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陣之懼(一)
君心捏緊她的手,湊在她耳邊低語:“你要不勸勸?”
今渙離若有所思盯著她,沒放低音量,“我怎麼勸?碰上就認栽唄!”
君心雙眼瞪大,差點石化,方才明明不是這個意思。
君律與李若幾人,也不由得愣怔。
她沒打算繼續說下去,開啟自己的小凳,坐在一邊。
聽聞過君且驍勇善戰,卻沒聽過君律的事蹟。時間上推測,君律能上戰場的年齡,大晟已經和平。有手握兵權的姐姐,他即便在軍中,碰上針對他的都少很多。後面兵權被收,再留軍中無意義,便出來做老師。
沒見識太多陰暗的老師,空有一番武藝,碰上陰招很是無措。自己沒對策,手下的學生一個比一個正直,面對手段多樣的隊伍,只能咬牙吞下苦楚。
君心站著想了很久,那些做暗衛的記憶,在腦海裡一幕幕上映。
那時的訓練比她平日看他們的訓練,狠得多,手段也更多。手上的劍,只是正面對敵的一個武器,大多時候她們隱在暗處,用飛鏢、石子、毒針......但凡能嚇退敵人,或是一招斃命的,她們都會拿來用。
戰爭頻發的時候,誰又管你用的甚麼陰招?
“只要贏就好了,”君心嘀咕一句,走到今渙離身邊,對大夥兒說,“我覺得渙離說得對,如果放不下自身的高道德,不肯用手段,只想著用武力應對,那就認栽好了。”
君律感覺天塌了,雖說女兒說得有道理,但這還是他那個正直的女兒嗎?
君墨爻和崔奇對視一眼,難以置信說出這話的是君心。
司爾左看看、右看看,神色很是迷茫。
唯有李若,直勾勾盯著面前一站一坐的人,變成狼的那些日子,她或多或少見過君心訓練,所以君心說出這話,她不覺很突兀。
她忽然上前抱住君心,聲音極小,“那些日子你受苦了,可惜我不能與你一同面對。但這些經驗,我會牢牢記住。”
君心拍拍她的背,“你變成狼的樣子也很可愛!”
今渙離稍稍偏頭,瞥她們一眼,又若無其事回正。兩人都練過武,知道武力越高耳力越好,且她們所說她曾在其中,想來是不避諱她。
其餘人不明所以,卻沒出聲破壞兩人的氛圍。
李若直起身,站到君心邊上,“我們不能因為大晟沒有戰爭就懈怠,太過正直,只會顯得自己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競爭從來都是激烈的,手段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今渙離在地上撿起不少小石子,“在場的幾位,射箭排名都在前十,用石子擊打他們手腕,搶過那些個辣椒粉、辣椒水,再倒回他們臉上,不會做不到吧?”
幾人都沒出聲,君律瞧著兩邊站的幾人,指指抽籤處,“現在第一場結束,我去抽籤了。怎麼打,你們自己商量好。”
君墨爻瞧著君律走遠,舅舅沒反駁她們的話,就證明是認可她們的。臨陣脫逃,是想讓他們自己選擇。
他扯扯嘴角,走到今渙離面前蹲下,“給我吧!”
她看著他久久沒動,“決定好了?”
他嘴角上揚,肯定地點頭,“不落下文學課便是叫我們不做莽夫,而且,我又如何能辜負你的用心良苦?”
她將石子放進他捧合的雙手中,“等你們拿第一回來。”
君律笑盈盈地帶著抽籤結果回來。
女子組空籤,男子未抽中姓顧的班級。
君墨爻嘴角微微勾起,有些無辜地對她道:“只能麻煩你先幫拿著了,等會兒我來取。”
她又拿回來,“麻煩。”
這場勝出意料之中,下一場只有3隊,輪流對打,男子組先對上。
她們跟著君律,到下面觀看。
之前配合良好的長鞭與劍,在面對君墨爻與崔奇的雙劍就有點不夠看。
沒多久,對方連連敗退。
千鈞一髮之際,兩人眼神一錯,長鞭者虛晃一招,借勢一個趔趄半跪於地,右手探入懷中。
君墨爻眼疾手快,瞥見其動作的手,屈指一彈,一枚石子正中對方腕骨。
長鞭者猝不及防,手腕劇痛欲裂,剛掏出的辣椒粉險些脫手,臉上寫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沒來得及反應,他欺身而上,奪過辣椒粉,朝其面門一揚,“讓你也嚐嚐這滋味!”
他抬腿一踢,將對方手中兵器踹飛出去。
“我的眼睛!”長鞭者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手下意識想去捂眼,又因劇痛不敢觸碰。
執劍者見形勢不對,身形向下一滑,使了個近乎無賴的地躺招式。他五指蜷曲成爪,陰毒無比地直取君墨爻毫無防備的□□要害。
“我都還沒掏呢!”今渙離猛地一聲怒喝。
君心、李若眼睛瞪得滾圓,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她咳一聲,“我的意思是,這招我還沒用。”
緊要關頭,崔奇劍走偏鋒,讓長劍自君墨爻□□疾刺而出,擊中對方探來的手腕,“我呸,你個陰暗小人!”
執劍者頓時血流如注,陰毒的招式瞬間瓦解。
君墨爻回身站定,嘴唇死死抿成一條線,下頜線繃得堅硬,眼裡沒有一絲溫度。
“你們輸了。”
君墨爻與崔奇沒管渾身難受的兩人,拿著自己的劍,走到君律旁邊。
下了臺,君墨爻徑直走到今渙離前面,君心與李若對視一眼,離遠了幾步。
“我覺得你是對的,”君墨爻面上凝著一層寒霜,緊抿的唇角封存未來得及消散的落寞,“過高的道德要求,只能束縛住自己。”
她拍拍他的肩膀,“別難過,這不是你的錯。”
目光自他肩頭滑過,不偏不倚撞上臺上姓顧的目光。姓顧的眼底翻湧著毫不遮掩的怨恨與算計,她嗤笑一聲,豎起中指。
女子組的比試,李若與司爾但凡見對方手往後,就丟去一顆石子。她們沒急著決出勝負,吃了那麼久的虧,總得還回去。
有了應對,二人組的比試,女子組與男子組皆斬獲第一。
君律笑得舒坦,“回去我得跟他們好好嘮嘮,必須給大家打打雞血!”
剛到學堂不久,樊復鳴跌跌撞撞跑來攔住今渙離,“幫幫我,求你幫幫我,我看到好多鬼,它們全都追著我要吃我。”
這番動靜,引得周遭路過的學子們放緩腳步,好奇的目光投來,三兩成群地竊竊私語。
君墨爻見他還欲上前,劍鞘橫在他胸前,將其逼停,“你發甚麼瘋?”
他急得站不住腳,在原地來回踱著步,“我沒騙你們,我......”
“行了,”今渙離指向學堂外,“到外面去說。”
李若與司爾跟著君律先去了明倫堂,君心與君墨爻跟著兩人走出學堂。
門外還停著不少馬車,學子們陸陸續續往裡走。
今渙離帶著他們到假山旁,眸中充斥著探究,“你又是怎麼知道,這事找我有用?”
“我,”樊復鳴焦躁地抓著頭,“你平日的穿著,那些鬼一直追著我,無奈只能病急亂投醫。”
妹兄兩蹙起眉頭,上下掃視他。
“我穿道袍不過修心,而且我也沒見過,你說的甚麼鬼。”
“你別騙我,”樊復鳴眼底驚恐就要溢位,“那我要怎麼辦?他們晚上來找我怎麼辦?”
“那就等著被他們吃好了,”她勾起一邊嘴角,“說說看,在哪看到的?”
樊復鳴一下震驚她絲毫不顧同窗情誼,一會兒又反應過來,自己沒找錯人。
“下午沒有比試,我們沒去訓練營,我尋思著出去放鬆放鬆,便搭著馬車往旁邊的靈村去。一路上沒人不說,連聲鳥叫都沒聽著,我覺得不對,讓車伕停下,自己下車檢查。最開始,林子還很正常。我往裡多走幾步,原本晴朗的天一下陰暗無比,我再回頭,馬車與小徑一同失蹤。
我以為自己走得深,沒太在意,就繼續往裡走。突然,一棵沒我手臂粗的樹後鑽出一人,我嚇得不行,他卻彷彿沒看見我。我沒多想,主動上去問他怎麼了。他......他轉過頭來,一半臉像被猛獸咬下,血肉模糊。
我不敢再留,飛快往回跑,但不管我跑多久,那人一直跟在我身後,馬車始終不見蹤影。又跑了好一會兒,後面沒見有動靜,我便停下來。哪想一回頭,密密麻麻的人追著我過來。
它們張著血盆大口,我才看清,它們腿沒沾地。小時候在鄉下聽老人說,不沾地的是鬼,即便難以置信,我也不得不信。我又跑了好久,終於看到馬車,天似乎也沒那麼陰暗,甚至還映著晚霞。
後面雖然沒看到它們追來,我心裡還是不踏實,想到昨日你與妹妹一同回去,她讓我去換黑狗血,再加上你身穿道袍,覺得你興許真是道士,就一直等你回來。”
“這樣,”她打量著他,渾身沒有一點沾染鬼的氣息,但又被嚇得不行。
她從兜裡掏出個平安符,“二兩銀子,可避開邪祟。”
樊復鳴收下平安符,給她二兩銀子,“這樣,真的可以了嗎?那麼多鬼。”
“可以,”她接下,“除非,這一切都是你的臆想。”
“怎麼可能!”樊復鳴高聲辯駁,“我一直都不信鬼,若非碰見,我何須來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