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崔奇(三)
“我......如果真是我們害了你,我一定給你補償,直到你滿意,”崔奇儘量平復內心,與它商討,“只是人鬼殊途,這個婚便不能成了。”
“你......”鬼新娘身上陰冷的氣息退散不少,它悄悄拉上他的手,“可我願望便是與你成婚,你與我拜完去成不成?”
他堅決搖頭,“不行。我還在讀書,而且我不瞭解你,草草成婚對我們都不負責。”
他混沌的腦子快速轉了一下,大晟定下的婚約,一方不履行,告到衙門,衙門會根據情況,為另一方索取一定補償。雙方商議好後,另外婚配都是可以的。
根本不存在一方苦等,另一方還安然無恙的情況。
鬼新娘捏著他的指尖,一股寒冷氣息鑽進他骨子裡。
腦子漲得發疼,他眼神難以聚焦,“娘子,我們還差最後一步,便徹底成為一對了。”
鬼新娘靠在他肩上,“是啊,誰都不能將我們分開!”
供桌前,他與鬼新娘面對面。
鬼新娘高聲道:“夫妻對拜!”
紅蓋頭微微晃動,他彎下腰,聽見自己頸骨輕響。
“禮成!”
崔奇模糊的意識,被一句話敲醒。他們......拜完堂了?
這個認知像冰水澆頭,他猛地一顫,徹底清醒。
“不行的,這樣不行的,”他抱著自己的頭,難以接受地晃動,“怎麼能那麼輕而易舉就拜堂了,往後在京朝誰還看得上我?”
鬼新娘不打算放過他,它抬手將他帶到石像後。
“相公,禮成後,該洞房了!”
他緊緊捏住自己衣領,“不行,你不能強迫我做不願做的事。”
......
京朝學堂外的官道,紙人搗騰著短腿,始終離今渙離十幾步遠。
路越走越窄,兩旁的樹影越來越密。
“走那麼久了,這是要往哪去?”崔母跟在後頭,越走越遠,崔奇究竟被帶到哪去了?
今渙離語氣輕緩,“坐馬車無需多久,這紙人快不得,我們只得跟在它後頭。”
君墨爻寬慰道:“表姑莫著急,這紙人有方向,定能尋到崔奇。”
崔母點點頭,她並非不信她,只是越走心裡越發毛。
紙人拐上一條岔路,被山風推背,一跳一跳。
君墨爻瞥向她逐漸顯現的紅印,“那鬼兇險嗎?”
崔母聞言,臉色一白,“什......甚麼?鬼?”
她眼珠轉動,“紙人背後輪廓半明半暗,擄走崔奇的並不是人。只是這鬼身上沒一點怨氣,又如何要將人擄走?”
崔母無助地看向若有所思的兩人。
君墨爻安撫一笑,“表姑莫要害怕,無論那鬼多強,都不是她的敵手。至於世上是不是真有鬼,您容我慢慢說來。”
為了舒緩崔母的情緒,君墨爻一路上都在與崔母將自己看到的事。
崔母焦躁的心情,一點點被緩解。
快到山頂時,一片黑壓壓的松林後頭,露出翹起的飛簷一角。
紙人飄進林子,他們撥開枝葉跟進去,一座破廟赫然杵在眼前。
牆塌了半邊,門扉不知去向。
紙人停在門口,最後一絲力氣被抽空,猝然癱軟下去,變成皺巴巴一小團。
“它,它怎麼?”崔母指著紙人,眼神慌亂,它倒下了,那崔奇的下落?
今渙離指著破廟,“他在裡面。”
幾人走到門前,裡面崔奇反抗的聲音尤為激烈。
“你不要以為我碰不到你就無可奈何了,你但凡敢動我,我就讓我道士朋友打得你,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君墨爻與蕭樺對視一眼,聽這語氣,狀態還好得很。
崔母好奇地左右張望,“阿奇?”
裡面靜了一瞬,石頭砸在地上發出響聲,崔奇捏住領子,衝出來。他掃過在崔母身後的幾人,抱住崔母,崩潰大哭,“母親,你們終於來了!它欺負我,強迫我和它拜堂,還要和它洞房。”
崔母摸了摸他的頭,“我們來了,不會叫它再欺負你了。”
崔奇抽泣著,“母親,它說它與我們訂親,但是我們不履行諾言,所以才將我擼來拜堂,可有這事?”
崔母目光茫然,“我們從沒給你定過親啊!”
崔奇表情龜裂,衝今渙離喊:“渙離同窗,你一定要幫我教訓它!”
破廟裡寂靜無聲,似乎除了在外的幾人,裡面空空如也。
今渙離一腳踏進去,“出來吧。”
裡面毫無動靜。
她轉轉手腕,“你不會想我動手的。”
掀開蓋頭的鬼新娘,邁著小碎步,一點點從石像後挪出來。
陰氣足,幾人都見到它。崔母訝異看向它不貼地的腳,真叫她看見鬼了?
在今渙離發話前,它猛地大叫:“我見過你!你是那個……那個冥王勒令不準踏入地府的道士。”
她眼珠一轉,“你怨氣已盡,知道下面的事,你從地府出來?既無怨氣,何必強搶別人與你拜堂?”
那嚇唬崔奇的眼睛,此時再正常不過,“那個……沒有鬼差過來,我閒著無聊,就……也沒想真欺負他,不然怎麼會那麼久他還完好無損。”
她面無表情取出鎮煞符,“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誒呀!”鬼新娘偷偷瞪她一眼,這比閻王還閻王的人,它真惹不起。
“就是幾月前,一奇怪的東西把我們召喚過去。那東西太有吸引力了,大夥兒就追了去。哪想,一進去是個困陣。剛開始還沒開啟,我覺著不對,就跑了出來。後面在外面觀察了一陣,發現這東西困著數百之鬼,也不知如何,弄得它們理智全無,餓得不成樣子。我不敢多留,就四處飄蕩。鬼差不知怎麼忙得很,我下不去,無聊得打緊。那日在洞窟裡,覺得他一邊害怕一邊站在最後有趣的很,便順著氣息尋到他家,守了幾天,時候差不多,就捉他來玩了。”
她收回符紙,地府丟那麼多鬼,總覺事情不一般。
崔奇靜靜聽完,怒指著它,“你盡是捉我來玩!!!怪不得那天我覺得甚麼在摸我,原來是你在搞鬼。你還騙我與我家有婚約,你知道這對男子名聲有多大損害嗎?你怎能這麼不顧他人?”
鬼新娘稀奇地看著他,“你不是男子?這事對你有甚麼影響?”
今渙離抽回思緒,瞟眼它嫁衣上的圖紋,“與你們西寧國不同,我們朝代男子名聲更為重要。”
“還能這樣!?”鬼新娘驚訝的同時,又有些遺憾,“可惜我沒生對時候,不然也不會抱著一紙婚書,活活等死。”
西寧國是西國皇族旁親奪位後的國家,比西國更安定些。它與楚國接壤,昭辰帝即位後,便是從此處攻打,而後併入京朝。
崔奇抿抿唇,不再叫著要教訓它。
它跑到石像後面,拔出一根金棍子,丟到崔奇腳邊,“這是我在這破廟尋到的,就當作捉弄你的補償,實在抱歉,我沒想到朝代更替,習俗變化也會那麼大。”
崔奇不屑地偏過頭,“誰沒有似的。”
今渙離瞄了一眼,看著它,“你與他拜堂,未立誓吧?”
它搖頭,“沒有,立誓刻進魂魄,我沒那麼不知輕重。”
“那行,”她取出攝魂鈴,搖響兩轉。有這東西,喊鬼差都方便許多。
虛空出現一個裂口,黑無常拎著鉤鎖,走了出來。
鬼新娘一顫,這是何等人物,竟把鬼吏搖了出來。
崔母眼睛一眨不眨,再不信鬼的京朝,都在小時候被長輩嚇唬過,不好好吃飯黑白無常會來捉走他們。不曾想,黑無常是真的存在。
今渙離多看了黑無常兩眼,“怎麼是你來?”
黑無常瞥眼毫無怨氣的鬼新娘,“有事要勞煩你。”
它順手勾住鬼新娘,“這鬼被召喚出來,竟還清醒,得交給牛頭馬面審訊。”
鬼新娘就差跪下了,“大人饒命!”
黑無常充耳不聞,又飄向門外的幾人,手一揮遮蔽幾人。
“地府丟了太多的鬼,我們順著軌跡查,只尋到一堆廢陣,大部分魂魄無影無蹤。我們需要你幫忙查。”
她蹙起眉頭,這怎麼與前幾日那群邪道獻祭魂靈那麼像呢?
“把鬼召喚出來,應是聚鬼陣,他們利用鬼陣四處吸取氣運,一定是要做甚麼,”她捏著下巴,“前幾日尋到山嗜觀一廢址,有幸見過他們的獻祭儀式,便是消耗命格符合之人的魂魄。那些人所剩的怨氣在我魂魄上留下復仇的烙印,我想山嗜觀並未完全消失,你們可從這去查。事關重大,我會稟告師母,再由其通知其他道觀。你若見著其他道士,也可告知。”
黑無常沉重地點頭,一雙黑瞳擔憂不已,“你本身應劫,復仇之事,我們會幫你。”
“好,”她感激一笑。
黑無常朝方才相反的方向揮來,鬼新娘渙散的眼神聚焦,“剛剛發生了甚麼?”
幾人聽到它聲音,面面相覷。方才只見他們愈發遙遠,嘴巴在動,卻沒聽到任何聲音。它開口後,又見他們近在咫尺。
黑無常牽著鬼新娘,利落轉身,“保重!”
裂口閉合,她收起東西,揹著包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