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咽鬼窟(二)
李若垂著眼,看來她不打算把死劫一事說出來。
崔奇搖頭驚歎,“怪不得你那麼強!”
走出城門,他們繞過幾座矮山,在望金山山底拿上自己的行囊,踏上入山的小徑。
山路越走越窄,光線被層層疊疊的樹冠篩得稀碎。一個時辰後,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臨著溪水的平地,背靠巨巖,正是理想的宿處。
君律削斷幾根樹枝,清理出一片乾淨地方,眾人默契地卸下行囊,紮起行帳。
妥當後,大家分批去撿柴、打水,一部分留下壘起灶坑。
一切收拾好,君律給每人分出一捆紅線,繞到樹上,防止走失後找不到回來的路。
大夥兒分散開,朝不同的方向進入林子。
今渙離沒跟去,抬頭望眼巨巖頂,繞著巨巖底部緩行半圈,丈量微小的凸起,腦海中勾勒出一條攀登路線。
她三下五除二爬到頂端,拍拍手,就地坐下。
強勁的山風灌滿衣袖,蔚藍的天穹與墨綠的林海在遠方交融,畫下毋庸置疑的界限。
她放空思緒,融入天地間。
沉寂的山林因幾支隊伍的闖入瞬間甦醒,驚起的飛鳥與斷續的呼喝聲,預示著他們各有收穫。
君墨爻拎著只兔子回來,交給君律,他環視四周,“舅舅,渙離呢?”
君律拿過兔子,毛髮潤澤,身形肥美,很適合做晚餐!他頭也不抬,手指巨巖頂,“那!”
君墨爻掃過崎嶇的巨巖,“怎麼上那去了?”
他不解地微蹙起眉,再次走進林中。
過了一兩個時辰,大夥兒拎著打來的獵物,齊聚巨巖前。
溪水前、灶坑旁,大家嬉笑忙碌著。
巨巖頂上的人,卻不見了蹤跡。
君墨爻圍著巨巖找了一圈,也沒看到人在哪。
他繞回巨巖前,想喊大家一起去找。
話沒出口,今渙離從樹林裡走出來,肩上一隻老鷹,專注吃她手裡的食物。
大夥兒停下手中動作,司爾驚喜道:“你怎麼讓它停在你肩上的?”
“因為我給它食物,還沒有傷害它的意圖,”她喂完最後一口,拍拍老鷹收起的翅膀。
老鷹仰天長嘯,從她肩頭躍起,煽動翅膀,飛向高空。
眾人不約而同地後退半步,眼睛都不捨得眨一下。
待老鷹離去,大夥兒慢慢緩過來,再瞧她,手上還殘留半乾的血,想來餵給老鷹的食物,是現打的。
她走去溪邊,洗去手上血漬。
“我的戰果餵給了老鷹,後面得靠你們才能吃上了。”
大家七嘴八舌,“這有甚麼,我們打了很多,幾頓都吃不完。”
“都是來玩的,哪要分得那麼清楚,想吃多少吃多少。”
她莞爾一笑,盤腿坐在溪邊,“謝謝大家!”
君墨爻走來,坐在她旁邊的草地上,“下午想做甚麼?”
她伸起懶腰,躺在草地上,瞧向他,“想睡覺。”
他目光垂落,停駐在她眼尾極小的紅痣上,又若無其事移開眼。
“這裡對你來說,會不會和你家相像?”
她閉上眼,認同點頭,“回家了就想睡覺。”
他身體微微後傾,以手撐地,帶著草葉窸窣的聲響轉了半個圈。而後肩背落定,輕輕躺下,“有沒有機會,去你們那看看?”
“當然可以,”她睜開眼,含笑偏頭,“道觀需要信眾與香客,你來上香,咱虛雲觀大門一直為你開啟!”
他心口猛地一跳,躲開她明亮的目光。
“我一定來!”
下午,大夥兒相邀著去林裡摘果子,今渙離找了棵大樹,爬到較粗的枝幹,仰躺著睡下。
日光西斜,將人影拉長。灶間的炊煙升起,吹散最後一絲天光。
大夥兒分散坐在各處,有的大口吃肉,有的吃一口肉配一口果子。
今渙離吃完最後一點果子,蹲在溪水邊,看對映在水面上的月光。
她的倒影旁,悄無聲息疊上另一個輪廓。
“和我去走走嗎?”
她回首抬眸。
君墨爻目光沉靜而專注。
她站起身,“走吧!”
他們踏進林子,月光把交錯的枝影投在腳下。他稍稍走在前方,替她撥開橫斜的枝丫。
越往上走,樹木越發稀疏,月光大片大片地灑下來。
直到踏上最後一步,眼前豁然展開一片平坦的草坡,整片夜空毫無遮攔地籠罩下來。
她眼眸倏然亮起,“你想帶我看這個嗎?”
他輕輕搖頭,帶她走到草坡最前方。
山下,燈火在墨色夜空下無聲鋪開。遠遠近近的光點綿延成片,像是潑灑的碎金,又像一條沉睡的星河,在遼闊的夜幕裡靜靜閃爍。
她輕呼一聲,眼中炸開一片喜不自勝的星火。
“如夢如幻!”她驚喜地看向他,“怎麼想到帶我來的?”
“曾來過望金山,發現此處奇觀。我想你過目不忘,這樣的景色,一定喜歡,”他目光柔和。
她唇角向上牽起,“謝謝,我會永遠記住!”
他嘴唇顫動,忽的抓住她的衣袖,“曾經幾次出言不遜,我一直沒有向你道歉,但一聲道歉太輕,所以我帶你來這,作為我的賠禮。我知你未曾受到影響,但確實是我的過錯,我需要為此做出彌補。你能原諒我嗎?”
方才的震撼無聲滑過,心底一片舒暢,她盈盈一笑,“我原諒你了!”
緊繃的力氣從四肢洩盡,他雙腿一軟,跌坐地上。
他眼圈微微泛紅,嘴唇癟著,溼漉漉的眼神從下往上,“我沒力氣了,你能借我靠一下嗎?”
月光勾勒出他利落的側臉輪廓,她的目光落在他微抿的唇上。身體已先腦子一步,盤腿坐在草地,由他靠在她肩上。
......
夜色濃重,林間的行帳裡一片寂靜,眾人沉在睡夢中。忽然,一陣壓抑的啜泣聲,斷斷續續鑽進靜謐的夜裡。
今渙離猛地睜開雙眼,紅痣浸染眼尾,化作血色羽印。
她掀開簾子,走出行帳。那陣細密的哭聲,更加刺耳。
她聞聲而去,在巨巖後找到白日沒曾出現的洞窟,底下漆黑一片,嘁嘁嗚嗚的哭聲,一陣又一陣。
她撐住洞邊,往裡一跳。
洞口被枯黑的藤蔓半掩著,她拍拍袖子,所幸沒被刺傷。
一股陰溼的冷氣混著腐朽的氣味湧出,而早先的哭聲消失不見,四周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她邁出腳步,“咔嚓”一聲,腳下甚麼斷裂。
突然,一道極強的鬼力鋪面而來,她連忙跳起,抓住無刺的一段藤蔓。
藉著月光,這股鬼力將她踩斷的骨頭席捲而去,四周再次恢復安靜。
“渙離?”
上方君律的呼喊聲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靠近。
她沒作聲,緊盯方才鬼力襲來的方向,然而,那方卻毫無動靜。看來只有洞窟裡的聲響,才會引起它的注意。
藤蔓猛地一顫,急速蠕動,交纏在一起,蓋住最後一絲光亮。
她快速鬆手,跳到斷骨被帶走的地方。
上方同窗們腳步焦急,聲音無不擔憂。
“不在。”
“沒找著。”
這麼下去不是個事,她蹲下來,小心翼翼往前方摸去,指尖觸到一處不自然的凹陷,再往前是尖銳的凸起。
一節斷骨,她拿起往藤蔓旁邊的石頭一丟。
響聲傳遍洞窟,透過藤蔓,傳入同窗耳裡。
鬼力接踵而至,她不動聲色蹲著。
上方有人停下,藉著月光,隱隱看清這與別處不一樣的凹陷。
司爾蹲下來,“渙離?你在下面嗎?”
鬼力帶走碎骨,她再次拿起一節,砸向相同的位置。
司爾聽聞驚喜不已,連忙跑去把大夥兒都叫來。
眾人圍著萬千藤蔓交纏的洞口,一時犯了難。
聽見他們發現自己的位置,她沒有原地等候,點燃一張符紙,試探光亮是否和聲音一樣。
火光鋪開,映出洞xue堆積如山的森森白骨。預想中鬼力並未襲來,四周一片死寂。
她撿起一節手骨,砸向前方堆積的骨頭。
符紙燃盡,鬼力帶走一片骨頭,她跳到那處。
她根據鬼力的方向,一路砸,一路跳過去......
藤蔓上的眾人,還在嘗試喊下方的今渙離,下方卻遲遲沒有動靜。
司爾蹙起眉頭,“方才我喊她,她也沒應,但她砸中石頭髮出聲響,我才發現她在下面。”
君墨爻等不了了,他拔出劍,砍向藤蔓。
藤蔓受傷縮回,他們眼睛一亮。還沒來得及高興,藤蔓再度生長,覆蓋原來的地方。
“怎麼會這樣?”崔奇難以置信。
李若眸光一沉,“它們纏得更緊了,不知道下面是甚麼,但顯然是要困住她。”
君墨爻迅速環視四周,收起劍,“用火,諸位將旁邊稍作清理,避免火勢蔓延林裡。”
大夥兒點頭,一部分人撿起掉落的樹枝,一部分人砍掉雜草,還有一部分找來巨大的葉片,裝著溪水,在旁邊等候。
他在林裡抓起一把枯葉,丟在藤蔓上,一手握住燧石,一手捏緊火刀,對準枯葉,用火刀稜角快速刮擦燧石。
火星接觸枯葉,他小心吹氣,助其燃燒。
火苗燃起,觸到藤蔓,發出滋滋聲響。受火的藤條猛地向內收縮,帶動周圍藤蔓劇烈扭動,鬆開纏繞的縫隙,露出底下洞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