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崔奇(二)
君墨爻與君心一下想到今渙離,與長輩說道聲,一同出門,去往她的宅子。
守財見是他們,應今渙離的要求,直接帶他們去前堂等候。而後告知福寶,由其通報給她。
今渙離將將躺下,準備美美睡一覺。
福寶敲響門框,“主子,世子與君小姐來了。”
她一瞬睜眼,又閉上,說實在,她現在不是很想見到他們。
她動作麻利,穿好衣衫,走到前堂。
君心微微蹙著眉,君墨爻眼裡滿是擔憂,見到她,他們不約而同站起,朝她走來。
君心率先開口:“今夜崔奇未歸,找遍學堂未見蹤影,其母很是擔憂,我們想看看你是否有法子,於是深夜到訪,打攪你了。”
“人不見了?”她眉頭豎起,“可知其八字,或是有貼身衣物,若是有其母父一人指尖血三滴更好。”
他們眼睛一瞬發亮,“你果然有法子!”
君心挽住她的手,“他母親還在我們家,你隨我們去罷?”
“好,等我拿上東西,”她匆匆走回去,拿上揹包,趕回來,“走吧!”
再次走進君府大門,她的感受一如往日,恢宏,大氣。
前堂,君且幾人瞧見他們帶來了誰,神情瞭然。
崔母不明所以,兩人出門一趟,怎還帶回來個道士?
她看向君且,“這是?”
君且看向君墨爻,示意他回答。
君墨爻頷首,看向崔母,“表姑,她是我們同窗,也是一名實力強悍的道士。說來您可能不信,前些日子我們家遭人盜取氣運,便是她幫解決的。有她幫忙,我們能快些找到崔奇的下落。”
崔母還是茫然,這真不是小輩間的小打小鬧?
再看君且幾人神色,都頗為認同。
她眼底迷茫更甚,“我需要做甚麼?”
今渙離取出銀針,在燭火上燎過,“需要您三滴血。”
君心拿來小廝準備好的瓷碗,放在崔母身旁的木桌上。
崔母嚥下口水,自己幾十年來的觀念正被衝擊,但她莫名信了,伸出手。
銀針刺破她左手中指指腹,擠出血珠,滴入盛著半盞清水的碗。
血在水中下沉,緩慢化開,像三縷極淡的煙。
今渙離取出一張無字黃符,將一端浸入血水,待其吸吮至整張符紙轉為淡紅,取出,折成三角,再用一黃符包裹,納入懷中。再用毛筆浸過血水,放入準備小口瓶子裡。
她收好東西,“走吧,去學堂。”
因著第二日有事,且不宜過多人前往,便只有其中唯一的“閒人”蕭樺,與怎麼招也非得過去的君墨爻,陪著崔母和今渙離一起去。
蕭樺手搭在君墨爻肩頭,走在後頭,“看現在這樣,你們關係好了不少?那與李家的婚事,得找個法子廢了。”
他無語瞥一眼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老爹,“說得輕巧,您倒是找您長姐收回成命啊!何況,也只是關係好了些許,成婚我又如何敢想?”
蕭樺拍拍他肩膀,“你知道的,我長姐向來不把我的話當回事,所以只能你自己努力。以我的經驗,她與你母親性格都更為強勢,那麼你就不能硬碰硬。如果她心軟,那麼你可以適當賣賣慘,如果她軟硬不吃......那麼你就孤獨終老吧!”
他輕閉眼睛,他就不該期待他爹口裡能說出甚麼好話。
“怪不得你姐全當你的話在放屁。”
“你這小子,”蕭樺不輕不重揍了他一下,“大晟律法念著女子生育付出,無論以誰為主,和離後男子皆淨身出戶,而一切引起女方牴觸的行為,都有相應的處罰。我與你母親想,無論成與否,都有讓她選擇你的籌碼,而不是因為一紙婚約,斷了你一生的念想。昭辰帝規定即便皇帝都不得強行指婚,只要我們和李家一直不從,這婚書到底廢紙一張。君家被收權,我們不想把拿回兵權的壓力積壓在你身上,無論你走哪條路,是否能拿回,我們都支援你。而你,只要清楚你追求的是甚麼便好。”
他喉頭劇烈滾動幾下,眼眶一陣酸熱,“這般說來,妹妹承擔的都比我多。”
蕭樺勾起一邊唇角,“她明白自己所求,那這責任便是她主動攬下。你舅舅舅母與我們的想法是一樣的,你們只管做自己。現在的我們只是沒兵權,沒差到哪去。該屬於你們妹兄兩的,一分不會少。”
夜色深沉,幾人與守衛說明情況,走進學堂,蕭樺忽悠走欲來打探的守衛。
今渙離停在佈政堂拐角,眼尾的紅印若隱若現。
她取出特製的尋氣香,點燃,青煙直上,化作三縷。她凝目細看,其中一縷不散不逸,嚮明倫堂飄去。
她持香跟上,煙縷引路,曲折而行,最終停滯於一樓與二樓間的樓道拐角。
她熄香,鋪開一塊杏黃布,布上以香灰畫出八卦方位。
她取出早先準備好的三寸黃紙人,正面以硃砂寫下崔奇生辰八字,背面用浸過血水的毛筆勾勒出人形輪廓。再拿出折成三角的血引符,塞入紙人胸口,以紅線纏繞固定。
她盤腿坐在地上,面朝紙人。手掐子午決,閉目誦咒,反覆七遍。
念畢,她睜開雙眼,咬破指尖,點在紙人眉心。
紙人渾身一顫,緩緩立起。在八卦圖上轉了數圈,它猛地頓住,朝樓下跑去。
崔母緊緊盯著紙人,眸中滿是難以置信,低聲喃喃,“盡……盡活了過來!”
君墨爻與蕭樺眼裡亦是驚駭,無論看過多少,都會被她新招式震撼。
她捲起杏黃布,帶走所有東西,追向紙人,“跟上!”
月黑風高,破敗的山神廟裡蛛網密結,泥像傾頹。
崔奇暈乎乎地躺在地磚上,背靠圓柱。
鬼新娘立在殘缺的供桌前,紅嫁衣在黑夜裡並不真切。
“吉時到了!”
刻意擠壓的嗓音,讓靜謐的廟宇,平添一份詭異。
他打了個激靈,身上忽然變得沉重柔滑。綢緞貼著面板,像蛇一點點纏繞,冰涼滑膩。
他垂下頭,暗紅而繡著繁複圖紋的衣裳,不正是新郎服?
他撕扯前襟,“這不是我的衣裳!”
“如何不是?”鬼新娘忽的閃到他面前,眼眶裡細小的黑點,靈動不已,“你瞧,它一直在你身上。”
他屏住呼吸,眼神逐漸迷離。他是......她的新郎?
不,他書都沒讀完,哪就到成婚的年紀?
他眼睛瞬間恢復清晰,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推開鬼新娘,“我知道我是誰,別以為我拿你沒辦法,你就能強行逼我和你成婚。”
他撐住自己爬起來,跌跌撞撞往門口跑。
忽然,他腳步一頓,手被滑膩的觸感包裹。
“一拜天地!”鬼新娘不知何時,戴好紅蓋頭,高喊。
他身不由己,朝廟門外沉沉黑夜彎下腰。
混亂的記憶再度拼合,他扯回自己被寒意浸泡的手,衝向廟門。
一腳跨過門檻,鬼新娘飄到他身前,將他轉半個圈,推向供桌。
他疲軟著身子,不受控地往裡跑去。他奮力掙扎,卻怎麼也拿不回身體的操控權,崩潰大喊:“你要做甚麼,平白無故將我擼來,又平白無故要我和你拜堂。可我根本不認識你,何談做你相公?”
鬼新娘似乎被他話語所傷,啜泣兩聲,握上他的手,“相公怎能到這地步了,還要棄我不顧?”
他嘴角向下撇著,也想哭,“有怨抱怨,有仇報仇,我與你從無瓜葛,何必強人所難?”
“誰說你不是,”鬼新娘聲音沒了溫度,“我說你是,你便是!”
它高喝:“二拜高堂!”
對著似笑非笑的泥像,他漸漸彎下腰。
感覺到能控制身體,他再次推開鬼新娘,向旁側跑去,脊背重重撞上圓柱。
耳邊唯有自己心臟擂鼓般的門響,他死死閉眼。
周遭過於安靜,他不得不睜開雙眼,側過頭,用一隻眼向外窺探。
供桌前空空蕩蕩,月光勾勒出殘破桌椅的輪廓。
鬼新娘不見。
連同令人窒息的寒意,也不復存在。
他緊繃的肌肉略微一鬆,很快被更大的不安攥住。它不會無緣無故失蹤,以自己的瞭解,它定然躲到哪裡,隨時準備嚇他。
他苦澀一張臉,不知道家人發現他不見了沒?
他愁苦地望著破廟,發現他不見又能怎麼辦?鬼知道他現在在哪裡?
他收回探出去的頭,靠向圓柱,脖頸猛地僵住。
距他不到半尺,褪色的紅蓋頭幾乎貼著他的鼻尖。
他嚥下口水,想就這麼暈過去得了。
但未免自己昏迷,它對自己做甚麼壞事。
他強撐了下來,勉強扯向上的嘴角,比哭還難看,“我真不是你相公,我認識位道士,她很有本事。你放我出去,我拜託她幫你找好不好?”
“啪!”
他偏著頭,驚訝地捂著自己的臉,“你為何打我?”
“打的就是你個負心漢,”鬼新娘語氣森冷,“你們崔家與我自小定下婚約,到日子卻遲遲不來迎娶,害我白等好多年。你還說不是你!”
他瞳孔瞪得碩大,崔家......難不成真是他們家?母父揹著他給他訂親,卻不想履行承諾,讓別人空等。
他上下打量著它,他們害它年紀輕輕沒了性命,所以才纏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