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咽鬼窟(五)
出神的短短時間,晝夜輪換了幾回,壯碩男子一臉興奮,衝進木門。
“師父,您果然明察秋毫,就是那臨山老憋孫出賣的我們,師兄將他捉住,就等您下令了!”
“不急,既然捉住叛徒,我的壽命也該提上日程,”老道渾濁的目光透著無盡貪婪,“你再多抓些人進來,好為你們做足準備。”
壯碩男子雙手激動地顫抖,“多謝師父!”
壯碩男子走後,老道撐著書案,顫巍巍站起來,他雙手朝天展開,“師父,您的遺願徒兒就要完成了,我一定會帶我們山嗜觀永存不朽!”
今渙離不想看老道發瘋,隨著壯碩男子走去修建祭臺的地方。
五座祭臺,第一座已經完成,百姓沒有資格再進入。
壯碩男子叫上同門子弟,進入祭臺,擺放蠟燭。
一層層蠟燭點燃,一子弟拎著兩桶鮮血,走到壯碩男子前,“師兄,血。”
壯碩男子接過一桶,對他們道:“你們可以去抓人了,待我畫完圖紋,便迎師父來。”
“是!”
......
站在祭臺中央的老頭,佝僂著背,斑白的頭髮卻一縷縷變黑,面上的皺紋一寸寸撫平。
......
今渙離走到城門,無力地捶打三下。
“你總冷眼旁觀,卻還要教我慈悲。現在又想讓我和你一樣,看一遍人間疾苦,學你的心硬如鐵?”
虛空處不再沉默,“人間不如地獄殘酷,不如天上喜樂,卻是由每個有魂靈之人組成,無論好壞,吾等不可干擾。而你身在人間,是為歷練,是為學得。這場歷史重現,是他們的遺願,只是恰巧你走了進來。”
她卸下力氣,坐在地上,“魂飛魄散,你卻還能用不干擾做藉口。”
“你所經歷還是太少。”
留下這句話,虛空不再有回聲。
她盯著城門,久久沒動。
一直以來,她所學的道義便是順心而為,有些人救得便救,救不得也不強求。人終有自己的機緣,此世盡,便入輪迴去往下一世。
魂靈盡散,一切再無可能。
明明破壞三界秩序,卻不肯出手。她嗤笑一聲,她如何不知這是他們的遺願,她只是氣憤本該維持秩序者,任由事情發生,聲稱不得干擾,轉頭又阻止自己。
......
茅草房下,司爾坐在雜草上,抱著雙腿吸氣,“這真是幻境嗎?”
那日他們在坑底,一陣眼花繚亂,來到這座封閉的城內。他們被吆喝著去幹活,應著李若、君心所說,他們沒有反抗。
但那麼久了,不僅沒見到今渙離的身影,還觀看一場,喪盡天良的法事。
李若、君心沉默不語。她們能肯定這並非真實,但不想再以朦朧的說法,誤導大家。
“嗚嗚嗚,我想回家,”吳葉忍不住抽泣起來。
崔奇抓著劍,怒吼著跑出去,“不管了,我和他們拼了!”
“崔奇!”
大家追了出去。
崔奇抓住一邪道,一劍捅進其肚子。
邪道卻一點事沒有,甚至蹙起眉,作勢打罵他,“休息時間不休息,明天活幹不好,有你好看!”
崔奇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拔出劍,又捅進去。
大夥兒齊齊頓住,呆然地望著這一幕。
邪道卻沒了耐心,一棍子打在他身上,“不去睡就陪我好好練練手。”
崔奇彷彿難以承受如此重力,跌倒在地上。
他驚訝大叫,“為甚麼會這樣?明明我沒甚麼感覺?”
邪道舉起手,往他膝蓋再來了一下。
崔奇不受控地捂著膝蓋,像被人奪舍般,不停求饒,“我這就回去,求您饒過我!”
邪道一臉怒然地叫住後面圍觀的幾人,“把他帶回去。”
君墨爻與君律跑上前,一人一邊扛住崔奇的胳膊,匆匆往茅草房去。
“這到底怎麼一回事?”
崔奇舞動手腳,“而且,我沒感覺到痛,剛才那話也不是我說的。”
君墨爻眼珠轉動,拔出自己的劍,再度衝出去。
大夥兒急忙跟在後面。
“你要做甚麼?”
“世子,別衝動!”
他衝到方才毆打崔奇的邪道身後,一劍捅進去。
然而邪道毫髮未傷,不滿回頭,“問我要膏藥?你不想活了?”
張天、向玉忽的手腳不得自控,衝到君墨爻旁邊,把他拎了回去。
大夥兒面面相覷,心中都有猜測,現在還差一個肯定他們說法的人。
君墨爻收回佩劍,神色認真,“這裡的場景並非真實,或者說,這裡被困住的百姓,投射在我們身上。沒猜錯的話,這些百姓便是洞窟裡白骨的原主,至於為何如此,如何解脫,我們還需走一步看一步。”
“怪不得,”向晚眼眸閃動,“怪不得被吆喝著幹活那麼多天,吃那麼簡陋的飯菜,我們都沒甚麼事。”
張天肯定道:“是啊!而且搬那麼重的石頭,甚至跌倒好幾次,卻沒感到疼痛。”
大夥兒總算放鬆了些,一直沒發現,應是一直不停走動,身體疲憊不堪,自然發現不了其他。
“那我們也會被當成祭品嗎?這樣我們也會沒事?”
君墨爻垂眸思索,繼而頷首,“理應無事。”
輕鬆沒多久,紀景嘆口氣,“即便不是真的發生在我們身上,看著那麼多無辜的人被這麼對待,我們卻連幫助他們都不能,還要眼睜睜看著他們被獻祭......”
大夥兒聳拉著耳朵,學武本就為保家衛國,保護黎民百姓,這會兒的他們卻要像個旁觀者,殘忍地目睹一切。
“這到底是哪個喪心病狂的人做的,不是沒有鬼神,為甚麼還能獻祭百姓?”吳葉捏緊拳頭。眼前經歷的一切,正打破她原有的觀念,世上或真有鬼神,但她一時仍難相信。
這也是除見過的幾人,其他人糾結之事,他們左看看右看看,如果這是夢,希望大家醒來安然無恙。
君心說著自己發現,“看他們著裝,不像大晟之人,倒像統一前西國的著裝。”
“這西國窮就算了,連百姓都護不住,”吳葉呸了一聲,“一群只知道拿權勢耀武揚威的垃圾!”
一夜過去,大夥兒隨著隊伍,走到石堆旁。
皮包肉的身體,扛著比他們兩倍大的石塊。鞋底早已磨破,地上沾滿幹掉與新沾上的血漬。他們舉著巨石,仍由其刮蹭肩上已結血痂的傷。
紀景與陸寧扛著巨石,跟在三三兩兩的人群后面。
走到路途,前面的男子承受不住,腳一歪,跌在地上,巨石壓中肚子。與他一同的女子,緊緊抬著巨石一邊,但巨石太重,壓得她一點點匍匐在地。
前方監管的邪道,握著鞭子走來,奮力往兩人身上一揮,“昨晚沒給你們吃飯嗎?這大早上的就想偷懶?”
紀景與陸寧對視一眼,甩開石塊,奔向邪道。
紀景一拳砸在邪道臉上,“你看不到他們沒力氣了嗎?”
邪道被打得連連後退,臉扭在一邊,怒不可遏,“我看你不想活了!”
紀景眼裡放光,對陸寧喊:“能打!”
陸寧一腳踹在邪道肚子上,紀景接著又是一拳。
打鬥很快吸引其他邪道注意,他們拿著棍棒、長鞭,跑到這邊來。
紀景與陸寧再能打,面對成群結隊的邪道,也難以抵抗。
頭上、手腕、脊背......棍棒與長鞭舉起又落下,兩人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邪道喊來與她們同住的李若、君心,讓她們把人帶回去。
茅草房裡,李若、君心送回她們後,又匆匆離去。
紀景摸著身下的雜草,落在她們身上的傷,並沒真正讓她們疼痛。
“我能感覺到她的生命正在流逝,興許我與她在反抗時的想法是一樣的,可我無法完全感受她的痛苦,現在又要看著她離去。為甚麼世間總是百姓在承受苦難,他們用盡全力的反抗卻輕如羽毛?阿寧,我好難過。”
陸寧捏著拳,“所以我們要努力往上爬,站在高處,才能將他們護在身後。”
她們堅持到了晚上,大夥兒回來的時候。
李若走到兩人身前,“怎麼突然想反抗了?”
陸寧輕笑一聲,“或許我們與她們的想法不謀而合。”
大夥兒分散坐在她們周圍,知道她們不會真的逝去,但站在曾經同住的百姓眼裡,是昔日的同伴先自己而去,是反抗的無果,是毫無希望的未來。
他們噙著淚,又不敢嗚咽出聲。
紀景與陸寧閉上雙眼,那一點垂危的氣息,徹底消失在茅草房裡。
他們低著頭,閉眼為她們哀悼。
一陣風吹進茅草房,幾個邪道推著兩名女子進來,他們踢開擋路的幾人,粗暴地扯著逝去兩人的頭,往外走去。
紀景與陸寧再睜眼,便到了新來兩名女子身上。
大夥兒眼睜睜看著她們換到新來的兩人身上,再也控制不住。
張天抱頭痛哭,“我再也不要待在這了,人死又來人,人命是甚麼不值錢的東西嗎?為甚麼要這麼對他們?”
向晚擦著流不停的淚水,“這不是真的,對嗎?你們說這是幻境,這就不是真的對吧?”
吳葉放聲大哭,“你們說幻境有破解的法子,能不能現在破開,帶我們回去?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