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咽鬼窟(八)
碎鏡褪色融入天空,一直被遮蔽的空間暴露出來。
黑夜裡,殘破的道觀,幾根焦黑柱子立著,支撐半邊垮塌的屋頂。牆壁大面積倒塌,地面堆積著厚厚的灰塵。
今渙離雙手撐著自己,感受那仍然烙印在魂魄裡的律令。她冷笑一聲,自己無法報的仇,還是要無辜之人承擔。
身後,大夥兒視線逐漸聚焦,看她威風凜凜破除碎鏡,又忽然被無形大手打趴。
君墨爻藉著崔奇的肩膀,搖晃著站起來,他跑到今渙離身邊,跪在她旁邊,顫抖地擦去她唇角的血,“你......你沒事吧?”
她往後坐在腿上,捧住他毫無血色的臉,“小傷而已,倒是你,怎麼過得那麼慘?”
他手臂繞過她肩膀,收攏抱住她。
“嘶,”她抵住他胸口,沒想到他會突然抱她。
他很快鬆開手,將她上上下下檢查了個遍,嘴唇依舊沒甚麼血色,衣衫完整,表面沒受甚麼傷。
她輕咳一聲,“斷了三根肋骨。”
他下顎緊繃,“這便是你說的小傷?其他呢,內臟可有受傷?”
她看眼天上,不得不說老天奶這一招掩人耳目做得極妙,如此威壓,也僅僅崩斷三根肋骨,內臟毫髮無傷。
“沒有,”她牽住他的手,“我不會逞能,我與常人不同,這樣的傷我僅需七日便能完全恢復,別太擔心了。”
他扯回手,頭偏向一邊,“誰擔心你了,我是怕你行動不便影響大家出去的進度。”
她瞅眼他緋紅的耳廓,將腿挪到前方,“那為了不影響大家的進度,只能勞煩這位同窗,抱我出去了。”
他膝蓋離地,看到她仍然鮮活,那麼些日子的恍惚,總算有了實感,無力的身體,也恢復力氣。
他穩住自己,一隻手繞過她肩背,另一隻從她膝彎下穿過。
他吸口氣,腰腹與手臂同時繃緊,將她平穩帶離地面,朝大夥兒走去。
大夥兒力氣逐漸恢復,相互攙扶著站起來。
君心抓著李若的臂膀,擔憂地問:“傷得很嚴重嗎?”
“斷了三根肋骨,”君墨爻替她答覆。
“那快些下山吧!”
道觀所在之地,與望金山隔了座山,好在有小路直接過去。
夜色比出來時淡了些,他們在裡面生活那麼久,沒想到一夜都未過去。
回到望金山巨巖前,君墨爻帶今渙離先行離開,大夥兒收拾東西,而後下山。
醫館病齋裡,今渙離僵直地躺在床上,君墨爻坐在旁邊的木凳上,削著蘋果。
喂她吃完,待她睡下,他才趴在她床邊,閉眼休憩。
辰時,大夥兒帶著果籃與疑問,敲響病齋的門。
她迷茫地睜開雙眼,緩了緩,意識到自己在醫館裡,輕咳一聲,“進!”
她動動手指,不屬於自己的溫度源源不斷從手背傳來,她斜過眼,君墨爻一隻手正握著她的,額頭抵著他們交握的手,眉心皺著,呼吸沉而悠長。
她將手轉過來,捏捏他的指節,“醒醒。”
他動了下,困頓地睜開雙眼,直起身。
恰好君律與同窗們走進來,“我們來看你了,感覺怎麼樣?”
他收回手,挪動木凳,讓出部分位置。
大夥兒圍在床邊,或站著,或坐著。
“無事,躺兩天就能走了,”她瞅著吳葉將門關上,“我就不賣關子了,那個洞窟是百年前的邪道組織,為了盜取壽命,囚禁百姓所造。他們存在了幾百年,為的就是,剝奪命格相符之人的魂魄,換取幾百年的壽命。”
大夥兒倒抽口冷氣,“這事居然拿真的存在?”
“他們能活那麼久,是不是,那個最後走出去的那個老道士,還活著?”
她解釋:“如此傷天害理之事,定然會被抵制。在此事後幾十年,被正道發覺。於是正道聯合,將這個組織剷除,焚燬此等功法。”
大夥兒提起的心,齊齊放下。
吳葉拍著胸脯,“要有這個東西,肯定民不聊生,還好沒了。”
君心坐在她床邊,“我們兩次看見你,第一次是走出黑色甬道,跌入巨坑前,第二次是在祭臺與石塊堆中間的地方,但你貌似都沒看見我們。”
君墨爻接話,“在你眼裡,我們是不是那些百姓的模樣?在亂葬堆的,沒被作為祭品的,他們的魂魄,是不是還存在著?”
“我看見的確實不是你們,”她眼裡閃過一絲陰鷙,否則說甚麼她都得給他們送出去。
“在第三次法事前,被鬼差勾走的魂魄得以倖免,但若沒被發現,遊蕩在城池內,第三次都被獻祭了。”
他們嘴唇微微張開,反覆翕動,沒發出一個音節。
“他們再也不會存在了嗎?”紀景懷著一點希冀。
她卻將它砸碎,“是。”
紀景咬下下唇,糾結地問:“那最後,那團黑氣朝你吼,應該是他們吧?不能救嗎?”
她惆悵著輕笑一聲,“那是散不盡的怨念,只為復仇,然後消散。它們不屬於任何一魂一魄,自然不能聚集任何魂魄。”
“這樣,”紀景勉強笑著。
空氣像吸滿水汽,壓得人透不過氣來。張天望著平日裡的活躍分子,崔奇瞅著窗外,神遊四方。他不得不扛起讓氛圍輕鬆些的話題,“這麼說,世界上真有鬼?”
吳葉嫌棄撇嘴,“你這不是廢話嘛?”
他縮縮脖子,“那有沒有甚麼東西可以保佑我們?像平安符啊甚麼的。”
其他人聽聞,覺得很有道理。
“是啊!感覺這次情況很兇險,但又似乎不是真正的鬼,要是碰到真正的鬼,我們該怎麼辦?”
“以前我一點不信,現在我只希望妖魔鬼怪不要過來。”
“有啊,剛好是平安符,”她看向君心懷裡自己的包。
君心瞭解,開啟揹包,遞到她面前。
她拿出一樣式的十幾張折成三角的平安符,“一張二兩銀子,保你再不見鬼神。”
吳葉翻著荷包,“還有多的嗎?我想給我母父也買些。”
她又掏出不少,“有,要多少有多少!”
沉重的氛圍被交易的滿意替代,大夥兒以詼諧的語氣,說著自己身處絕望之際,恨不得幹翻那幾個祭臺。裡面的百姓都是善良之人,他們在裡面感受的溫情也不少。
他們說著各自的經歷,又聽她說,她在長河邊,骨節組成一加橋的奇觀......待到時間差不多,他們與她告別,讓她好生歇息。
君心與李若本要留在這,被她趕了回去。
病齋門開了又合,四周陡然空蕩,她撥出一口氣,看向怎麼也不肯走的君墨爻。
“你還留這作甚?”
他拉動木凳,靠近她,“你說怨念為復仇而存在,可它們消散之際,你接著被打倒,你是不是承擔了些甚麼。如果是,能不能讓我和你一起承擔?”
她的本事有目共睹,而那無形之壓,他總覺沒那麼簡單。
她嘆口氣,“它們要我給它們報仇。”
“可你不是說,那邪道組織已經被滅,功法也被焚燬了?”
她無奈扯起嘴角,“我也希望,但永壽活了幾十年未曾變過容貌,恐與此法有關。就怕,斬草未除根。”
如若真的剷除,她的魂魄不會刻下律令。
他沉默了會兒,牽住她的手,“我以他們的視角,體會那無盡的憤恨,可如此仇恨,不該獨獨壓在你身上。我從來不覺得你有過人的本事,就該拯救蒼生,否則要那朝廷,要那些軍隊有何用。如若真與天下人有關,那就該讓該站出來的人去負責。”
“嗯,你說的對,”她一眨不眨看著他,日光透過木窗,為他側臉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渾然不覺,眉頭緊縮,手緊緊握著她,說那些怨念只找她對她不公。
“怨念若有理智......這樣讓無辜之人去承接它們的怨恨,它們便不再無辜,”她撓撓他的掌心,“可你太可愛了,所以現在我沒那麼生氣了。”
他定在原地,血液“嗡”地衝上耳廓,喉嚨幹得發緊。她......到底在說甚麼?
她似乎感覺不到他的窘迫,鬆開他的手,閉上眼睛,“太困了,我先睡了。”
沒多久,她沉入安眠。
他呆愣愣地盯著她,自己一顆心被她攪亂得跌宕起伏,她就這麼睡了?
“你總是這樣,”他輕聲抱怨,替她掖緊被子,手撐著頭,一瞬不瞬記下她的睡顏。
午時,本該吃午飯的時間,病齋內毫無動靜。
裴越抱著一捧三色堇,敲響房門。
等了會兒,裡面仍沒讓進。
他蹙起眉,推開門。
裡面朝思暮想的人,睡顏恬靜,旁邊礙事之人,卻抓住她的手。
他關上門時發出不輕的聲響,再回頭,兩人都已醒來。
他看向兩人交疊的手,譏諷道:“幾日不見,還以為你們已經好到可以去成婚了!?”
今渙離順著視線,迅速抽回手,耐著性子看向他,“你怎麼來了?”
君墨爻手裡一空,表情錯愕,又很快恢復,一言不發。
裴越肉眼可見地愉悅,晃了晃懷裡的花,“來看望你啊!”
她環視一週,哪有甚麼花瓶放它,“盡送些不實用的東西。”
他將花放到她旁邊的櫃子,走到門邊,拉開門,從手下手裡拿過花瓶,再度走到她床邊。
“你不喜我,自然我送甚麼,你都不喜。”
她翻個白眼,“知道你還來?”
他勾起唇角,“因為我傾慕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