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成精(二)
小醫師動作麻利,給她包裹得像顆隆起的粽子。
今渙離啞然失笑,這哪是稍微處理,就差叮囑她不能亂動,不能碰水了。
“可以走了,”她站起來,叫上背對她們的君墨爻。
兩人走到門口。
“對了!”
她表情一僵。
小醫師提著兩袋藥跑過來,“你傷口不小,過幾個時辰,興許還會發熱。屆時一定把藥吃了,還得切記別隨便用這隻手,也不能碰水。”
她又看向君墨爻,“你與她同來,應是同班,你隨時記得提醒她。”
“知道了,多謝醫師!”君墨爻叫住呆愣的她,“走吧?”
她表情訕訕地往外去,走出武備軒大門,她準備往食德軒過,與他不同向,“已經處理完,我能走了?”
“隨你,”君墨爻輕咬下唇,利落轉身,過佈政堂,往明倫堂走。
她路過食德軒,過角門,快速走回漱石居。君墨爻的關心不作假,小醫師處理手法比自己專業得多。
她扯扯嘴角,既是為她好,她總不能還要去打別人,恩將仇報。但要直接去道謝,又很是彆扭。
這麼一折騰,力氣恢復不少。
她麻利打水沐浴,換回自己的道袍,天知道她有多想念。
躺上床稍微休息會兒,她拆掉藥包,配著熱水喝下。
她從揹包裡拿出傳訊符,將自己偶然撞見師叔出逃,誤中算計,撞破山陰觀擄走師叔真相一事告訴師母。
她未曾聽過這邪道觀,但邪道面世不得不防。補充自己在石子亦記憶所見,又問了他們的近況。
第一堂課結束,她把拂塵塞回袖子裡,背上自己的包,趕去上課。
藥物帶來的睏意,她最終沒撐住,趴在沒受傷的手上呼呼大睡。
老師一臉嚴肅,邊講課,邊走到他們位置旁。
剛要開口,卻被君墨爻打斷,“老師,她受了重傷,課間我與您說過。”
老師一想,發現是自己沒對上人,“不是請假了,怎麼還來上課?”
他糾結地瞥眼旁邊睡得不知天地為何物的人,“您就當她有堅持上課的精神,卻抵不過身體不適帶來的睏倦?”
“喔~”班裡不少人起鬨,聲音卻低沉,沒吵醒她。
老師無語瞪他一眼,“別吵了,好好聽課!”
商學課下,君心與李若走過來,蕭遙往後,手搭在他桌上。
“她怎麼受傷了?”
君心滿臉擔憂,“哥,我與你說她去找師叔時,你就讓我幫你們請假,自己匆匆跑出去。現在她又受重傷,找她師叔很危險嗎?”
他眉頭皺著,搖頭,“我不知道,只是偶然碰見過一次,確實危險。”
崔奇一雙眼轉個不停,“你們怎麼都那麼關心她?我和阿爻上次和她去捉鬼,隨後她瞧見一人,貌似是她師叔?一瞬間追了出去,我們趕過去,誤闖個好危險的地方,她都直接暈過去了。”
崔奇一言,君墨爻奇怪地看著三人,君心看重她,他知道。但平日裡,她與李若、蕭遙除去訓練,並無過多私下往來。而且君心與李若避險,現在卻因她一同過來。
“她怎麼都不和我們說,”君心眼神挫敗,“要知道那麼危險,我們怎會讓她自己去。”
李若拍拍君心肩膀,“若像你哥所說,亦是不想讓我們陷入危險。”
“是啊,”蕭遙從另一邊握住君心的手,“何況她本身特殊,又與我們相處時間不長,總不能以我們的關係去要求她。”
君心嘆口氣,“是我心急了。”
沒得到甚麼有效資訊,兩人很快回去,蕭遙也轉了回去。
沒聽到回答,崔奇也不惱,按下君墨爻的肩膀,“吃飯去?”
君墨爻推開他的手,蕭遙一番話,讓他一顆心懸在半空,無處可落。
因著今渙離受傷,李若沒急著喊她去吃飯。
這一養傷,就養到快武學比拼的時候。
今渙離懶散不已,偶爾參與訓練,君律只要求她做位置上的配合。時不時出去捉的鬼,一隻比一隻好講話,彷彿老天奶都念著她受傷,不忍折騰。
裴越帶著千兩黃金的票據,來找她,“到時交由段氏婦夫即可。”
她接下來,考慮由誰代管好。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走,得找個不懼裴家強權,又值得信任的人。
午休,她簡單地將段然與裴越的糾葛說給三人聽,整個學堂裡,能商討的也只有她們。她要麻煩別人,總不能自己挑挑揀揀。
“知裴越頑劣,竟不想他如此喪心病狂,”蕭遙怒罵。
李若眉頭豎起,“空有天賦不做人,裴家該以他為恥。”
“他這般,你擔憂也是該的,萬一出爾反爾,理都沒處說,”君心坐在桌前,眉宇間亦是凝重。
四人商討一輪下來,決定由李若代收,蕭遙與君心一同注意裴越動向。
裴越兩年前,將大晟南北商戶聯合,貨物換賣,成立大晟最大的牙行,賺了不少。錢兩出入,裴家不怎麼過問。
但要裴家有甚麼動靜,尤其是段家的事,估摸著是來將錢要回去。
這種重商重利之人,丟一塊鋼板都心疼。
有三家作為保障,這錢裴越拿不回去了。
下午,剛進教室,就聽崔奇大喊:“你們聽說了嗎?《神話》前四冊被找到了!”
“不知道是真是假,都丟失那麼多年,怎麼突然就找到了?”
“是啊,而且我聽說,找著的書雖然老舊,但是字跡卻新。別是誰捉弄人來的吧?”
今渙離撓撓頭,走回座位,深藏功與名。
“是真是假,自有那些將第五冊研究爛了的人鑑定,”蕭遙阻止越走越偏的討論。
大夥兒看她來,停止惡意揣測,正常探討起來。
“不知道里面寫的甚麼,我實在想不到和第五冊相配的思想,會是甚麼樣子。”
“我們現在聽的神話會被顛覆吧,我不覺得實力超強的女神,會委屈自己,做那些個男人的陪襯。”
“你這話就不對了,怎麼她們是女神,和她們同級的就是男人了?”
“搶別人功勞,不準別人施展自己的能力,怎麼配稱神?”
......
討論到爭吵,被一聲響徹學堂的鐘聲打斷。
他們不服氣地回到位上,下課一定要爭出個勝負來。
恰好第二日休沐,拖延了很久的飯局,終於踏上正軌。
今渙離特意回漱石居換了身衣服,顏色固定,花紋簡單,她穿著也算舒服。
學堂大門前,樊欣鳴、樊復鳴與李若揮手,踏上自家馬車。
今渙離路過二人,腳步一頓,又若無其事走到李若身邊,“走吧!”
進了馬車,李若坐姿端正,笑意盈盈,“這樣子的你,有活力很多!”
她“哼哼”兩聲,坐在對面。
同在東市,李家與君家相隔甚遠。
朱門高檻,石獅肅立,青磚黛瓦間懸著御賜牌匾,整座府邸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官派。
一對婦夫前來迎接,女子眸似寒星,嘴角掛著笑,男子溫潤如玉,端著招待貴客的點心,給她品嚐。
她禮貌與二位打招呼,吃下點心。
“小若的事,得虧你,又在射箭上大力相助,”女子對她道謝,隨後拍下李若肩膀,“你表姐在裡面,帶你同窗一起去見見!”
“知道了,母親,”李若帶著她走過前堂,過鬆樹林小徑,到僻靜處的書閣。
“咚咚咚——”李若敲響前門,“表姐,我們來了。”
“進,”聲音不高,卻清冷剔透。
李若推開門,帶她走進去。
蕭逍端坐書案後,玉白的臉上眸如清泉,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從書中抬眸,嘴角彎彎,“來了。”
李若笑靨如花,“表姐,這就是我跟你說起的同窗渙離。”
她又給今渙離介紹,“這是我們的二殿下!”
今渙離向蕭逍行了一個平常的揖禮,“二殿下。”
蕭逍頷首,“聽聞你射箭技術不錯,過幾日的武學比拼,可有拿第一的信心?”
她眨眨眼,看一眼李若,李若微微點頭,她如實答道:“除弓箭外,其餘武器我並不熟練,但我會盡力,爭取拿到第一。”
她默默嚥下口水,好似面對老師檢查作業一般。
“不錯,”蕭逍放下書,更專注地注視她,“三年後是打算考入禁軍,還是弓兵?”
李若眼珠一轉,走到蕭逍身邊,雙手環住她一直胳膊,“表姐,你打探那麼清楚做甚麼?我同窗武力槓槓的,說不定哪天就行走江湖去了。”
蕭逍瞥她一眼,看向今渙離,“是我過界,你第一回來李府吧,讓小若帶你去看看。”
“無礙,”她稍稍躬身,待李若過來,與她一同走出書閣。
李若關上門,帶她走向長亭,“表姐看似冷淡,其實很是熱心,她問那些你別多想,就是希望你能考慮清楚自己未來要做甚麼。”
“無妨,”她看向整齊劃一的松樹。蕭逍給她的觀感不錯,雖說冷淡些,但能看出,這人一心鋪在事業上。
暮色將白日最後的餘暉,毫無聲息地吞噬殆盡。
樊府,樊欣鳴把自己鎖在院子,屏退所有僕從。
黝黑的屋子裡,一盞宮燈忽明忽暗。
她的影子在牆上驟然扭曲拉長,眼珠在眼眶中瘋狂震顫——
“咚!”
眼珠最後顫動一下,歸於死寂。牆上那道窈窕的黑影,自顧自執起筆。
空白的黃紙,筆尖上面疾走,一個個名字如疾風驟雨般傾瀉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