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咽鬼窟(七)
君墨爻手一頓,追著君心出去。
大夥兒見狀,紛紛跟上去。
君心停在今渙離身前,深吸口氣,“渙離,這些日子你去哪了?”
然而她對面的人就如沒聽見一般,視線略過她,朝石塊堆走去。
她表情一僵,無措回頭,看著她哥,“怎麼回事?”
君墨爻雙眼微眯,走到今渙離面前,伸手揮了揮,卻沒得到任何回應。
“她看不見我們。”
大夥兒表情凝重,再次聚到圓木堆。
君心目光呆滯,“她看不見我們,那她處在何地?會不會有危險?”
君墨爻壓著眼裡焦躁,“她與那日狀態無差,應該沒碰到甚麼危險。只是......萬一她身處迷濛之地,迷失了怎麼辦?”
崔奇福至心靈,“怪不得她四處找著甚麼。”
吳葉雙手相互抓著,“那之前,我們看到的確實是她,只是她沒有察覺到我們。”
那麼久找到人,有了下落,為何如此冷漠對待同窗也有了答案。
大夥兒卻聳拉著頭,高興不起來。
李若握著長槍,堅定站起,“我們停留在這,就是為了找她,現在找到人,便沒必要維持現狀。”
話說完,她追著今渙離離開的方向去。
大夥兒對視一眼,紛紛起身。
一群人蜂擁而起,引得老道與不少邪道注意。
還沒接近今渙離,就被攔下。
“你們要幹甚麼?”老道怒道,“吃完午飯就去幹活。”
李若揮動長槍,老道迅速後退,躲過攻擊,“還想打我?你活得不耐煩了?”
打鬥一觸即發,棍棒、鞭子落在他們身上,他們沒感覺到疼一般,出拳反擊。
今渙離站在石堆旁,被吵鬧聲吸引,回首望去。
被壓制久的百姓,與邪道發生衝突。
她垂下頭,不出所料,沒一會兒,瘦弱的百姓不敵,一部分被打至重傷,丟去亂葬堆,一部分被趕了回去。
老道朝地上吐了口口水,雙手結印,撕扯著重傷幾人的魂魄。
她眼神一凜,捏緊拳頭,恨不得將老道亂拳打死。
人群散去,她深深吐出口氣。腦海裡不由得出現永壽邪道的身影,他在石子亦記憶中幾十年如一日的樣貌,會不會就是用此法盜取他人壽命?
而那幾個邪道說的山陰觀,會不會就是山嗜觀的延續?
被扯走的途中,君墨爻眼睛一刻不離她,她注視老道,卻陌生地看著他們......
“興許,她看見的是原本的人。”
夜裡,離去的夥伴再次回來,大家儼然沒了昨日的開心。
司爾擔憂道:“我們要怎麼辦?她看不見我們,我們只能以原本的人的力量去反抗,可他們吃不飽,還天天干活,又怎麼反抗得了?”
“而且,就算‘死’了,也變成另一個人回來,”陸寧擰著眉。
吳葉嘴角向下撇著,“該不會我們要永遠待在這吧?外面過去多久了?母親父親找不到我們,肯定會很擔心。”
大夥兒身心俱疲,甚至懷疑,這一切是不是太苦的幻想。他們從來不是甚麼大晟之人,也沒有那麼好的生活,所有的都是杜撰。
勞苦的日子,一日接一日。
第三座祭臺,在老道監督下,順利建成。
他差人綁來臨山老道,試驗這次是否能成。
君墨爻等人,這次很不幸地被拉去當祭品。
鐵鏈緊緊捆著他們,鎖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張天慌了神,“為甚麼那麼真實?這鐵鏈勒的我好疼。”
吳葉一張臉煞白,“我們該不會要交代在這了吧?”
祭臺中央,老道捏著臨山的脖頸,“我給你個機會,好好完成這次的儀式,一切既往不咎。”
臨山老道低著頭,不吭聲。
老道手指用力,“或者我讓你成為祭品的一員,你自己選。”
臨山老道身體顫抖,咬牙點頭,“我答應你。”
老道滿意一笑,收回手,鬆開綁住臨山的繩子。
“別耍甚麼花招,現在的你不敵我一拳。”
臨山點著頭,“不會,我既然答應你,就不會反悔。”
“最好如此,”老道捏著手裡的繩子,冷哼一聲,跳下祭臺,“開始吧!”
臨山老道緩緩站起,仰天深吸口氣,勾起一抹笑意。
他閉上雙眼,念出晦澀難懂的咒語。
鐵鏈予以反應,骨燈火焰轉綠,暗紅色符文一條條亮起。
魂魄被硬生生剝離,燃燒匯入祭臺紋路。
老道細眯著雙眼,頗有種中計的感覺。
咒語越念越急,燃燒的魂靈愈發脆弱。
崔奇瞳孔渙散,氣若游絲,“怎麼感覺靈魂真被抽走了?”
君墨爻頭疼欲裂,理智告訴自己,他們不會真的有事。可那麼多天不見天日的勞苦,心裡不免渴望就此解脫。
鐵鏈越纏越緊,像根冰冷的鉤子穿進骨頭,一寸一寸地,把魂魄從脊椎裡抽出去。
城牆之上,今渙離緊盯眸光閃動的臨山老道。
九十九魂魄入體,破碎的魂靈得到滋補,壽元再次煥發生機。
臨山老道周圍黑氣炸開,整座城池的百姓魂魄被硬生生扯出來,燃燒,融入符文。
他的白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周遭環繞的法力,震懾整座城池。
祭臺下老道結印護身,怒罵一聲,“你個卑鄙小人。”
臨山冷笑連連,抬手,一道黑氣射向老道。
老道低吼一聲,雙掌推出,汲取生靈的黑氣與其在半空對撞。
接觸面的一切都在消融,空氣中的塵土,殘餘的魂魄,祭臺與石柱,全部無聲消失。
臨山後退一步,“懷疑我,不如懷疑你寶貝徒弟。真正出賣我們的到底是誰,你下去問問就知道了。”
“滿口胡言,”老道五指如鉤,控制著黑氣,插向臨山心口。
臨山不閃不避,任由黑氣穿透,眼神嘲弄。
老道臉色驟變,想抽手,卻已來不及。
黑氣帶著壽元,被臨山吸納,他滑嫩的面板迅速老去,消失的皺紋再度浮現。
“不行,你不能奪走我的壽命!”老道著急忙慌掏出符紙,用黑氣畫下壽元鎖符文,將其燃盡,牢牢鎖住自己的壽元。
“好啊,那就還給你,”臨山唸了一句咒語,黑氣與壽元轉向,湧向老道。
被鎖住的壽元,受到劇烈衝擊。
老道扭曲著面龐,裂痕自脖頸延伸面龐。
“你不得好死!”他怒吼遺言,身體極速膨脹。
“嘭——”
爆體的聲音震耳欲聾,臨山結印護住自己,而後厭煩地看著一地狼藉。他走向城門,對城樓上的人說:“處理好這裡,隨後是走是留,由你們決定,我在山下,待到明日午時。”
了無生氣的城池,一點點剝奪、浮起,向上飄至空中,變成一塊塊鏡子。
她懷著憎惡將一切按進骨頭裡,掘地三尺,她也要把任何與山嗜觀的可能找出來,徹底銷燬。
城牆飄散,她平穩落在地上,眼睛忽然瞪大,錯愕不已。鐵鏈捆住的十幾人,自石柱滑落,變成一個個熟悉的人。
他們跌坐在地上,瞳孔難以聚焦,神情恍惚。
她錯愕不已,他們萎靡不堪,讓她心臟不由得刺痛,“你們怎麼在這?”
君律狀態還算好,他緩了會兒,“你落入洞窟,我們不放心,便燒了藤蔓,下來尋你。我們跟著你的足跡,追到這裡,不幸落入巨坑......”
他看著天上每位枉死之人的生前,“作為他們,生活了一段時間。”
她沉默良久,這段時間,怕是最苦的這一段時間。
她轉過身,面對無數碎鏡,咬破指尖,隔空畫下符文,“天地為證,日月為名。”
第一筆落下,空中鏡子似有察覺,不安抖動。
她手腕沉穩,筆畫精準,符文逐漸完整。
天空中的鏡子發出尖銳的響聲,無數玻璃被同時擠壓。
“以我精血,引九天之雷。”她的聲音越來越高,直入雲霄,“以我魂靈,喚萬法之威!”
她的步伐開始變化,踏出古老的步罡,左三右七,前五後二,每一步都沉重如山。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道殘影,道袍翻飛間,光從衣袂間溢位。
符文亮如白晝,她聲音短促有力,“破!”
鏡子從中心開始龜裂,裂紋如同蛛網般擴散。
破碎的聲音此起彼伏,每一面鏡子都在分崩離析。
鏡中和藹的面容,逐漸扭曲,它們匯聚為一股怨氣,在她身前怒吼:“只要你同意為我們復仇,我們自會消散,為何你還要出手毀了我們?”
“你們的苦難不該由無辜之人承擔,”她話音剛落,肩頭一沉。
空氣凝固成鉛,重重壓在她脊樑上。
她跪倒在地,吐出口血。
怨氣難以凝聚,隨著碎鏡一同消散。壓在她背上的力,像要將她嵌進地裡。
“你逾矩了。”
她不甘道:“你不曾為他們做過甚麼,卻因為我不承受他們的仇恨,而對我出手,你算甚麼公平?”
“踏入此地,便要承受它們的怨咒律令,以旁觀者或是直接參與者記住他們的苦難,承接他們的仇恨,才能讓怨念釋然。你壞了規矩,我不出手,你明日就得死!”
只在她一人腦海裡的聲音,重重“哼”了一聲,不滿她甚麼鍋都丟自己身上。
肋骨斷去三根,無形的力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