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咽鬼窟(六)
眾人的情緒若大水沖垮堤壩,茅草房的哭聲,暈染整片夜空。
情緒流去後,他們認命般走到石塊堆,只希望今日能夠尋常。
忙活一上午,大家排起隊,一人領一個饅頭。
堆積的圓木下,君墨爻盯著饅頭髮呆,這些日子,是他們有生以來,過得最艱苦的時候。他不禁懷疑,身處高位的人又如何真正識得民間疾苦?
他將饅頭掰成兩半,照常遞給邊上餓得兩頰凹陷的女娃娃。
女娃娃握著饅頭,遲遲不動。她身旁的婦人,眼眶一點點泛紅,“你給她了,那你怎麼辦?”
他咬下乾硬的饅頭,“半個就好。”
婦人淚如雨下,“你已經瘦得不成樣子,你自己吃吧!”
女娃娃伸出手,將饅頭遞給他。她時不時瞟向饅頭,悄悄嚥下口水,卻執著地不收回手,“叔叔,給你!”
他恍惚地摸著自己的臉,原來投射在他身上的人,比自己年長些許。
“無事,你吃吧,如果出不去,死去興許是種解脫,”他脫口而出的話,像那人佔據他身體說出,又像他身處於此,與那人的想法如出一轍。
他輕笑一聲,她不在這也好,過目不忘,那該多痛苦。
婦人哭得愈發悲愴,女娃娃吸著鼻子,“叔叔,你就吃吧!”
這一幕,恰好被路過的邪道看見,邪道走上來,一把打掉女娃娃手上的饅頭,“愛吃吃,不吃就去幹活!一群不知好歹的東西,給你吃還推脫來推脫去。”
稍遠幾步的崔奇,坐不住了,他嚥下乾巴巴的饅頭,衝過來,一拳打在邪道臉上,“不是休息的時候?你管我們怎麼吃。”
邪道捂著一邊臉,舉起棍子,“你想死?”
棍棒落下來前,君墨爻趕來抓向邪道的手,然而身體不受控一般,手抓了個空,肩膀硬生生捱了一棍。
“阿爻!”
邪道眼疾手快,往崔奇腿上來了一棍。
前些日子的傷還沒好,這會兒再挨一棍,崔奇支撐不住,倒在地上。
邪道呸了一聲,揪住婦人的領子,“就你哭哭哭,我們是不給你飯吃還是怎樣?”
邪道棍棒就要揮下,君墨爻猛地衝來,擋在婦人前面,肩膀再受重創。
“你們倒是有義氣的很,”邪道嗤笑一聲,朝走來的幾個邪道揮手,“這幾人想反抗,給他們點教訓。”
君墨爻、崔奇與婦人被抓住,女娃娃撿起饅頭,無聲流淚。君心悄無聲息走來,帶走女娃娃。
三人把抓到亂葬堆斜坡上,坑底衣衫襤褸、手腳扭曲的屍體癱在露出一角的白骨上。
邪道往婦人頭上一砸,婦人瞳孔渙散,滾落坑裡。
崔奇大罵:“視人命如草芥,你們不得好死!”
邪道一拳轟在他面門,“有你們魂魄做養料,我們當然不會死!”
“你!”崔奇抹掉直流的鼻血,殘破的軀體爆發前所未有的力量,他撞倒邪道,咬住其脖頸,硬生生扯下一塊肉,“現在就看你會不會和我一起死!”
邪道脖頸血流如柱,另外幾個邪道極快抓住崔奇,一掌斷了他心脈,丟進坑裡。
失血過快,邪道很快沒了氣息。
其餘幾個邪道面露不虞,把邪道丟下去,問君墨爻,“你想死還是想活?”
他閉上眼睛,“給我個痛快!”
武力更強的邪道,一掌轟向他胸口,他解脫地笑了笑,完成投射他身上之人的夙願。
坑底,兩人能明顯感覺到,投射自己的人已經逝去。
崔奇望著萬里無雲的晴空,精神恍惚,“阿爻,我殺人了。”
君墨爻看著旁邊婦人瞪大的雙眼,沒有說話。
他眼神難以聚焦,無數次設想自己上陣殺敵,卻不想第一次是害人。害一個無辜之人,間接死在自己手上。
所殺之人極惡,最開始的恍惚過去,崔奇很好地接受了。大考後,進入軍隊,遲早要面對。
崔奇發現他的不對勁,但生命已逝,自己動彈不得,只能勸道:“阿爻,你別被這裡的景象騙了,都是假的,不是我們害的。還沒找到渙離同窗,你要打起精神來!”
他眼神逐漸有了光亮,“好!”
夜裡,兩人以新身份,再次回到茅草房。
大夥兒表情凝固著,猶如木器置於梅雨季,散發著朽味。
城門前,今渙離目似垂簾,頭正頸直,盤腿坐著。
城門開啟又關上,邪道進進出出,不幸被捉來的人,腳上的鐵鏈碰撞發出聲響。
她不曾徹底睜眼,也不曾關注任何人。
第二座祭臺搭建好,她眨眨眼睛,站起來。
她走到城牆上,監督的邪道,眼紅地看著祭臺中老道的幾個徒子徒孫。
“你說能輪到我們嗎?”
“我們有幾千個人,一次只能幾個人,等真到我們的時候,怕是都七老八十了。”
“那我們還幫他們守著?”
“你要記得我們為何入山嗜觀,即便輪不到我們,起碼不會淪為養料。”
“你說的是,本就為吃飽飯來。”
九九八十一盞骨燈在石壁上幽幽燃著,映著下方刻滿逆生符文的黑曜石祭臺。
壯碩男子與兩名身穿一樣道袍的邪道,站在祭臺三角。
祭臺邊緣,鐵鏈死死纏住九十九具□□,他們被堵著嘴,扭曲四肢在這逆生陣中。
三個邪道閉上眼,古老的音節從齒縫中鑽出。
祭臺上的鐵鏈隨著音節微微收緊,摩擦骨肉,帶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骨燈的火苗“噗”地一聲齊齊矮下去,又猛然竄高,焰心變成慘綠色。
咒語逐漸加快,音節變得尖銳,刺穿祭臺上每一個靈魂。絲絲縷縷的生氣從他們天靈處強行抽離,匯入三人腳下的符文。
暗紅色符文一條接一條亮起,向三人站立的地方匯聚。
三人身體輕微震顫,經脈貪婪吸吮無窮的力量。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自祭臺中心傳來,三人動作僵住,咒語卡在喉嚨,吐不出,咽不下。
所有人目光聚焦他們腳下,一道裂痕在暗紅血光的符文中蜿蜒,細如髮絲卻深不見底。
壯碩邪道一雙眼將要瞪出眼眶,“這不可能,祭臺石材取自九幽之淵,經地火淬鍊,符文更是反覆推算千萬遍,這群人的命格也是核驗過的,怎麼會突然斷裂?”
另一邪道眼眸陰沉,“定是誰沒檢查到位,讓那群愚民偷工減料。”
骨燈的綠焰瘋狂搖曳,映得祭臺上九十九張絕望的臉明滅不定。
所有被抽離的魂魄光點,在空中胡亂衝撞,鐵鏈嘩啦作響,整個祭臺開始搖晃。
越來越多的裂縫炸開,黑色的氣息噴湧而出,衝散殘存的魂力,九十九根鐵鏈一個個爆開。
“轟——”
祭臺塌陷,無盡吸力扯著三人與九十九個祭品,跌入黑暗深處,消失得無隱無蹤。
“啊!!!”銀髮變黑,肌膚光滑的老道,匆匆跑來,在祭臺邊停下,“徒兒!?”
深不見底的黑暗,沒有任何回聲。
他徒弟的氣息,與那九十九人一起,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顫抖著手,指尖亮起一絲微光,探查的法力剛接觸黑暗,瞬間湮滅。他觸電般收回手,滑嫩古代臉上血色盡褪,唯餘駭人的青白。
他瞳孔縮成針尖,怨毒地盯著參與搭建的百姓、監督不利的外門弟子。
他揮動袖袍,一道狂暴的罡氣橫掃整座城,祭臺石柱炸裂,所有人摔倒在地。
“蠢貨一群,再有下次,我讓你們所有人魂飛魄散!”
今渙離目光掠過崩潰老道離開的方向,注意力緩緩移向祭臺,散發不詳寒氣的窟窿。
以聚陰引魂紋穩固外圍生靈的魂魄,中層剝離煉化陣分離魂魄與□□,核心逆命轉壽紋達成壽命竊取,整個陣法找不到一絲錯處,更別說還有八十一盞骨燈穩定陣內陰氣。
她嘲弄地勾起一邊嘴角,這陣法要是配上她,豈不是渾然天成,不可撼動?
她走向城牆,走到祭臺邊,撫過每塊石柱。
陣法沒出問題,祭臺沒出問題。
她盯著無盡黑暗,喃喃自語,“那便是,自作孽不可活。”
她閉上眼,伸出手。
無任何魂靈氣息的祭臺,緩緩飄出魂魄尚存的暖意。
她心裡盤旋已久的凝重,總算輕緩了些。三魂七魄還剩一半,但好歹,沒有徹底消失。
夜裡,茅草房裡的氣氛,比前些日子好上不少。
君心攬著女娃娃,聽大家嘰嘰喳喳。
“活該這群孽畜死無全屍,這就是報應!”崔奇亢奮不已。
“誰說不是,”向晚應喝道,“就是可憐那九十九個人,要是窟窿不帶走他們,一切將更好。”
司爾捏著下巴,“這個法事是不是沒有辦完?那他們會不會還存在世界上?”
大夥眼裡冒著光。
“如果世界上真有鬼,他們會不會變成鬼?”
“這麼說,感覺鬼都沒那麼可怕了!”
“那個突然劈了一陣罡風的,是不是第一個祭臺那個道士?短短几天沒見,他竟然返老還童了。”
吳葉縮縮脖子,“這裡真的好怪。”
君墨爻結合亂葬堆所聞,說著自己看法,“興許他們祭奠百姓,就是為了燃燒他們魂魄,從而盜取壽命。”
“喪盡天良,世上怎麼會容許這種東西存在。”
女娃娃打個哈欠,君心帶她到茅草堆上躺下,大夥兒漸漸沒了聲音,各自躺下。
失去徒弟的老道,親自前來監管。
他握著拂塵,呵斥走得慢的百姓。
一上午不停歇,中午還只有半個饅頭。
大家夥兒圍在一起,啃著乾硬的饅頭,滿臉怒容,如此苛待百姓,這老道還能成功盜取壽命,天理何在?
一塊饅頭滾落君心腳邊,她猛地站起來,跑向人群中穿梭的人,“渙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