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向玉(三)
今渙離沒有徒手去取,她取出一根銀針,刺破指尖,擠出一滴鮮血,彈在銅錢中心。
血液觸及錢幣的剎那,發出“嗤啦”的聲響,冒起帶有腥氣的黑煙,銅錢表面符文迅速消散。
宅院上方蟾蜍虛影劇烈扭曲,隨即炸裂,籠罩宅院的陰冷滯澀之感消失。
蔫巴的植物重新煥發生機,久不見的鳥叫,再次出現在宅邸。
向母捂著心口,“這一下,就感覺……就感覺壓在身上的東西,散去了。”
內室裡,向玉發出一聲悠長低吟,臉上的灰白之色快速褪去,呼吸逐漸平穩深沉。
“這,這就破了?”黃袍道士摸摸腦袋,這豈不是顯得他很沒用?
“不愧是京朝道長的關門弟子,抓住根源,出手即破,”他笑哈哈的,還想偷師,他就算把步驟全記住,自己照樣做不來。
“是解決了嗎?”向晚迫切地問道。
今渙離點頭。
向晚再也顧不得其他,衝進內室。
她將失效的銅錢用銀針挑起,置於一張黃符上包裹好。
“此錢與佈陣者心血相連,是追蹤的線索,也是反噬的橋樑。陣法破得越徹底,他遭到的衝擊就越重。”
君墨爻點點頭,想起甚麼,“那之前,你破的那些陣,佈陣人可有反噬?”
“有,”她收好銅錢,“我們先去看看向玉。”
幾人走進內室,向玉呼吸一重,緩緩睜開眼。
看清床前之人,他嘴巴翕合,“阿晚。”
向晚俯身抱住他,“我在這裡。”
念著向玉才醒,她沒抱太久,直起身子,摩挲向玉的臉,“以後你要再和你那母父聯絡,我就不要你了。”
向玉彎起嘴角,“不會了。”
今渙離眨眨眼,難得起了八卦之心,這兩無血緣關係,卻又同姓……
她眼珠轉動,兩人印堂發亮,紅鸞星動。但因他們二人同姓同屬向母向父,她就沒往這上面猜,還以為兩人各有戀情,不曾想……
向晚摸了摸向玉的頭,起身走向她,“能再幫他看看嗎?若有法子能幫他恢復,酬勞你儘管提。”
她瞥眼向母向父,他們點點頭,凡事都依向晚來。
她從包裡掏出固本培元的符紙,“將這符紙與他近日穿得衣物一同焚燒,灰燼撒入院土。七日內門窗晝開夜閉,引納生氣。”
“這便可以了?”向晚總覺得沒有那麼簡單,向玉昏迷那麼久,臉色又如同白蠟,整個人沒有一點人氣。
“氣運盜竊,恢復非一日之功。他身體無其他病症,近來天氣好,多曬曬太陽,增添陽氣便好。”
向晚抿唇,“好!”
感覺是感覺,她相信她。
今渙離瞄了她一眼,走近床邊,手指搭上向玉腕脈,“憂思過重,可是夢見甚麼?”
向玉笑容僵在臉上,連續不斷的夢魘,此刻全部湧入腦海。
睡著的那一刻,他置身沒有月亮的荒野,被眾多影子追著。他一邊跑一邊回頭,想看清是甚麼東西在追自己。
分神的時候,手腳刮過枯枝的聲音越來越近,他看見沒有五官的臉,兩腳虛飄。
是鬼。
他恨不得多長兩雙腳,也好做了這些鬼的口糧。
一直跑到懸崖邊,他無路可退。崖底是無盡黑暗,面前是眼冒綠光的鬼。
他嚥下口水,心一橫,往下一跳。
風颳得臉生疼,他砸在石板上,卻沒摔死。
他還沒看清自己在哪,一隻無形大手把他從地上撈起來。
封閉的石室,攥住他的,是比上邊眾鬼,更可怕的東西。
它四顆尖牙露在外面,眼珠像無底洞,碩大的頭壓在肥胖不堪的身體上。
它噴出酸臭的口氣,“去......殺了蕭遠......”
他眼睛一瞬瞪得極大,“為甚麼?”
惡鬼不打算回答他的問題,“你不去,我就吃了你。”
它裂開的嘴裡,細小的手在蠕動。
極強的反胃感湧起,他直接嘔了出來。
再抬眼,哪還有惡鬼的身影。無邊無際的荒野,沒有月亮照耀,黑得嚇人。
他還沒放鬆下來,之前眾鬼追他刮過枯枝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手腳冰涼,求生意識卻強烈。
憑著感覺,他跑向與之前不同方向的路。
風都在和他作對,他手擋在額前,飛快地跑著。
下一刻,他再度墜崖,再度落入石室,再度被惡鬼抓住。
惡鬼朝他噴著腐臭的口氣,“你去殺了蕭遠,我就告訴你為甚麼。”
......
他不知道自己被抓了多少次,每次惡鬼會多提供些資訊。
它說得越多,他愈發明白一切都是真的。
一邊被鬼追逐,一邊擔驚受怕自己知道那麼多事情會不會被趕盡殺絕,他的精神岌岌可危。
向晚在他頓住的一剎那,與母父對視一眼,母父說著客套話,將黃袍道士帶去外邊。她猶豫地看向世子,又瞥向今渙離,最終沒有讓他迴避。
今渙離退到君墨爻身邊,向晚坐到床邊,穿過向玉的腰,將其扶起,靠在自己身上。
“我瞭解你,如果只是噩夢,你不會那麼痛苦。為了能更好地休息,你見到甚麼都說出來。”
向玉笑得苦澀,搖搖頭。這些訊息只有他知道,只要他不透露出去,向晚就是安全的。若是不小心被抓住,也不會牽連向晚。
今渙離與君墨爻交換眼神,他們不約而同想起一個人。
兩人走近了些,君墨爻問道:“是不是皇太女?”
向玉猛地看向他,臉色一白,“你怎麼知道?”
向晚還在想,和太女有甚麼關係,就被向玉的反應打得措手不及,“甚麼意思?怎麼會扯到太女殿下?”
今渙離不知從拿搬來張凳子,下巴指指向玉,“聽他怎麼說。”
“我一直重複在荒野與石室間......那個惡鬼告訴我,向府被竊取的氣運,是太女殿下安排僕從進來做的。早在很久之前,她每個月都會到官員府邸造訪,為的是讓她身邊的道士,判別官員家的風水與氣運,而後好安排人入府佈陣。我一開始並不相信,它卻問我,在五月前到四月前這一個月,殿下是不是來造訪過幾次。再一月後,向府就愈發陰冷,植物毫無生氣。我覺得這說不定是巧合,它又問,向府在三前月是不是來了一批僕從,明明沒做錯甚麼,卻在一月後離開。我......我實在找不出理由反駁。”
向晚身體僵硬,向玉說的事就是向府發生過的,“這些事,它怎麼知道?”
“它們一直被太女囚禁,為的就是積攢它們的怨氣,它們被封在一枚銅錢裡,隨著那些奴僕一起到府邸來,設陣成功後,它們的怨氣會鎮壓府邸正氣。太女的陰謀,從不避諱它們。”
向晚仍覺難以置信,“昭華帝為避免爭權,在她出生時便立她做了儲君,她為甚麼還要做這些事?會不會是你的夢出了問題,總不能因為一個夢,就質疑太女殿下。”
向玉明白她的感受,“最開始我也是這麼覺得。”
他們不由得看向兩個像來聽故事的人,“你們怎麼不說話?”
“咳,”君墨爻拿過今渙離抵來的空杯子,“此事,我們知道。”
“甚麼!?”兩人無比震驚。
“也不能這麼說,”君墨爻斟酌措辭,“我們看見她與邪道有交集,那些邪道可能與我們在望金山見到的那些,有些關係。”
“不是說,那些邪道被圍殺了嗎?”向晚看看他,又看看今渙離。
君墨爻瞥眼今渙離,“是這樣,但沒有斬草除根。”
“不行,這事我得讓我母父知曉,”向晚扶著向玉的肩膀,讓他更好躺下,“免得他們還以為太女是甚麼好人,被牽著鼻子走。”
君墨爻再說道:“向大人沒在朝堂有任何偏向,便能證明,他們不會真被左右。但此事事關重大,在真正能與她抗衡之前,我們得當作甚麼都不知道。不知你們會作何打算,若是決定站在她對立面,可讓你母父去君家尋我母父。”
向晚平靜了會兒,再次坐下,“好。”
今渙離從凳子起來,“不管你們做甚麼決定,都希望別站在迫害無辜之人的那邊。事情已經結束,我們便走了。”
向晚點點頭,從袖口拿出銀票遞給她,“這是報酬,若是不夠,明日上學我再補給你。”
她數了數,收起,“夠了。”
走出內室,她拿出符紙包裹的銅錢,叫上黃袍道士,“不知道長可願與我們一同去尋這邪道?”
邪道考慮了會兒,點頭,“願隨小道長前往學習。”
向家派了兩輛馬車,黃袍道士自覺與小輩沒話講,獨佔一輛。
剩餘一輛便由今渙離與君墨爻一起,臨走前,君墨爻請向母幫忙,派人去學堂,將他們下午的假也請了。
馬車上,今渙離撐著頭,“這算不算我們拉攏的第一戶人家?”
君墨爻贊同點頭,“無論是否參與,他們不會站在我們對立面。”
她向他挪近了些,聲音放低,“向玉並非禮部侍郎所出,為何會住進向家?”
他眼裡染上笑意,“你居然也會八卦!是這樣,向玉本為向晚之父的表兄的三舅媽的二外甥的孩子。小時候家裡太窮,其母父透過這些親戚介紹,尋到向府,求他們收留向玉。本來,向晚的母父打算給些銀兩打發了,但向晚瞧向玉相貌好,求她母父讓向玉入府。向大人無可奈何,便收養向玉,讓其做向晚的童養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