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崔奇(一)
今渙離泛起一陣惡寒,“你又抽甚麼風?”
君墨爻眉頭豎成“川”字,這人在這添甚麼亂?
“她身體不適,你又何必語言刺激她?”
裴越眼底閃過一絲暴戾,都是同窗關係,非得一副與她更親近的作態。
他狀似無意提起,“起碼我敢於承認內心,不像有些人,宣之於口都不敢。”
君墨爻捏緊拳頭,咬牙道:“你若真喜歡她,又怎麼不顧她感受,執著於表達自己?”
裴越插好花,擺放好,面向他,眼神銳利,“你的意思是,你喜歡......”
“停,要吵你們出去吵,”今渙離腦子發疼,“我餓了,誰去給我買午飯?”
裴越一副想去,但有人更適合的神情,“墨爻同窗亦未吃過,便勞煩他去吧?”
君墨爻瞪他一眼,這麼說著,他要是不肯,豈不是沒眼力見,但就這麼去,又很勉強似的。他憋屈得不行,“我去去就回。”
“辛苦你了!”她如是說,看他出門,盯上裴越的表情一冷,“你哪那麼快得到的訊息?”
裴越無奈一笑,這是還懷疑他派人跟蹤她?
他神情無辜,“你既然說了,我肯定不會再犯。何況一上午,夠我瞭解事情的始末。”
“哦,”她輕嗤一聲,往後靠著,閉目養神。
微風吹過她垂落的髮絲,他眼裡的偽裝卸下大半,“你再強,也不必要攬那麼多責任,管他人死活。”
她睜開眼,對上他溫情的眼眸,又偏過頭,只當沒看見。
他自顧自說著,“你受傷之前,那些怨氣的話,是你不肯等到最後一刻,強行打破那些碎鏡,因為扯上你無辜的同窗們。你又何必管他人無不無辜,這裡最無辜之人就是你了吧?”
她看回他,“你我所站角度不同,看法不同,自然做法不同。”
“是啊!”他傾身向前,又在一定距離停住,“他們不在乎你,是否因為他們承擔不該有的責任。可我在乎,我只希望你,不受世事束縛,不受他人情感牽制,不——吃力不討好。”
門被推響,君墨爻走到另一邊,拿起小板子支在她兩腿邊,放下買來的飯。
“滿嘴歪理,”他開啟食盒,“誰要像你一般,做個眼裡只有利益,甚麼情感都不顧的傻蛋。”
裴越難得笑得真誠,“我走了,你好生養傷。”
她揮揮手,“走吧,不送了。”
他輕點頭,轉身離去。
君墨爻攬過她的肩膀,支撐她起來,讓她更好地吃飯,“你不會聽進去他那些胡話了吧?”
她搖頭,她能理解裴越的意思,但他們到底不是一路人。
“我做事從心,是善是惡,皆不勉強自己。”
下午,君心來看顧,君墨爻抽空回家一趟。待到晚飯,又拎著食盒回來。
上學第一日,君心為兩人請了假。
眾所期待的武學筆試成績,君律於晚修公佈給大家。
入學近一年來,他們第一次拿到團隊第一,而致使大夥兒個人成績皆退後一名的人,沒有來,被搶了第一的第二名,也沒有到。
他們有種得到最好的成績,卻無法向最該聽到的人訴說的憋屈感。要論貢獻最大,不是第一,便是第二了。
老師走後,蕭遙轉半個身子,看向莫名憂鬱的崔奇,“這幾日事務繁忙,便沒去探望渙離。你可知道情況如何?”
崔奇視線挪向她,“挺好的。”
昨天今天兩天,他都想開了。那會兒衝動殺人,興許只是投射在他身上之人的牽動,何況那人本該死。
但不知為何,從望金山回來後,他總覺得甚麼東西一直窺探自己,致使睡也睡不好,聽課也聽不進去。
蕭遙神情不解,“你是不是也不舒服?可要去醫館?”
“不用,”他搖搖頭,趴在桌上。他得趁大家都在,窺探視線沒那麼灼熱,好好睡一覺。
蕭遙頷首,即便不理解,也尊重他的決定。
崔奇一覺醒來,班上只剩他一人。
他渾身寒毛豎起,那股窺探感更強了。
他一盞一盞吹滅班裡的燈,全黑的一瞬,一陣妖風滑過他脖頸。
他跳起來,“誰?”
風嗚嗚作響,似在嘲笑他一驚一乍。
他嚥下口水,走出班級。全黑的廊道,彷彿隨時能竄出一隻鬼。
他把包挪到前面,緊緊拽著,擋在眼前,一路往樓道飛奔。
“咚咚咚——”
他腳步聲極響,沒注意拐角處,一下撞上個人,兩人都往後倒,那人手裡的煤油燈閃過他眼睛。
“啊!誰?”他大叫一聲,眼睛眯起一條縫。
巡更夫揉揉屁股,撿起煤油燈,“這位同窗,你怎還沒回去?”
聽到人聲,他長長鬆口氣,“這就回!”
巡更夫點點頭,繼續往上走。
他走過拐角,快步往下,“一層、兩層、三層......”
他猛地一頓,自己是不是,應該,下到一樓了。可......為甚麼,樓道還在往下延伸?
“有......有鬼,”他後悔了,昨天就不該沉溺悲傷,大夥兒買平安符時他無動於衷。
他嚥下口水,伸腳向下試探。
沒踏出去,趕快收回來,他往上看去,煤油燈的光亮早已不在。
他朝上大喊,“有人嗎?”
風呼呼地吹,他的聲音沒得到任何回應。整個明倫堂,空得出奇。
“不管了,再長的樓道,總有到頭的時候,”他梗著脖子,飛速往下跑。
一圈又一圈,汗水浸溼他的衣裳,樓道仍然走不盡一般。
他停在上下層之間,不管不顧坐在地上,大喘著氣。
一絲難以言喻的涼意,爬上脊背,他心跳如擂鼓,目光無意識落在正前方的地面上。
那裡,靜靜停著一雙鞋。
鮮紅如血。
是雙老式的繡花鞋,紅得詭異,鞋面上繡著交頸的鴛鴦,羽毛栩栩如生。
他大腦一片空白,渾身血液凍結。
鞋面上金線繡成的鴛鴦,輕輕眨眼。紅衣女子身體毫無徵兆橫折過來,長髮垂落。它一雙眼大如拳頭,眼白將近佔據整個眼眶,只留中央針尖大小的一點墨黑。
它嘴角一點點向耳根咧開,“相公,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咚——”
他瞳孔驟縮,腦中緊繃的絃斷裂,一頭砸在樓道上。
意識艱難回籠,他睜開眼。視線顛倒,學堂大門無序拉長,模糊成流動的色塊。
身體正隨著某種規律顛簸,一下有一下。後腰被硌著,頭朝下,血湧向額頭,漲得發矇。
他目光遲鈍地向下,掠過自己無力吹當的手,以及——一片紅。
他很快意識到這是衣角,隨著奔跑,紅布在眼前翻飛。繁複的紋路,像成婚時的著裝。
他眼睛一瞬清明,這是……這是那個在樓道對他笑的女子!!?
破碎的記憶拼合,他呼吸一滯。
“相公,你總算醒了,娘子這就帶你回去,繼續我們的拜堂!”
詭異而滯澀的聲響,磨著他的耳朵。
黑暗再次上湧,他頭一垂,又暈了過去。
京朝學堂外,車伕抱著鞭子,不斷往裡瞧,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了,公子還沒出來。
他跺跺腳,走到門房,與守衛說了聲。
守衛一聽人還沒出來,立馬叫上一隊人,進學堂尋找。
明倫堂、武備軒、三省軒......甚至漱石居也找了,人就像憑空消失一般,不見一點蹤跡。
守衛神情凝重,讓車伕先回去告知其母父,他們沿著學堂周圍再尋一圈。
車伕白著臉,駕駛馬車跑得飛快。
趕回崔府,車伕跌跌撞撞跑進內院,拼命拍打門環,“大人,不好了,公子不見了!”
崔母正準備歇下,聞言趕忙爬起,草草披上外衫,命崔父開門將人迎進來。
車伕撲通跪在金磚地上,汗珠順著額角滾落,“我在外等了良久,一直未見公子出來,便告知守衛,其人尋遍學堂,卻不見公子身影。”
崔母眼珠快速轉動,“他可與世子一道,恰好你未看清?”
他堅決地搖頭,“今日世子報假,並未上學。”
崔母眉頭蹙起,與崔父道:“你派人將他平日走過的地都尋一遍,我去將軍府。”
事有分工,崔父不敢耽擱,立馬跑去叫人。崔母隨著車伕出門,前往君府。
馬車停在君府大門,崔母與小廝說了聲,讓他去通知將軍與蕭樺,走向前堂。
恰好君墨爻送今渙離回來,在前堂飲水,聽聞動靜,問道:“表姑,出了何事?”
崔母背挺得筆直,眼珠不聽使喚地輕顫,“阿奇不見了。”
他眉頭擰起,聽崔母轉述車伕未接到人一事。
剛說完,君且、蕭樺及君律一家都趕了過來,他便將事情,又講給他們聽。
“好端端怎麼突然不見了?”君且眉宇間凝重,“朝堂之事,理應不會牽扯到小輩。”
崔母聞言,一顆心提起,“但總有人沒底線。”
她們對視一眼,沒繼續往下說,目光移向君心,“心兒,你今夜回來前,阿奇在作甚?”
君心捏住下巴,眼珠左右轉動,“我走時,他似乎還在睡覺。路上碰見三殿下,她還說他像好久沒睡一般,怎麼都喊不醒。”
崔母倒抽口氣,“守衛尋過你們班,燈被吹滅,裡面沒有人。他若是自己醒了,為何不坐馬車回來?學堂守備森嚴,未出學堂,理應不是那群人所做。”
君且走去輕柔她的肩膀,“彆著急,好在發現的及時,一定能尋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