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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幽咽鬼窟(三)

2026-03-22 作者:須且徜徉

幽咽鬼窟(三)

月光照過洞口,卻照不全洞窟全貌。

那陣微弱的哭聲,再次撞進大家耳朵。

君心顧不得那麼多,趴在洞口,朝裡喊:“渙離!”

聲音被黑暗吞噬,連那陣啜泣,也沒了聲響。

“這......這究竟是甚麼啊?”向晚心中不住地發寒。

張天一張臉嚇得蒼白,“世界上不會真有鬼吧?”

君律幾人不答,從沒碰見這種狀況的學子們,互相挨在一起。

君律比劃著洞口寬度,“我得下去找她。”

不管她有多強,她都是他帶來的,他得確保她的安全。

“舅舅,我和你去,”君墨爻捏緊火刀,如果她功德耗盡,或是碰上極陰之地再昏倒,又該怎麼辦?

李若握緊手裡長槍,“我也去,學本事不是拿來作秀的,此時不去更待何時?”

司爾舉起手,“我也一樣,都是一起來的,我做不到坐視不理。”

後面幾人面面相覷,臉上還殘留著驚懼,卻都往前挪動半步,“我們也一起去。”

決定好,君律回行帳拿麻繩,他們找來木棍,捆起厚厚的雜草,做成一根根火把。

君律將繩子前端捆在大樹上,扯了扯,確定穩固,再將剩餘部分丟進洞窟。

繩子緊挨藤蔓,藤蔓猛地蠕動,不過一瞬,再次靜止不動。

君律拿上一根火把,拉過一節繩子捆在腰上,“我先下去,情況未明瞭,我們切莫發出太大動靜。”

他一點點往下滑,洞口越來越小,腳終於觸地。站穩後,他解開繩子,朝上拉了下。

君墨爻拎起一段繩子,綁住自己的腰。

......

君心沒主學武,綁個繩結不在話下。她與李若相互扶持,實在沒力氣了便靠著她歇一會兒,緩過勁來又繼續向下行。

大夥兒一個接一個往下走,平日所學在此時運用得淋漓盡致,他們緩慢挪動,站在洞窟底部的空地上,沒發出聲響。

君墨爻用打火石,點燃君律和崔奇手上的火把。

火光照亮洞窟,圍繞著他們所在空地,萬千白骨層層疊壓,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

眾人汗毛倒豎,瞬間屏住呼吸,無一人敢發出半點聲響。

文學課學過戰爭的殘酷,讀過毫無人性的屠殺,但真正見到這一刻,他們心底止不住發寒。

到底多喪心病狂,才能讓那麼多人被困死在這?

早先悲慼的哭聲,化作沉悶壓在每個人心頭。

頭頂,藤蔓急速蠕動,密集的窸窣聲,封住唯一的出路。

一陣強勁陰冷的風忽的刮過,扯著藤蔓被燒斷的部分與垂下的繩索,奔騰而去。

大家心裡有了猜測,君墨爻悄無聲息挪到骨堆旁,撿起一根骨頭,丟向遠處骨堆。

邪風急速而來,帶走一堆白骨。

他們也算明白過來,為何今渙離沒有出聲回應。然而火光照過的地方,卻沒見到她的身影。

寒意滲進眾人骨血,他們頭皮發麻,動彈不得。頭上的路封鎖,繩子也沒了,他們該往哪裡出去?

他們會不會被困死在這,與這堆白骨化為一體?

君墨爻小心翼翼繞著空地,去看骨堆的不同。她用敲擊告訴他們自己身在何處,定是發現這邪風會帶走一切聲音。以她的本事,要麼追邪風去,要麼故意發出聲響被邪風帶走,但總會留下痕跡。

白茫茫的骨堆裡,一個個不起眼的空地,組成一條通往盡頭的路線。

他欣喜若狂,指給眾人看。她往那走了!

他撿起根骨頭,扔向那條路線的骨堆,為大家開路。

眾人一個攙扶一個,沿著路線,往她離開的方向去......

洞窟的盡頭,累累白骨鋪成一條向下的斜坡,沒入一條散發著刺骨寒意的黑色長河。

長河之上,一道巨大裂口,任由月光毫無顧忌地傾瀉而下。

今渙離呆然地站在河邊,剛砸出的空地上。

“他才五歲,我求求您放過他。”

“家母已過古稀,求您放她一條生路。”

“家中娘子腿腳不便,她還在等我歸家,求您讓我回去吧!”

......

“那石塊太重了,他真的背不動了。”

“能不能,多給個饅頭,半個,半個也好,孩子太餓了。求您了,我可以多做幾份工。”

“求求您救救他吧,他身材魁梧,很有用的。”

......

“你們如何能枉顧人命,勞其身體,又奪其壽命?”

“獻祭生靈,你們下十八層地獄!”

“身為道士,卻蔑視人命,你們不怕遭天譴嗎?”

無數怨念凝聚的長河,發出一聲又一聲的悲泣。

她不自覺捏緊拳頭,她以為鬼力旺盛的惡鬼,卻是連魂魄都沒有的怨念。

“你還要站到何時?”白骨上,怨念化作模糊的人形輪廓,它撐著黑霧凝成的傘,問她,“不過河嗎?”

她捏著沒畫符的黃紙,“為何要過河?”

邪風聞聲暴起,向她衝來,卻在她面前猛地停住,是它們讓她開口說話。

“不過河,你就出不去,”怨念頓了下,流轉在身上的黑霧,暴起流動,又被壓制,“但你要過河,你就得幫我們復仇,否則,我們就淹死你。”

她平靜得像心中不曾翻湧,“冤有頭,債有主。”

“你真這般無情?”怨念無法再壓下衝天的怒火,每次搏動,都噴射出強烈絕望與狂怒。

長河向上隆起,一次又一次,狠狠撞擊兩岸。她再敢說拒絕的話,就讓她永遠留在這裡!

她遲遲沒有答覆,看著手裡的黃紙,沉鬱得嚇人。怨念沒了靈魂,只會一直沉浸復仇,而不幸跌落此地的人,會被拉下長河。

可,這是他們唯一存在於世的痕跡了......

“你為何不願意幫我們?”

怨念不知是忌憚,還是真生出了人性,久久沒有動手,等待她的回答。

她沉默蹲下,撿起一根骨頭,其通體灰敗,佈滿裂痕。

“已經過去一百多年了,做出傷天害理之事的道士,我只想到山嗜觀,他們在百年前,便被正道聯合消滅了。”

怨念生出幾張憤怒呼嚎的臉,“不可能!我還能感覺到他們的存在。”

“這只是你不想幫我們的藉口。”

“他們怎麼可能輕易被滅?”

她凝神靜氣,運功開啟靈覺,在心中反覆勾勒山嗜觀被滅的片段,以自身精氣神為墨,將心印直接畫入符膽之中。

最後一筆畫下,憶影符成,她默誦咒語,符紙無火自燃。

充滿靈性的煙炁化作無數道士的身影,被圍堵的數千名道士,道帽上繡著“山”。

怨念被熟悉的著裝牽動,它們直直盯著白煙。

穿著不同道袍的幾派人,將山嗜觀邪道困在中間,他們向上天請示,訴訟邪道罪孽。

閃電似要劈開整個天空,他們動了。

禁用法力的符籙毫不留情地砸在邪道身上,他們收起拂塵,拿上不常用的劍,將邪道一個個斬下。

“如此,你們可相信?”她手一揮,白煙散盡。

怨念身上翻騰的黑霧,逐漸平息。洶湧的長河,不再撞擊兩岸,沉靜地退回河道。

沒有任何預兆,沉凝的黑霧猛地炸開,化作尖銳的長針,向四面八方爆射而出。

她輕嘆一聲,拿出拂塵,揮去長針。

沉寂的長河發出比雷鳴更深沉的咆哮,整個河床為之撼動。

“不,你就是不想幫我們。”

“是你殺了我們!”

“我們要你償命!”

它們將她看做目標,焚天怒火化作武器,全部刺向她。

她腕處輕轉,手中拂塵揮動,將洶湧的攻勢盡數攔下。

怨念沒有感知,這針對她的攻擊,猶在預料之中。

她咬破指尖,以血為媒,在虛空中飛速勾勒。一道殷紅符籙瞬間成型,散發出古老而威嚴的氣息。

她叱道:“散!”

符籙爆發出灼目的雷光,轟然貫入怨念核心。

無數扭曲的面孔與嘶嚎,在至陽至剛的雷火中劇烈掙扎,最終被徹底焚滅,化為虛無。

怨念消散。瀰漫在空氣的徹骨陰冷被抹去,黑色長河不再散發任何怨恨,平穩地向前流淌。

她的心沉了下去,四下裡空蕩蕩的,連個迴響都沒有。

“希望你們能夠安息。”

她說著不切實際的話,如此深仇大恨,又如何安息?

漫漫長河,被捲入的骨頭,彷彿擁有意識,自發地向她身前聚攏,簇擁成一條浮沉的路。

她長睫微微顫動,無意識鬆開垂落身側的手。這條匯聚無數怨念的長河,以其獨有的方式,給予了她感激的渡舟。

一種難以言喻的聯結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她極輕地籲出一口氣,向前邁出一步。

她將全身的重量緩緩移過去,白骨向下一沉,即將沒入水面的剎那,下沉之勢停滯,穩穩托住了她。

她不急不緩行走著,數萬殘骸將怨恨消散後的最後一點眷念,化作一縷純粹的感激,縈繞於她周身。

微弱神志如風中殘燭般消散,萬物復歸於徹底的虛無與寧靜。

她未曾回頭,萬萬無魂之念在徹底寂滅之時,將最後一絲人性的微光,印刻在她背影之上。

她踏上不再堆積人骨的彼岸,步入前方黑暗之中。

沒有光線,沒有聲音,她憑藉生命本能的直覺,一步一步堅定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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