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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林柏之死(三)

2026-03-22 作者:須且徜徉

林柏之死(三)

今渙離嘴角靜默,眼底卻瀰漫一絲作壁上觀的笑影,“你打算請我去嗎?”

林語垂下眼,咬著唇,重重點頭。

“成,帶路吧!”她將玩笑的神色合起,“便與我說說,發生何事。”

林語稍前一步,眼裡星子明滅不定,聲音略帶哽咽,“昨日酉時二哥於家中暴斃,得訊息匆匆回去,卻早早封棺,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夜裡陰風四起,不少人都瞧見,是二哥化作鬼掀起的。”

她眉頭蹙起,“你呢,你可有瞧見?”

林語搖搖頭,“未見,母親說我白日要上課,叫我早早睡下了。”

“如此,過去便知道了,”她神色如常,悄無聲息打量眼前女子。

昨夜行色匆匆,今早仍不可控地嗚咽,為何又能早早睡下?

學堂大門,她隨著林語踏上馬車。

半舊的青帷,合乎林父六部員外郎的身份。掀開簾子,裡面卻用上好的紫檀打造,暗紅蝮蛇的茶盞明晃晃擱在小几上。

她嘴角上揚,這野心到底是要藏,還是不藏?

林語雙手交疊,搭在腿上,眼眸低垂,馬車顛簸也未動分毫。

她瞧著空蕩蕩的茶盞,手伸進衣袖,隨意梳理拂塵的毛絮。

同樣五品宅邸,林府與方府大同小異。

白幡在風中顫慄,家眷的抽泣像斷了的線,懸在麻衣如雪的庭院。

林語著急忙慌跑進去,跪在園墊上,號哭沖垮所有體面,“二哥,二哥……”

今渙離倚著門框,看那縷香灰在哭聲裡打了個旋兒,落定。

哭聲持續一柱香,林語身旁的婦人才被身旁攙扶起來。

她用袖子抹去臉上的淚,轉身時,瞧見那架著拂塵,悠哉悠哉的道士。

她蹙起眉毛,“你是何人?”

她偏頭怒瞪林語,“你帶進來的?”

林語低垂的身子,近乎貼在地上,“是,是的,母親。她是位道士,可為我們……”

話沒說完,林母一腳踹在林語身上,“甚麼人都往家裡領,她一屆女流,如何作道士,處理那些事?”

林語匍匐在地,顫抖著身子,“母親,她很厲害的,她給方家就捉了鬼。母親,你相信我。”

今渙離鼻腔擠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她抬腳走進去,“大晟竟還留存著你們這些個老妖怪,怎麼,你家女眷跪著,男的就在屋裡躺著?”

她頂著林母盛怒的目光,走到林語面前蹲下,“你又是怎麼知道,方家的事是我處理的?”

林語趴在地上,垂著的頭不曾抬起,“我……偶然聽到方衛與別人說的。”

“哦?他怎麼說的?”

“他說,你倒有幾分真本事,就是趨炎附勢……”

像方衛說出的話,她站起來,面對林母,“京朝不信鬼神,你們現在也難找到第二個道士。今日我心情不錯,順手幫你們解決了此事,免得叨擾鄰居,鬧到衙門可不好。”

“好話、壞話都讓你說完了,”林母斜著眼睛瞧她,又覺她說的話在理。

“你且等一會兒,我去後面說一聲。”

她點點頭,低垂眉眼,掩飾眸中諷刺。

昭辰帝改制設鳳閣,重用女官,卻也改不掉這些人內部的封建腐朽。

林語卻在此刻抬眸,“很噁心對吧?我也很討厭。”

極度的重男輕女,讓她不得不擺出討好、自卑的姿態。

此刻,她的目光沉靜而明亮,唇角維揚的弧度,風過不移。

今渙離像發現甚麼稀世珍寶,饒有興趣再次蹲下,“所以,你並不在乎你二哥的死?”

林語警惕地掃視棺材。

“他不在這,”她眼神鬆弛而篤定,一切盡在掌握。

林語眼珠遊移不定,深深吸口氣,吐出,“是,只有這樣,他們才會稍微心軟,我才會好過點。”

她伸手將她拉起來,“大晟女性可做官,可參軍,屆時你就能自由。”

林語拍拍身上的灰,“多謝!”

林母去而復返,其表情僵硬,左臉在明明滅滅的燈光下,紅得並不明顯。

“你去吧,處理好了早些回去,”林母不滿林語自己站起,卻沒多說甚麼,“林語,你陪著她,報酬到時候給她。”

說完,林母白了兩人一眼,又匆匆離去。

兩人過前堂到後院。

西部一小院,煞氣飽和得融不進一絲溫和的氣息。

紅痣蔓延,紅印顯現,在夜裡並不明顯。

她指著那處,“應該在那。”

林語臉一瞬間煞白,“怎麼會?”

她眉心擰起。

“那是,我的院子。”

她目光一沉,堂堂五品官員的小姐,住的竟與僕從無差。

現如今大晟薪酬不低,僕從工作個幾年,也能在外地買個不錯的房子。

林語一個小姐,卻在這樣的環境住了十幾年。

她領先走過去,“你在外面稍作等候。”

推開院門,一陣風吹得她踉蹌上前。

門瞬間緊閉,寒氣纏繞的男鬼,臉色青紫,黑洞的雙眼,彷彿要將人吸進去碾碎。

煞氣迅速蔓延整個林府,吹得周圍幾戶人家,窗戶吱嘎作響。

母親持劍守在門口,父親捂住孩子的耳朵,陪著躲在床上。

“林家又鬧鬼了。”

“今夜不知還能安寧嗎?”

小院外,林語僵硬地走到門口,雙手按在門上。

內裡,男鬼如一道陰風瞬移至今渙離身後,巨大的陰影頃刻將她吞沒,伴隨著顎骨開裂的脆響,那張撕裂至耳根的巨口,如同無底深淵般向她頭頂罩下。

她迅速從包裡掏出桃木劍,轉身劍尖不偏不倚點在厲鬼眉心。

純陽道力如暖流淌入寒冰,那糾纏的怨毒黑氣甫一接觸,便如潑入烈火的殘雪,滋滋作響著蒸騰、消散。

她凝視著對方逐漸清明的雙眼,眉頭緊鎖,“你盡是遭人毒害了去?”

眼前的鬼,吃飯時忽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其母父沒報官,差人買了棺材,匆匆將其放進去,便封棺了。

男鬼眼底還餘下迷茫,看清眼前人的著裝,苦笑,“你好,我叫林柏。家裡重視大哥林樹,我與妹妹林語生活得並不算好。只是我是男兒,情況比妹妹好些。被毒害是我大哥做的,毒藥還在他房裡。今年考得探花,母父對我重視了些,大哥心存芥蒂,暗中買毒,將我毒殺。母父不願唯一兒子面臨牢獄之災,早早封了棺。”

昨夜陰風四起,應是他發現真相,心生怨恨,成了厲鬼。

只是……她忽然不明白林語對林柏的漠視。

“你與你妹妹關係如何?”

林柏嘆口氣,“我兩自小相依為命,此次我離世,她該是極難過的。若是可以,勞煩您幫忙報於大理寺,事成定局,人死不能復生,但總要讓他們吃吃苦頭,妹妹也能夾縫求生。”

她思維像被人掐住,“那你為何會徘徊於她院裡?”

林柏眼裡恍惚,“大概是因為最放心不下她。”

她眼波流轉,若他沒化為厲鬼,這話還可信。但厲鬼的執念,只會是陷害自己的人。

但林柏沒必要說謊,或許事情總有意外?

門忽然被開啟,林語跌跌撞撞跑進來。

“哥,你在這嗎?”她眼眶猩紅,“哥,你怎麼會突然就走了,你要我怎麼辦?”

今渙離雙手環胸,退開一步。

林柏焦急上前,圍著林語飄動,安慰不停。

“哥,我感覺到你了,”林語抹去臉上的淚水,“你安心走吧,我,我會好好照顧自己。”

一人一鬼看向今渙離。

林柏懇求,“煩你報於大理寺。”

林語吸吸鼻子,“你幫他離開吧!”

她點點頭,手掐往生訣,口中唸唸有詞,清泉般的往生咒文流淌而出,化作點點溫和的金光,如春雨般滲入林柏魂魄的每一寸。

魂魄周身殘餘的怨氣與執念,漸漸鬆解、剝落。其形體變得愈發輕透明,直至化作一道純淨的靈光,向著虛空中的輪迴之路冉冉飛去。

籠罩的陰氣煙消雲淡,神經緊繃的幾戶人家鬆口氣,腦中不住猜測,林家可是請了高人?

今渙離眼底盡是不耐,“你哥似乎挺關心你。”

林語慢慢爬起來,整個人像卸下一塊大石。

“但他的關心只會讓我處境更差,每次被打,都是他帶著吃的來找我。他也只是在旁邊看著,下次照做。”

她沒說信,也沒反駁,將林柏被毒害之事告知。

“他要你報官,你便幫他吧。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念著我。”

她卻擺擺手,“此事不歸我管,你要報便自己去報。”

林語一愣,語氣焦急,“可他們一定會發現是我的,你就幫幫我,也算完成我哥的遺願,拜託了!”

“報酬你看著給,這事你自己想辦法,我該走了。”

林語難掩失落,拿出一袋銀子給她,“麻煩了。”

今渙離獨自出了林府,繞到大理寺,翻牆而入,於大理寺卿處理案件的桌旁,扯出空白的紙,左手寫下林樹罪行。

悄無聲息翻出去,她瞧著黑燈瞎火的街道,嘆口氣。

這要她怎麼回去?

街道晃了兩圈,沒瞧見不長眼的鬼,她甩下毛絮,將拂塵架在肩上,往東邊去了。

君府大門,她猶豫再三,扯動門環。

小廝自內出來,瞧見是她,連忙問:“姑娘這麼晚了,怎還在外邊?”

他觀望左右,“我去叫小姐和少爺,您且隨我進去等候。”

小廝叫另一人準備茶水,匆匆往後院跑。

今渙離坐在前堂,這一夜的煩悶,被一壺熱茶,給撫平了。

妹兄兩趕過來,就見她悠哉悠哉朝茶杯吹氣。

“是不是學堂床太小,想念我院裡的大床了?”

“出甚麼事了?”

妹兄兩異口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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