，推他遠了點，“勸你別得寸進尺！”
他有感覺到她的不好意思，她向來死鴨子嘴硬，但凡這些都不會承認。
他可憐兮兮地抽一口氣，抹著不存在的眼淚，幽幽瞥她一眼，背過身去。
她身體僵直，知道他在裝，但他紅著眼尾，一雙眼脈脈含情。
她便不自覺心軟了些，伸手拉過他，手指貼著他的臉滑動，“那麼好看的臉，可不是用來哭的。”
他嚥下口水，避開她灼熱的目光，耳廓染上緋紅。
後面的日子，君墨爻都在走訪各位朝臣。
他作為世子，在大考前，與諸位聯絡感情也是意料之中。
朝臣們好生招待，即便君家失去兵權，現在管的也是地位最差的生意。但他們都不相信，將門世家會就此沒落。
君墨爻將陰冷異常的府邸記下，極其隱晦地提醒，他們是不是招惹了不該惹之人。
朝臣或多或少明白他的意思，家中已經發生意外的，直接問他是否有解決方式。
他在試探出部分朝臣不牴觸鬼神後，第二日會帶上今渙離，為他們解決。
而後他們再問是誰在做時，他沒像在向家一般直接指出，而是讓他們好生想想得罪了誰。
忙活半月，期待已久的歷練開始。
黎明時分，二十人分隊抵達學堂正門。他們身穿統一灰衣，揹負行囊，腰間掛有標誌式的短刀與水壺。腳步聲整齊劃一，在石板路上發出單一的悶響。
領隊在院中站定，抬手，所有人立刻分立兩側，無聲站立。
學生們早已列隊等候，不少人眼裡冒著星光。
吳葉雙手合十，“老天奶，有此歷練，我做甚麼都願意！”
崔奇故作高深，“這一次，我們拿回了屬於我們的一切。”
同學們嘰嘰喳喳不停，禁軍領隊站在他們前面，問：“此次將選出兩個領隊人，你們覺得誰來比較好？”
同窗們立刻噤聲，不約而同轉頭看向隊伍後方並肩而立，不知說的甚麼的今渙離與君墨爻。
領隊自然認識他們，點頭，“就你們兩了！”
今渙離：？
君墨爻：？
李若瞧著他們一致的疑惑，輕笑一聲，好心提醒，“他們選了你倆做領隊。”
今渙離無奈地看向君墨爻，話卻是對李若說：“選他就算了，選我作甚？”
李若聳聳肩，“不知道啊！可能某些人一下拿了第一不說，還出謀劃策讓我們贏得此次歷練機會。”
她按住眉心，這下變成她連累他了。
四名隊員出列，開始分發裝備。每人一個行囊，內裝有繩索、火石、巖塊、繃帶。同窗們一一接過，迅速將揹帶調整到合適長度。
“出發！”領隊說。
隊伍離開學堂，禁軍守在外圍，學生們列隊中間，形成雙列縱隊。
沿著官道走了一長段，他們轉向西邊的小徑。
每隔一個時辰，禁軍領隊會抬起右手，全隊同時停下，喝水，整理行裝。過一會兒，繼續前進。
地勢有了起伏，平直的路上面有了越來越多的碎石。隊伍速度未減，腳步間距依然均勻。
正午時分，他們進入丘陵地帶。禁軍領隊抬手示意停下，隊伍原地打坐，在樹蔭下取出乾糧。咀嚼聲很輕，他們交談的聲音也很輕。
禁軍領隊與今渙離、君墨爻走在前方，這會兒坐下相隔也不遠。
禁軍領隊嚼吧嚼吧，問今渙離：“你有在外邊實戰的經驗吧？”
她點點頭，“怎麼看出來的？”
“上次比試我們對你的作戰方式進行了分析，你對於外界干擾很敏銳，反應也很快。”
她嚼嚼嚼，也不說話。他們分析她，大概是想她考進禁軍。
“以你的本事，不出幾年就能升值做禁軍統領，你有甚麼打算？”
果不其然，她垂眸，手戳了君墨爻一下。
君墨爻立馬問道：“領隊，這次我們會進入比較深的林子吧，可會遇見猛獸？”
禁軍領隊沒揭穿他們的小動作，點頭，“你們班第一次來，可得做好準備。這裡的猛獸，一爪子能拍死一個人。”
休整好後，所有人起身，往深林裡去。
兩個時辰後，植被明顯茂密。空氣變得潮溼，光線愈發的昏暗，他們進入森林邊緣。
隊伍沒有停下來，逐步向中間收緊。外圍的禁軍手按在刀柄上，護住圈內的學生。
樹木越來越高，樹冠遮天蔽日。地面覆蓋著層層疊疊的腐葉，踩上去的聲音粘的人牙疼。
禁軍領隊偶爾抬起握拳的左手，全隊立刻靜止不動。她傾聽、觀察，展開手掌，隊伍才繼續移動。
他們沿著一條几乎看不見的獸徑深入，苔蘚氣味濃厚，不知名動物的叫聲偶爾從遠處傳來。
學生們呼吸變得粗重，但腳步沒亂。
天色完全暗下來，禁軍領隊在一小片空地停下。她聲音平穩低沉，“紮營！”
隊員們瞬間散開，四人警戒四方，六人清理地面，三人收集乾柴，兩人負責生火。學生們跟在護著自己的禁軍身邊，學著他們幹活。
半炷香時間後，篝火升起，營地區域清理完畢，簡易陷阱佈置在營地外圍。禁軍分成女男兩隊，與學生協作，在距離篝火幾米遠的位置紮起兩個營帳。
今渙離瞧著越燒越旺的火，走到禁軍領隊旁邊，“他們第一次來，那麼大火，招來野獸，他們應對得了？”
禁軍領隊勾起嘴角，“就是為引來猛獸。”
她嘖嘖搖頭，舉起大拇指，“夠狠！”
“但凡他們當中有人發現此舉不對，我便命人把火滅了。可惜，到現在也只有你一人察覺。”
她默了，指向旁邊的樹，“那我上那歇息去了，免得辜負你幫助他們增長見識的一片苦心。”
禁軍領隊思索一番，頷首。這人留在這，她這群同窗就不會成長。
猛獸嘶吼聲愈發頻繁，學生們搓搓雙臂，卻沒一人察覺不對。
今渙離啃著肉乾，搖搖頭，她的同窗們馬上就有苦頭吃了。她動動耳朵，看向林中。
昏暗中，一隻猛虎潛伏在樹幹後，它肩胛處的黑色條紋隨肌肉繃緊而微微起伏。
她狠狠啃下一口肉乾。老虎在這兒，其他野獸不敢過來。不過一隻老虎，也有的他們驚心動魄了。
猛虎繞著空地邊緣踱步，厚實的肉掌壓斷枯枝，發出細微的脆響。粗重的呼吸帶著低沉的喉音，混入火焰的噼啪聲中。
向晚最先察覺，她指著猛虎，聲音顫抖，“老……老虎！”
聽到她聲音，學生們紛紛朝樹幹後看去。猛虎繞著他們打轉，一雙圓眼皆是兇狠。他們猛地擠向火堆中心，呼吸急促，相互推搡，兵器在顫抖的手中舉得歪斜。
二十名禁軍迅速移動，無聲地將學生圍在身後半圓內，面朝外圍。他們半蹲，橫刀出鞘，刀尖斜指地面，身形凝定如鐵鑄，卻無一上前，也無一攻擊。
老虎停在空地東側的陰影裡。
樊復鳴終於忍不住向最近的禁軍喊：“動手啊，殺了它！”
禁軍紋絲未動，連眼珠都未轉一下。
就在這瞬間，陰影迸發。黃黑相間的龐大身軀撕開黑暗，直撲佇列左翼最慌張的方衛。
學生堆裡爆出更多驚叫，徹底亂了，有人甚至閉眼胡亂揮砍。
君墨爻尋了一圈，沒找到今渙離的身影，再看禁軍的姿態，明白過來。
“冷靜！”他一聲厲喝穿透混亂，臉色發白，但聲音斬釘截鐵，“謝楚、許問，舉盾，頂住左前，李若、張天，長槍從盾側刺它前肢，攜帶弓箭的從遠處找機會，其餘近戰找機會攻擊。穩住，它只有一隻！”
被點到名字的幾人猛地一激靈，下意識聽取他的安排。
謝楚與許問踉蹌地搶上前，將盾牌重重砸在地上。
幾乎同時，虎爪拍上木盾，碎裂聲激得人心慌，兩人被巨力推得後滑，腳跟犁進土裡。
兩根長槍從盾側縫隙狠狠捅出，刺中老虎探來的左前肢。
猛虎吃痛暴怒，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攻勢稍滯。
“它退了半步，舉盾的頂住，長槍手再刺，弓箭手，散開半圈，用箭射它側身。別讓它輕易換方向，”君墨爻的聲音越發急促，抽出腰間長劍，沒有貿然上前，死死盯著老虎。
同窗們逐漸冷靜，驚恐變成互相提醒，箭射在老虎厚實的皮毛上，距離不遠，效果有限，但成功干擾它的注意力。
長槍再次刺出，瞄準它撲近時暴露的肩胛。
老虎在槍尖與箭的騷擾下左右擺頭，撲擊被漸漸成形的配合阻擋。
它環繞的速度加快，焦躁低吼，幽冷的獸瞳掃過突然變得棘手許多的獵物。
最終，它的視線停留在君墨爻身上。
對峙持續半刻鐘，老虎佯撲，被盾牌擋住，它向後一躍，退入陰影裡。
學生們依舊維持進攻與防禦的姿態，老虎眼裡兩點幽光碟旋兩圈，漸漸隱沒在漆黑的林木之後。
空地重歸寂靜，確定老虎離開，大夥兒癱坐在地，汗如雨下，謝楚與許問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李若與張天的長槍尖還滴著血。
禁軍領隊走到君墨爻面前，看了一眼他緊握劍柄、指節發白的手。
“收起武器，檢查傷處，滅火，”領隊說完，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君墨爻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鬆開劍柄，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甲印。他似有所感抬頭，樹幹上，今渙離手搭在屈起的一條腿上，對他豎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