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咽鬼窟(一)
“不是,”她將自己從混亂的思緒裡扯出來,“抱歉,你們買好了嗎?”
君墨爻拎著兩袋睡墊,舉了舉,“買好了,這是你的。”
“多謝!”她欲接過來。
君墨爻側身避開,“你是不是累了?我先幫你提著,你好好看路。”
她揉揉太陽xue,“腦子有點亂,那就麻煩你了。”
崔奇站在一旁,幽怨地看著他們,“還買不買了?”
又逛了兩家店,君家馬車走到,君墨爻將東西放上去,又問她,“你的東西是和我們放在一起,明日一起帶過去,還是?”
她一想這些東西若要帶回去,得讓馬車先過去,還要搬進搬去,實在過於麻煩。
“放你那吧!”
這次採買,她只起到個陪同的作用,東西是君墨爻挑的,也是他買的。
恍惚走出最後一家店,她才如夢初醒。等會兒給他採買銀兩的話還沒出,她硬生生嚥下,別人幫忙了一路,這一說,像是利用完就丟。
“你一路都蹙著眉,”君墨爻稍稍彎腰,與她平視,“是遇到甚麼事嗎?”
她欲言又止,卻是說起其他,“你不生我氣了?”
“是啊!”君墨爻深深看進她的眼裡,“怎麼捨得生我們大功臣的氣?但你再轉移話題,我就真生氣了。”
崔奇已然坐到車伕旁邊,朝他們揮手,“拜拜你們,我先走了!”
她的視線從漸行漸遠的馬車,移到他眼中,唇瓣輕輕顫動,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去我那吧,我慢慢與你說。”
再次來到她的宅院,君墨爻還有點恍惚,上次來,自己歇斯底里,卻換來她全然不在意。這次卻是她,願意與自己說事。
湖中水亭,她手搭在桌上,撐著自己的頭,一雙眼望進湖中,卻不聚焦。
“今日樊復鳴再尋我,說見鬼。但在我說起廢陣,以及他所見幻象時,他卻不好奇,反而震驚我能發覺廢陣。”
君墨爻眉頭擰起,“他在試探你?”
她頷首,“但沒問出甚麼,方衛路過,讓他逃了。到東市後,我瞧見——”
她忽然卡殼,眼珠不停晃動。
他沒有絲毫催促,目光沉靜,姿態放鬆,將一切主動權交予她。她帶自己來,便是願意說。
她視線凝聚,輕笑一聲,“這還得從石子亦記憶裡的邪道說起,他能盜取你們氣運,是與這邪道做了交易。後面我遇見一冤魂,她身中詛咒,卻冒死寫下一份名單,只為揭穿一人罪行。我在破除詛咒時,見到了這邪道的臉。”
他只覺渾身的血液倒流,又在心臟處凍住。她慣愛隱瞞,此時透露讓他心驚不已,那未曾說出之事,該如何兇險?
“今日到東市,我瞧一邪道避開人群,走進小巷,便追了上去。到一處不起眼的院落裡,他......他給蕭遠獻上邪物,為除其心頭大患。蕭遠稱他永壽大師,便是之前說的邪道。”
他瞳孔驟縮,認知的世界轟然崩塌,“你說誰?”
她無奈點頭,“所以我很混亂。”
他深吸口氣,“你的意思是,這永壽大師與石子亦交易,盜取我家氣運,又為太女做事,迫害很多人?這次他們會面,也是為了交易害人的東西?”
“在石子亦的記憶裡,這邪道活了幾十年,如今其仍然頭髮烏黑,身體康健,”她抿下唇,她懷疑,這邪道用甚麼法子,盜取他人壽命。
這邪道並非一人,背靠山陰觀,不知他們害了多少人。
君墨爻心頭一緊,手已搶先一步牢牢抓住她,“你千萬別衝動,他們不是一個人,尤其太......蕭遠,她深受皇上重視,底下為她賣命的數不勝數。”
“我知道,”她抽回手,拍下他手背,“此事非我們能對抗,你也莫要與任何人說,待我告知師母,由其告訴其他道士,再做打算。名單上的人,待我搞清楚事由,再找你辨認。”
他鄭重其事,“你放心,此事不會讓你一人承擔。朝中不站蕭遠的不在少數,只要發現她所行之事迫害於人,大家不會放任不管。”
她吐出口氣,整個人輕鬆不少。
君墨爻眉頭卻仍未舒展,“這些日子你可有得罪誰?”
她眼神躲閃,說出來,他怕是又要生氣,再扯出山陰觀,他定然要怪自己,說事都不說全。
他看明白了,直指要害,“是不是你去尋你師叔,卻致使肩上受傷那會兒?以你的本事,一人不足為懼,那便是多人圍困。”
她長嘆口氣,“圍困我的有四人,因師叔逃脫,他們想用我為引出師叔。我將他們打趴,得知他們屬於山陰觀,便是永壽大師所在的邪道觀。”
他猛地站起,“你都告訴我永壽大師了,卻不告訴我這事?”
你看,她就知道。
他眼裡冒著火,重重坐下,“那樊復鳴極有可能替他們探你虛實,好再次下手。你有甚麼打算?”
“沒......甚麼打算?”她閉下眼,之前不是這樣的,怎麼現在那麼怕他生氣呢?
他咬著牙,“你有沒有想過,之前方衛的前後矛盾也是為了試探?那在你師叔沒逃出來前,他們就盯上你了。”
她眼神一凜,“所以方衛突然出來打斷,就不是巧合?”
他氣哼哼,“哪有那麼巧的事?”
如果是這樣,那麼這群邪道可能盯上的不止她和師叔,而是整個虛雲觀。
她站起來,推推他,“好了,你先回去。”
瞄見她眼中凝重,他拿出刻著“爻”的令牌,推到她面前,“這個令牌,可以調動一支精銳小隊。”
她眸光顫動,“你這?”
他利落站起,“他們只聽命於我,或是這枚令牌。你孤身一人,總要有幫手。”
她感激一笑,“多謝!”
君墨爻走後,她整理思路,將這些事按時間寫下,傳與師母。
第二日,她走去東市口,除去提前說過不去的方衛、樊復鳴、謝楚、杜嘉佳,以及受傷不能前往的遲商、甄楠、沈玳、許問,大家都到了。
君心也在隊伍裡,與君律站在一塊,朝她招招手。
運東西的三輛馬車,快他們一步,先出了城。
他們三三兩兩湊在一塊,快步向城外走去。
君心挽著她,走在隊伍後方,“你之前說,你住山上,就是靠打獵生存。那這次遊獵,對你來說不是手拿把掐?”
她刮下君心鼻子,“這又不是比賽,我自然是去遊玩的。打獵的事,交給他們吧!”
“可要是大家想吃的沒打到,怎麼辦?”
她故作為難,“那就只能,由我出手了。”
君心笑得開心,“很少聽你說起在山上的事,能不能給我講講?”
距離她們兩步遠的李若,放慢步伐,扭過頭,“我也要聽!”
她們身後的君墨爻與崔奇,也湊上來,“帶我們一個!”
“好吧!”她搖搖頭,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
“我出生後不久就被師母帶到了觀中,成為她第四個徒子。兩歲以前,她與大師姐將我裝在竹編的揹簍裡,帶我遊山玩水。練功時,就將我放在蒲團上。”
“兩歲以前的事你都記得?”崔奇驚呼。
她頷首,“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世間的險惡。”
幾雙眼睛都屏息凝神地望著她。
“兩歲後,每日天還沒亮,師母就把我從被子裡撈出來,和師姐師兄們一塊扎架子。巳時一到,放出一張比人身大的圖紙,教我們認xue位。未時,讓我們在高低不一的木樁上走,誰掉下來,就得挨一板子。申時便要我們坐在觀中,閉眼存想。
那會兒的我真坐不住,每天都想追小鳥玩。師母與大師姐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我但凡睜一隻眼,就得多坐一炷香時間。”
“那麼小就那麼嚴格嗎?”君心問。
她點頭,咬牙切齒,“而我還得面對二師姐和三師兄的騷擾,小几歲的我根本不知道人心險惡,每次跳起來控訴他們,他們卻閉上眼睛,坐得好好的。師母沒一次抓住他們,還說就我鬧騰,又給我罰一個時辰。”
李若笑吟吟的,“如果是臉蛋鼓鼓、眼眸亮晶晶,卻又短胳膊短腿的你,我也會忍不住逗弄。”
一下,幾人的視線轉到李若身上。
李若嘴角上揚,狡黠得意,“有幸見過,可愛極了!”
“是她入幻境尋你那次吧?”君心點明。
“嗯哼!”李若點頭。
君墨爻垂下頭,沒去看李若得意的模樣。一股深沉的羨慕在他心中湧動,那是關於她生命裡他無法觸及的篇章。
“切,”崔奇很是不屑,“誰小時候不可愛?我們阿爻,那會兒可是出門都會被人搶著捏臉的那種。”
李若輕嗤一聲,“起碼你就不可愛,你渾身上下只剩個‘欠’。”
“好了,你們別吵了,”君心趕忙制止,瞅向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渙離,你繼續說!”
“後面的日子,師母帶我辨認風中的異樣氣息,告訴我哪些可度,哪些當誅。再長大些,她讓我獨自與惡鬼對峙,我捏著桃木劍的手心直冒冷汗,她也只是看著,直到我將符籙拍出。再後來,她直接把我丟進各種陣法裡,走三天三夜仍在原地打轉的桃花障,殺機四伏的七星鎖魂陣等等。平日裡就練功,與師姐師兄互毆,去林裡打獵,到觀中讀書。
至於為甚麼來京朝學堂——我師母的師弟,就是我師叔。在我小時候,他便與我們不同,他每日拿著書苦讀,最後跑來這裡唸書考取功名。他考得了探花,卻選擇在學堂裡教書。而後失蹤,師母派我下山來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