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影浮煞(七)
今渙離很快收回目光,先打探訊息,她現在的形象拿個長槍太突出。
確定外面沒人,她閃身出去,貼著牆一直走。
靠近長廊,兩丫鬟各端著衣服,竊竊私語。
“聽說夫人昨夜沒讓公子一同睡。”
“那豈不是新婚夜都未圓房?”
“是啊,夫人自打丟失一段記憶,對誰都冷淡。”
她眼珠一轉,興許李若也察覺到不對勁。
耳朵繼續豎起。
“公子今早出門都氣沖沖的,”綠袖子丫鬟瞧見遠處來人,“好了,有人來了,我去給夫人送換洗的衣服。”
兩丫鬟岔開,分開走。
綠袖子丫鬟與管事打了招呼,匆匆走上樓。
今渙離瞧著管事走遠,飛速跟過去。
最後一階,拐角處,她停下腳步。
綠袖子丫鬟推開門,“夫人,我進來了。”
門被關上,左右沒其他人。
她蹲下,挪到門另一邊。
丫鬟走到床邊,為李若更衣,又跟到梳妝檯旁,為其綰髮。
“夫人曾經那麼期待成婚,昨夜未與公子圓房,不覺遺憾嗎?”
李若睡得不錯,精神充足,“你口中夫人,興許是你自己杜撰出來的。”
反正這婚她一點不想成。
“夫人恕罪,”丫鬟立馬跪地,自己掌嘴,“是奴婢嘴笨。”
李若眉頭擰起,“我又沒說怪你,你這是甚麼作為?”
丫鬟停手,慢吞吞站起來,繼續為她梳髮。
她按住丫鬟的手,“你行事作風與之前待在我旁邊的丫鬟貌似很不相同,而且你們是何時來的?”
出宮時,她不記得自己帶了丫鬟。
“我們自不同國來,都是路途您與公子買的。”
“行了,你先下去,”她不想再與任何丫鬟周旋。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謎團又彷彿越來越大。
她真要被困在這?
今渙離聽得全部,早早躲在柱子後面,待丫鬟下去。邁著兩條短腿,悄悄摸摸開啟個縫隙,擠進房間。
李若神情訝異,“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跑到這來了?”
她跑到李若面前,指指自己的臉,“不眼熟嗎?”
李若真被她的話吸引,仔仔細細打量她的臉。
一對眼珠烏黑,臉蛋鼓鼓的,能看見一層軟軟的絨毛。
李若搖頭,“沒見過。”
她撇撇嘴,不得不說,自己在這營養還是太全面了點。
“你把我想成同齡人,再想得營養不良些,就臉頰些許凹陷,嘴唇略微發紫。”
李若頭忽的刺痛,跌坐凳上,不一會兒,迷茫問道:“渙離?”
她眼眸蹭亮,“是我!你想起來了?這幻鏡過於真實,強行突破恐對你衝擊過大。”
“夫人,您屋裡有人嗎?您還好嗎?”
丫鬟手已經搭在門上,她迅速找個地方躲起來。
李若顧不得思考,阻止丫鬟,“無事,你不用進來。”
“李公子回來了,他想邀您前去城隍廟拜會,可容許我進來為您梳妝?”丫鬟繼續詢問。
眼看她躲好,李若應下,“你進來吧!”
丫鬟推門而入,手腳麻利,沒再多說甚麼惹李若不高興的話。
烏髮在腦後簡約地綰成髻,一支珍珠步搖斜斜點綴。
李若滿腦子思緒被阻斷,自己見了誰,說了甚麼,全都忘卻。
“方才你出去時,可見到甚麼人進來?”
丫鬟搖搖頭,“夫人頭疼發作,該是幻聽了。”
“那行,走吧!”
門開起,又關上。
今渙離一臉探究,讓人忘卻自己真實身份,徹底迷失幻境裡,這鏡煞有甚麼目的?
她打量著臥房,帳上繡著的百子圖,案頭放著金絲楠木妝匣,合歡被整齊疊在榻上,每個東西都屬於李若,但每個東西都不需要她去看去找。
她帶了符紙,沒帶硃砂,以她的血為筆,訊息只能傳給有血脈關係之人。
她撇撇嘴,走到門口,外面沒人,她拉開快速出去,往下看,李若與李晏都上了馬車。
她匆匆下樓,沿著自己來時路,回到雜房。
要怎樣才能讓李若看到長槍?
有了!
她跑出去,以自己的瞭解,主子不在家後,僕從做完本職工作,會回到後院。
她蹲在角落裡等,半個時辰後。
三名丫鬟端著水盆走出,裡面的抹布尚且乾淨。
她們回到漿洗房,待了一會兒,疾步往後院去。
現如今,主院空無一人。
她興沖沖跑回雜房,撿起塊無人要的抹布,擦盡蛛網,扛著長槍衝到李若臥房。
她笑得狡黠,一身功夫還在,做起事來輕輕鬆鬆,希望李若看見長槍時別被嚇著!
深藏功與名,她沒待多久,婦人回來發現她不在,肯定會挨家挨戶的問。她走得再隱蔽,大白天總有人看到。
回到小破屋,婦人剛好回來,她皺起眉頭,“你去哪了?不是要你好好待在屋裡?”
她吐吐舌頭,把手背在身後,擦蛛網沾的灰還在手上,“出去玩了會兒。”
婦人捉起她的手,佯裝不愉,“你別又偷偷幹壞事,往隔壁小胖鼻子上抹灰。”
“沒有,”她急切否認,“我到處逛了下,又到後面竹林玩了會兒,手上的灰是竹子上沾來的。”
婦人確定她沒說謊,放下一籮筐布,帶她去洗手。
手變得白淨,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謝謝阿孃!”
婦人刮下她的鼻子,“別出去鬧了,我把你要的書借回來了。我也不懂是不是這幾本,你去看看,要不是,我明日再給你借。”
“好的,”她一對短腿跑得飛快,沒一會兒,又回來,“阿孃拿給我好不好?”
“好!”婦人笑著隨她到大門,把籮筐提回來,從裡面拿出幾本書,“那人讓我自己拿,我瞧著與你昨日書上的字一樣,就帶了回來。”
她接過來,《神話》餘下四冊都在,還有些其他作家對《神話》的點評。
想來昨日,是差人幫找的。
“誰啊那麼好,願意借我們那麼多書?”她全都抱在懷裡,“阿孃真棒,都找對了!”
“你要聽話些,阿孃會更開心,”婦人拿出布和針線,再次忙碌起來,“就小時候教你學字的小姐,她成婚後不願拘在家裡,在隔壁小城開了家書店。”
“您再去的時候,幫我謝謝她一聲,”她把書放在自己小木桌上,一屁股坐在小木凳,“我要看書了!”
婦人抬眼瞄她,一張小臉全神貫注。婦人無奈搖頭,多看些也好,別學得她見識淺薄,嫁錯人還被趕出來。
夜裡,李若疲倦地下車。
此次城隍廟一程,她備感無力。廟裡道士說,她該放下前塵執念,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往後日子才會順遂,她是旺夫的命,她與李晏會越來越好。
那會兒,她總覺得自己認識個不一樣的道士,捉很多鬼,卻不給人的命格下結論。
可腦海裡搜尋一圈,怎麼也找不到這個人。
她煩悶地上樓,走到拐角,停下,回頭看李晏,“今夜你去其他地方睡,我很累。”
李晏略顯無措,自己身份卑微,她雖為亡國公主,到底是命令人慣了。他很快釋然,“行,你好好休息!”
李若關上房門,才覺得有那麼一刻屬於自己。
待丫鬟打水來,她洗漱好,命她們出去,自己待在房裡。
她身著裡衣,長長撥出口氣,鬼使神差沒在上床時吹滅燭火。
她仰躺在床,一杆玄鐵長槍掛在帳上,槍纓赤紅似血,歲月已將木杆浸出溫潤的包漿。
“啊!”她驚叫一聲,無數畫面湧入腦海。
家裡從文,沒人幫忙,自己就拿著長槍在院裡自己練,無數次重複同一個突刺。做不好被學堂的人嘲笑,自己躲在被子裡哭,第二天早上又爬起來繼續練。
後來自己靠長槍第一進入京朝學堂,進入這一學年最好的班。
和最好的朋友分到一個住宿,遇見大家都嫌棄的道士。
她啞然失笑,原來那臭道士小時候是這個鬼靈精怪的模樣!
怪不得一切都說不通,前一世她壓根沒和李晏成功出逃,也沒有成婚,而李晏,更不可能出現在這。
她嘆口氣,接住滑落的長槍。
周遭驟然崩塌,時空徹底扭曲。
蕭遙還在一個個看,旁邊泥坑忽然彈出兩個人。
三人大眼瞪小眼。
蕭遙驚呼:“你們怎麼在一塊?”
“這個的話,得從我出來,又闖進她所在幻鏡說起,”今渙離撓撓頭,婦人正哄她睡覺呢,一下被彈了出來。
她娓娓道出自己經歷的一切,李若把自己視角補上。她們一同看向蕭遙,“你又怎麼出來的?”
蕭遙指向遙遠的鬼,“她把我嚇醒,執念甚麼的哪有被鬼吃可怕,然後我一個激靈,想起自己是誰,就出來了。”
她盤腿坐在李若旁邊,問今渙離:“因為你是道士,所以你清醒得比我們早嗎?”
今渙離搖頭:“我個人比較特殊,所有幻鏡都是前一世,而我每次選擇都一樣。”
蕭遙與李若對視,知道現在還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時候,她提起那女鬼告訴她的訊息,“還有心兒沒出來,這時候不知她陷入何種境地,我們得快些去找她吧?”
李若扭頭,手不離長槍,“你除去一半,我們從剩下一半找?”
“不用,”她勾起唇角,手指飛快掐算,“山人自有妙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