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成精（三）
樊欣鳴驀地睜眼，冷汗浸透了中衣。燭火依舊在案頭搖曳，映著熟悉的繡帳。
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將她緊繃的精神扯得更緊。
她驚魂未定地抬手，手臂完好無損，下一瞬，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發黑、腐爛，露出其下森白的骨骼。
她張嘴尖叫，卻發不出聲，眼睜睜看著白骨化作一捧灰白的齏粉。
駭人的幻象一閃而過，手臂依舊完好。
就這麼一會兒，她彷彿靈魂出竅。心沒放下來，一道聲音像無數溼冷蟲子鑽進腦髓。
“七日之後，魂消魄散。”
“誰？”她快速轉動身體，不放過屋內任何角落，卻不見任何東西。
“七日之後，魂消魄散。”
她按住喉管，僵在原地。這......這聲音是她發出來的......這句話又是甚麼意思？七日後她會死嗎？
她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整個人像被抽走骨頭般癱軟下去。
寫滿姓名的紙張在她眼前展開，蠻橫地侵佔她全部視野，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逼她刻印入心。
“啊！”她頭疼欲裂，搶過紙張，砸向宮燈。
挨近宮燈一剎那，她眼神一滯，意識剝離，爛泥般滑落在地。
宮燈在風中晃了晃，一團昏黃的光暈悄無聲息逃出窗外，沒入黑夜裡。
君府閣樓頂層，君心凝視渾儀上流轉的星輝，君墨爻倚著窗，眼底映著滿城燈火。
“母親方才問，這段日子為何沒見渙離來，你怎沒答？”
君心動作一頓，抬頭看向他，“你呢，為何又說她近日繁忙？你明知她傷已好，正是空閒的時候。”
他緩緩回頭，眼底一點幽火躍動，明暗不定。
“我問過她，為何不肯接受別人的贈予，甚至於一定要還禮，了結一段因果。”
“而她的答案？”
君墨爻不語，閃爍不定的眼神，又彷彿說明了一切。
君心鬆開渾儀，走到她哥旁邊，“我這段日子也一直在想，我們的關係該親近到哪種地步，像特別好的朋友，還是簡單的同窗。又覺得，阿遙說的很有道理，她本身不同，要她和我們一樣，換得我們心安，給她套上枷鎖。來往本是有來有回，她做到了，便可。”
紛亂的思緒在腦中定格，他低聲笑了，明明年長些，卻沒她看得通透。
“是我過於想要得到她的回饋。”
她看得分明，也說得坦蕩，“因為你傾心於她。”
日光透過窗戶，照在樊欣鳴臉上。
她渾渾噩噩醒來，身旁寫滿陌生名字的紙張，像一道無解的符咒烙在眼底。
撿起紙張，她撐著凳子爬起來。
宮燈已滅，盡是寂寥。
撕碎紙張的意圖，就此打消，她嘆口氣，將其藏在自己的書底下。
買回宮燈後，每個晚上，她總覺有人窺探，可一直未有動靜，直到昨晚。
她眼底埋下憂慮，不知那影子是甚麼，給自己的預言是否會成真？
走出院子，她讓候在門外多時的僕從，打掃時別動到她的書，而後所有人不得進去。
休沐兩日，除去吃飯、補習，她都在院子裡研究上面的名字。有些是朝廷官員，有些她沒見過，但怎麼都沒研究出個所以然。
上學日，她跨過院子門檻，隔湖相望的另一處院子，樊復鳴接受僕從協助更衣，悉心收下母親寫下任務的紙張。
妹兄兩於前堂匯合，樊母摸摸樊欣鳴的頭，“你臉色瞧著很差，若是堅持不下便請假回來，缺的課程，我再請老師給你補。”
“不用，”她搖頭，“沒睡好而已，母親您去忙吧！”
“好，”樊母與樊父送二人上車，不忘叮囑樊復鳴，“照顧好你妹妹，她有甚麼需要，你幫她做好。”
“行了，你們也走吧！”樊欣鳴煩躁地趕走兩人，與樊復鳴說：“我兩一天出生的，你沒必要事事依我，他們說他們的，我們做我們的。”
平日妹兄兩上學，難得見著母父，但每每見到，言語永遠離不開她。
樊復鳴笑了笑，“無事，他們是這樣的性子，何況本該以你為先。”
樊欣鳴眼神複雜，從小家裡都將她的事放在首位，忽略她哥，甚至於母親每次給她哥的任務，沒有一句離開她。她哥也彷彿習慣一般，從不埋怨，即便是自己喜歡的武功，都得排她後面。
她不信人會甘願被不公平對待，尤其他們還是雙胞胎。
可每次說，她哥都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
她懶得再多說，掀開窗幔。
街道上陸陸續續擺起攤子，偶有幾人，湊到攤子前採買。
霧氣氤氳的街角，一個穿著與她相同的衣衫紙紮人赫然立在路口，慘白的臉上點著兩團腮紅，空洞的眼珠正對她來的方向。
她的臉霎時沒了血色。
一陣哀樂猛地炸響，一口薄皮棺材被眾人抬著，撞過紙紮人，朝他們走來。
她屏住呼吸。
隊伍路過，透明棺材蓋裡，紙紮人躺在裡面，目光直直。
“你怎麼了？”
她猝然回頭，樊復鳴緊盯著她，眉頭蹙起。
“沒事。”
再看過去，隊伍早已不見蹤跡，她揉揉眼睛，街道一如既往熱鬧著，街角也被陽光照進，沒有一點陰森。
她深吸口氣，放下簾子，呆然望著她哥。
“你說這世上有鬼嗎？”
樊復鳴張張嘴，又閉上，抿抿唇，才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她眼珠微微晃動，先前她哥對渙離同窗的態度，顯而易見不喜鬼神，如今這麼說，是像她一樣，遇見甚麼事？
到學堂，妹兄兩都往武備軒去。
因武學比拼開始，其餘課程便推到下一次休沐後，非武學學子只需在上午最後一堂課，趕去上文學或商學課便好。
最先開始的是個人比拼，以劍、長槍、弓箭等武器為主，由禁軍評分，每項佔個人評分一成，總共五項。而後按前一次成績分成三大組抽籤，兩兩對打，稍差一組最終勝出者可向前一組五人挑戰，由自己挑選，若勝過第一，可再往上挑戰。最終勝出五人可挑戰前兩屆的學子，再勝出，個人成績疊加三成。
第一日測試五項武器。
今渙離從李府回來時，買了把可開合的小凳，排在人稍少的長鞭隊伍後面。
她抖著腿，長鞭她倒是會，不過用於考試，她稍遜一籌。君律安排她跟司爾學，因肩膀的傷，學的馬馬虎虎。
她揉揉太陽xue，先把這一項結束，後面才知道自己要盡幾分力。
測試總共三關，考反應與力度，耗時很快。
半個時辰，就輪到她上場。
為保測試公平，所有長鞭都統一，甚至使用的次數、損壞程度，都相差無幾。
她挑了第三條，無他，看它順眼。
第一關，數片堅韌的皮革製成的樹葉，由細繩懸掛於橫杆之上，她需擊落葉子。
一鞭一響，再根據落地的葉子數量，計算準確度。禁軍還會根據揮動鞭子的姿勢，綜合評分。
第一關不難，她在有限的時間內，擊落132片葉子，長鞭揮動132下。
統分禁軍點點頭，她進入下一關。
第二關，是在三鞭內縛住由機關驅動的銅環，其遊走動向不定，她需做出預判。
她目光緊鎖移動的銅環，沒有直接抽打。
迷宮樣式的移動軌跡裡，銅環往下，走向僅有一條向右走的獨路。
她手腕一繞，長鞭落下，卻不想銅環忽的逆行，改往上走。
一鞭落空，她癟癟嘴，看來沒有預判是最好的預判。
她手腕一轉，一個套索在空中成形，不管銅環是否逆行，都在套環內。這一下，銅環被鎖住，她拉動長鞭，環在滑索上發出一聲脆響。
“過！”禁軍眼裡露出讚賞，能控制好長鞭形成套索，再精準套住銅環，這方法只要經過一次考試的人都會知道，但真正控制好力度、能圈成套索的寥寥無幾。聽聞這學生第一次考試，能做到這樣，實在出眾！
第三關，一個用藤條編成的球體，從隱蔽處突然彈射而出，飛行軌跡刁鑽迅捷。只有一鞭的機會，她要一擊必中。
她打量著圍成第三關的數塊假山，每塊假山上有五到八個機關口。
眼睛所能看到的假山，她全神貫注，視野盲區，她耳朵機敏豎起。
“咻——”
身後左側，她轉身揮動長鞭，一顆藤球擦長鞭而過。
差一點點！
她手一橫，長鞭隨之而動。
“啪！”
一聲爆響，藤球被凌空擊碎，碎片四濺。
長鞭落地，她抬起頭，靜待禁軍指示。不知剛才臨時轉動長鞭，算不算在一鞭內。
這一關的禁軍若有所思，能在長鞭落地前改變軌跡，這人懂得鑽規矩的空子，對長鞭的把控也相當不錯。
寫下評分，他揮揮手。
今渙離鬆口氣，放回鞭子，走出測試場地。
自我感覺，發揮還算可以，她眼珠一轉，走向測試劍術的隊伍。
這段日子來，她沒怎麼練過劍。
一來，和君墨爻說話總覺彆扭，二來，自己這傷不能練太久，時間都給了長鞭。
她開啟小凳，坐在隊伍最後。
“喲！這不是渙離同窗？蠻會享受。”
她偏過身子，抬頭。
崔奇與君墨爻排在她後面，一人很是羨慕她的小凳，一人時不時瞥她一眼，見她看過來，又快速看向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