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咽鬼窟(四)
“嘭——”
再一節斷骨砸入骨堆,君墨爻等人卻沒等到邪風過來。
他們愣怔了會兒,君墨爻再次拿起骨節,丟入骨堆。
陰冷之感遲遲未來。
他眼珠轉動,輕咳一聲。
大夥兒緊張不已,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邪風如同消失一般,對這些聲響,再無半點反應。
確定可以發出聲音,他跳到今渙離走過留下的小塊空地,“應是渙離在前方做了甚麼,我們快些過去!”
大夥兒一個接一個,跳到洞窟盡頭,跳下骨堆斜坡,停在長河邊。
月光與火把照亮此處,卻瞧不見早他們進來的人。
他們喊著她的名字,回聲一陣又一陣,遲遲沒傳來他們想要的聲音。
不安在無聲交換的眼神與僵硬的嘴角間,悄然瀰漫開來。
“你們看那!”君心指向長河。
散落的骨節隨河水緩緩向下遊漂去,卻仍在水面上留下一道蒼白的橋形輪廓。
“她過河了?”人群中有人問。
“可這,”李若用長槍按住漂在河邊的一節骨頭,沒用甚麼力氣,它卻已經沉於水下。
“不會溺水了吧?”有人猜測。
“不可能,”君墨爻立刻反駁,“那麼多骨節,定是她做了骨筏,渡河而去。”
大夥兒不敢吱聲,骨節散亂成這樣,完全看不出被做成骨筏過。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得過河看看,”李若蹲下,細心挑選骨節。
大家認同點頭,自發在骨堆中找起骨節。
骸骨在他們手中傳遞,發出乾燥的磕碰聲。
君律扯起裙襬,準備將其撕成布條,捆紮骨節。
就在這時,君心放下李若抵來的骨節,目光掃過河邊,他們丟失的繩索一截纏在岸邊的骨節上,一截在河裡飄蕩。
她叫住君律,“父親,繩子在那。”
大夥兒看過去,紛紛誇讚君心好眼力。
有了繩子,捆紮骨節好做得多。
繩索在君律手中穿梭、拉緊,結成一個穩固的結,一節節骨頭被捆在一起,形成一個牢固的骨筏。
骨筏不算大,一次可承載兩人。
君律在骨堆中,找來一塊斜模板,承擔起船伕的角色。
武力值靠前的幾人自發分配最先與最後,如遇突發狀況,兩邊都能更好應對。
君律將君墨爻先送過去,再回來,接下一個人......
最後,君律接上崔奇,划向河對岸。
骨筏到中途“咔嚓”一聲響,君律與崔奇中間竟裂開了條縫。
君律加快速度劃,崔奇抽出一直緊握在腰間的佩劍,將劍身橫過,盡全身力氣向後猛劃。
臨到河岸,骨筏徹底斷裂,兩人迅速站起,奮力往岸上一躍。
岸邊幾人反應極快,拉過跳過來的兩人。
兩人完好無傷,崔奇運氣差點,一腳踩進水裡,好在抽出來的速度快,鞋子質量好,並沒有透溼。
他猛打個激靈,總覺得脖子陰冷陰冷的。
眾人終於踏上對岸,腳下黑沉沉的熔岩,不再附著骨頭。
“我們還要往裡去嗎?”向晚糾結道。
同在月光與火把下,前方黑暗裡,卻容不下一絲光亮。
崔奇指指向河流下方飄去的骨筏,“也回不去了。”
大夥兒看著君律與君墨爻,等他們發話。
“去,”君墨爻咬住下唇,黑暗裡可能出現任何東西,但他直覺她在裡面。
眾人站在黑暗前,短暫的沉默與猶豫籠罩著他們,濃稠的黑暗讓他們下意識後退半步。但很快,他們堅定下來,必須找到她。
君墨爻率先邁出腳步,往黑暗裡走,其他人緊隨其後,魚貫沒入黑暗。
火把的光線一進入甬道便被吞噬,只能照亮撐著火把的人的手。
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他們看不清頭頂,也看不清兩側,只能用腳試探著向前挪動。
他們祈禱著一路平安,強忍著愈發劇烈的恐懼。
走了一會兒,隊伍最後的崔奇猛地一顫,脖頸後傳來一陣若有似無的觸感。
緊接著,一聲極輕的笑,貼著他的耳廓響起,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啊!!!”
一聲尖叫激起一陣又一陣的尖叫,他們向前撞去,宛如身後惡鬼在追。
“崔奇!”君墨爻怒喊一聲,“你吼甚麼?”
大家不約而同停下腳步,一個貼著一個。
崔奇委屈得不行,“有鬼摸我。”
“啊!你別說了,”有人抗拒道。
君墨爻強忍過於發達的想象力,讓自己聲音儘量顯得正常,“應是哪處漏風,別嚇到大家。”
“可它還笑了,”崔奇無比抓狂。
“啊!!!”
此起彼伏的尖叫聲,響徹整個甬道。
君律看不下去了,走到最後,“大家不要怕,我們在一起就很安全。它頂多嚇嚇我們,不敢現身的。我們專注前方,穩步前進就好。”
一陣沉默,君心到底忍不住,“爹,您別說了。”
大夥兒擠在一起,不留一絲縫隙。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極遠處出現一個針尖般大小的光點。
大夥兒緊繃的弦終於鬆弛下來,心中湧起久違的安心。
他們朝著那點微光走去,光點在視野中漸漸擴大,化作一片光暈。
最終,他們走出甬道。
眼前豁然開朗,他們立於一片曠野之上。天空被無數破碎的鏡片籠罩。它們形狀各異,邊緣鋒利,以各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懸浮、交錯,構成一個無比繁複而又荒誕的鏡殿。
他們要找的人,正站在鏡殿中央。
“渙離!”
大家跑過去,沒等到人回頭,等到一個向下坍塌的巨坑。
在一片混亂的驚叫中重重摔落,他們狼狽撲倒,手肘和膝蓋狠狠擦過粗糙的地面。
他們痛苦呻吟,難以置信望著上方的人。
然而她依舊沒回頭,毫不留情地離開。
“她怎麼能這樣?”
“我們不是同窗嗎?為甚麼她看都不看我們一下?”
“虧得我們千辛萬苦來找她。”
君心搖著頭,“不是這樣的,這或許是個幻鏡。”
李若伸手拿過跌落前方的長槍,撐著自己站起來,“幻鏡裡我們見到的任何東西都不是真的,剛才那人若是她,那便沒有現在的記憶,若不是她,就是甚麼東西假扮。”
“你們怎麼知道?”有人質疑。
其他人亦不吭聲,等她們回答。
“因為我們入過幻鏡,它給我們新身份,抹去我們現在的記憶,讓我們在裡面生存、淪陷。但要是我們並非幻鏡針對之人,就不會喪失本來的記憶,”李若走去扶起君心,“我曾變成千年前逃亡的女子,是渙離進來,變成孩童,喚醒我的記憶,帶我出去。”
君心進一步證明,“我進入的幻鏡,是七百年前的嵐朝,受當時的小皇子也是後來的皇帝岑戈所救,做了暗衛。是她們變作狼陪伴我左右,找到我重視的東西,讓我記起自己是誰。”
君墨爻站起來,扶起同窗們,“我相信她不會這麼對我們。”
崔奇贊同道:“要是她是這樣的人,就不會費勁心力帶我們獲得第一。”
大夥兒慢慢反應過來,也認同他們的說法。
“那我們要怎麼辦?”
“等,”李若看向坑頂,“等個打破幻鏡的機會。”
......
鏡殿下,今渙離走到卡在地面的碎鏡前,輕輕觸碰鏡面。
“要把你們的一生記住,才有出口嗎?”
她收回手,“可除了看著,我甚麼都做不了。”
“咔噠——”
無數鏡片急速旋轉,嚴絲合縫地拼接成一道高聳的牆壁。
牆頂立著幾百道黑影,沉默地俯視下方。
牆底,黑壓壓的百姓搬運著巨大的石塊,沿著臨時搭建的坡道,緩慢地將它們壘成祭臺的雛形。
她走在邪道後方,指甲掐進掌心。
她走下城牆,就見一豆蔻年華女子貼著牆根,躲著看管,一路奔走。
她追了上去,跑到石牆後,沉重木門半開,女子露出隻眼睛,往裡瞧。
“這些愚民幹活越來越慢了,要不要再抓點人進來?”渾厚的男音,說著不懷好意的話。
她雙眼一眯,走了進去。
書案後,穿著山嗜觀道袍的白髮老道蹙著眉,其前壯碩的男子,還在喋喋不休。
“既然祭臺已成,不如先進行一次,待您得了壽命,身體便不用承受痛苦,屆時再抓人來做就好。”
老道陰沉的眼眸忽的飄過一絲笑意,“我們山嗜觀建成那麼多年,一直行事小心,為何最近忽的被那些老古板盯上,你可有頭緒?讓我現在做法,若有人透露風聲,豈不是直接被抓個現行?”
壯碩男子眼珠一轉,“師父說的是,是徒兒考慮不周。但這群愚民愈發懈怠,越晚對您越不好,您可有法子?”
“每個人多發半個饅頭,他們就會對我們感激涕零,”老道哼笑一聲,“讓你師兄盯好臨山老道,這傢伙越發不對勁了。”
“是,師父,”壯碩男子應聲,轉身往外走。
她視線轉移到木門外,豆蔻女子以不見身影。她先一步出去,瞧見女子貼著牆根回去,才放下心來。
她沉默地盯著木門,明知結果已定,洞窟裡數不清的白骨便是證明,可她還是希望,女子能順利告知正道,他們能揭穿這群邪道,得到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