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絲斷魂(七)
今渙離手指併攏,以指尖為筆,以靈光為墨,在身前的虛空中從容不迫地劃下軌跡。
每一筆落下,都帶起一道清冽如水的金色流光。
符文即成瞬間,無形的皎月當空綻放。
清輝所至,籠罩萬墳的萬鬼之勢,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消散得無影無蹤。
“妹妹說的沒錯,你果然很厲害,”君墨爻喃喃感慨。
她笑著轉身,朝他走來,“誇我?大聲些。”
他雙眸明亮,彎唇一笑,“你很有本事,很令人信服!”
她步履輕快,笑意如灑落的月光,一路隨風盪漾。
子時,眾人齊聚院中。
君墨爻抱著蕭樺的衣物,與君且蹲在焚化爐旁。
君心與嶽秋交握著手,大氣不敢出。君律站在母女身後,輕拍二人肩膀。
月亮走得更高些,今渙離朝君且示意。
君且握著蠟燭,燒燃寫著蕭樺八字的黃紙,丟進焚化爐。待火勢大了點,再從君墨爻手上拿過,燒下他的貼身衣物。
燒的差不多,她手握著香,步罡踏斗,禮拜北斗七星。
“北斗玄樞,光照幽冥。今有蕭樺之魄,失其形庭。聞吾律令,速現真形。急急如律令!”
隨著她步伐轉動飄散的煙,一瞬間指向正東方。
她就地打坐,進入深度存想。
意念穿過群山,來到京朝,停在宮中。
感應到蕭樺一魄微弱的氣息,她即刻用硃砂畫下一道鎖魄符。
意念歸體,她收息站起,轉向眾人。
“在皇宮,”她將鎖魂符展予君且觀看,“將軍可知這紅磚下的槐樹在何處?”
君且觀察一會兒,點頭,“在他父親以前住的宮殿,後宮西北角。”
“知道位置便好,待回京朝,我便將他這一魄召回。”
她順手將幾人開天眼的法力收回。
有了方向,先一步離開的幾人提起收拾好的行李,至別院門口上車。
君且、嶽秋揮手和他們道別。
君慶的事情還要處理,她們稍晚一步回去。
待晚上今渙離上完自修,再與君心他們一同去君府。
夜晚上路,君墨爻與君律交換著趕車,兩姑娘在裡面歇息。
今渙離忙一天,剛躺下就睡了過去。
君心靠著前面坐著,掀開簾子,與二人說話。
半彎的月亮靜悄悄倚在樹梢,清輝灑向小路,一路相隨。
君心一手撐著下巴,“哥,我想了好久,又問過阿遙、阿若,她們都說,初見渙離莫名心聲厭惡,後來吳葉、林語也這麼告訴我,這麼看來,似乎只有我不這麼覺得。”
她又看向君律,“父親,你可有這種感覺?”
君律揮動鞭繩,“有,班上老師也討論過,但我們不會因為這莫無須有的感覺,去針對一個學子。”
君墨爻眼珠轉動,“她說你們同源是何意?先前她又對那女鬼說了一遍。”
君心與君律對視一眼,如今姐姐一家已然相信,告知也未嘗不可。
君律瞥向他,“你妹妹小時失魂,我們私下尋了道士。”
君墨爻眼睛微眯,這與母親所說對上了。
“那道士說,心兒前世犯過錯,今生是來贖罪,要入道的。失魂是因罪孽壓身,久未得功德填補。我與她母親不想她小小年紀離家,問那道士有沒有其他法子解決。那道士說,心兒罪孽不深,我與她母親積德不少,若用我們功德贖她的罪,也是一種法子。”
君心抿抿唇,“道士還說,今生做親人,不代表往世還有糾葛,母父幾世積攢的功德為一世親緣消耗,並不值得。”
君律眼神安慰君心,“我們沒有通天的本事,今生做誰便是誰。”
君心輕輕握了下君律的手腕,“父親不想母親受影響,只用自己功德填補了。”
君墨爻點點頭,這樣也能解釋為何舅舅氣運耗得比他們都快。
他回頭,看眼簾子遮住,根本看不到的今渙離。
“白無常也與我說過,她前世作孽太多。”
君律明白點頭,“興許是戴罪之身,常人自覺趨利避害。”
“如此,為何她從不……”
君墨爻抬頭望著月亮,舅舅與君心交談的聲音漸漸淡去……
君心睡去,君墨爻與君律換了位置,驅馬。
山林僻靜,與白日壓抑相比,寧靜許多。
馬車不快不慢,於早上課前一刻,趕到京朝學堂。
君心率先醒來,推推今渙離,“我們到了。”
今渙離睫毛顫了顫,光線闖進眼眶,無奈睜開雙眼。
她緩緩坐起,摁了下發漲的頭,拎起自己的包,“走吧。”
跳下馬車,她回頭扶君心下來。
三小輩站一塊,與君律道別。
君律駕著馬車,回去君府。
學堂大門一如既往的莊嚴,今渙離認真盯了半刻。
玄黑門扉如界碑,裡外天壤之別。
“休息得可好?”君墨爻詢問,打斷她的思索。
她偏過頭,眼裡還有些懵,“還成。”
“那便好。”
她不解他如此問的原因,卻也懶得問。只當他覺得勞煩她如此多,自覺虧欠。
君墨爻瞥她一眼,嘴角不著痕跡勾起。
路途彎曲,他刻意放緩了速度,以免馬車顛簸。
君心挽過她的胳膊,推推君墨爻,“要上課了,咱快些走吧!”
三人入校,學子們前前後後走進明倫堂。
跨過大門,再越過前門,往右走一段路,便到明倫堂。
君心歪著頭和她說話,“渙離,你為何來這上學?”
君墨爻不動聲色靠近她們些。
她眼睛盯著四層高的樓,腳步不停,“來找人。”
君心好奇心更加,“尋誰?尋到了你可就回去了?”
“我師叔,”她瞧著前方快步上去的李若出神,“是吧。”
“啊,”君心頗為遺憾,“還以為你能和我們一同參加大考呢!”
她聳聳肩,“也說不定。”
君心撇撇嘴,幽怨瞪他哥一眼。
一定是她哥在這,渙離說話才如此模稜兩可。
君墨爻聽得煩悶,莫名被瞪,很是懵懂。
他何時惹到她了?
君心說著說著換了話題,“聽吳葉說,你上次教訓那壞老師一頓,狠狠給他們出口惡氣......”
樓道拐角,女男說話聲傳來。
三人放慢步調,君心閉上嘴。
“阿越哥,我知你有鴻鵠之志,不拘於情愛,只要你願娶我,做妾......”女子猶豫了會兒,“做妾都成。”
君心與她對視一眼,她們立馬歪著身子,視線越過欄杆,瞧到那兩人。
林語正扯著裴越的袖子,眼眶微紅,嘴唇輕輕顫動。
兩人倒吸口氣,走在上方的裴越,恰好看到他們。
他回身,不著痕跡扯回袖子,“大晟一直興時一妻一夫,能力相當的兩人,比院裡一堆人更有晉升機會。”
他略過林語,盯上今渙離,“我一直覺得家裡一文一武再好不過,你說是吧,渙離同窗。”
林語訝異回頭,瞧見三人,臉色一白。
今渙離眉頭一皺,有她甚麼事?
“那也要看別人瞧不瞧得上你,”君墨爻語氣沒甚麼波瀾,身形卻微微擋在她前面。
裴越雙眼一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渙離同窗,棟樑之才,惹人傾慕,理所應當。”
她嫌棄地撇嘴,讓開一個位置,以便君墨爻發揮。
“別人文武雙全,何必要你一個,自保都不能的拖累?”君墨爻上前一步,徹底遮住她。
君心挨她近些,嘴角控制不住瘋狂上翹。
上邊,林語見沒自己事,垂著頭,繞過裴越,跑上樓。
裴越冷笑一聲,一步一步往下,“那也要問,渙離同窗喜不喜,你又是以何種身份,替她回答?”
“咚咚咚——”
鐘聲適時響起,她拉著君心,走到君墨爻旁邊,拍拍他肩膀,“去上課。”
君墨爻點頭,不再回話,跟在二人身後。
越過裴越,其人伸手欲握住她手腕,“渙離同窗,不給個回答?”
她迅速揚起手躲開,“他說得沒錯,我倒不必要,要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拖累。”
三人走過,君墨爻輕聳肩膀,笑得得意。
“呵,”裴越轉身,走在後方。
他眼中平和褪去,寒光凝聚。他們何時這般要好了?
到教室後門,夫子早已站在上面,指著四人,“第一堂課就遲到,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裡,你們四個給我站在後面聽!”
同窗們紛紛回頭,嘖嘖不停,這個組合怎麼看怎麼迷幻,也不知怎麼湊一起的。
“還看?你們要到後面陪他們嗎?”夫子怒吼聲深入人心,同窗們連忙坐好。
君心與今渙離站在裡面,君墨爻在她們邊上,裴越靠近後門。
今渙離對裴越翻個白眼,不知所謂的狗東西。
這一眼,她瞄見他背後若隱若現的黑氣。
她立地站好,勾唇一笑,報應!
一節課不快不慢,夫子依舊講著昭辰帝收復敵國的巧思。
她休息得不錯,一節課認真聽完。
下課聲響,夫子冷哼一聲:“看你們上課認真,此次繞過你們,再有下次,把我說過的內容,一字不差複述一遍。”
四人乖巧應下。
夫子雄赳赳氣昂昂走了,裴越、君墨爻各自回到座位。
今渙離拉著君心,耳語:“你不問問林語?”
君心瞥向埋頭的林語,搖搖頭,“她不與人說私事,而且,我與她只是走在一起。”
她頷首,不再多問。
兩人分開,她不經意瞟過林語。
其人正盯得她出神,被發現後,立馬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