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絲斷魂(六)
“咕——”
她手猛地掙脫紅繩,橫穿翠玉胸口,扯斷銜接石子亦的所有牽絲。
那端,石子亦被牽扯的那端灼燒般抽著,忽覺胸口一涼,匕首穿透靈魂的鈍痛炸開。
今渙離甩開翠玉,唸咒燒符,騰躍半空。
君律抽回匕首,平穩落地,丟向她,“渙離,接著!”
她右手探向匕首,握住一刻注入法力,揮空一斬。
所有牽絲斷裂,串珠光澤盡失,自幾人手上脫落。
眩暈感消失,幾人還有些恍惚。
萬千牽絲頃刻間刺回石子亦,留下靈魂千瘡百孔。
他胸膛劇烈起伏,喉嚨發出嘶啞的拉扯聲。
他筆直墜落,劃出一道絕望的軌跡。
“墳冢要塌了,”君心稍微清醒,立刻提醒。
今渙離翻騰至石子亦的墓碑前,一手轟飛所有土,一手於墓碑頂貼上符紙,“挖墳,快!”
她手掐土訣,“五星列照,厚土為綱。石敢當立,暫固玄堂。”
金光籠罩墳冢,晃動的磚塊,暫時穩住。
幾人迅速跑來,搬起磚頭往後丟。
空出缺口,君律徑直跳下去。
走至深處,一方冰棺靜靜立著,裡面躺的個人與外面男鬼如出一轍。
他打了個寒顫,抬起旁邊石臺上的人往外跑。
頂端的碎石簌簌砸落,墓xue的穹頂開始往下陷。
寒氣混著嗆人的灰,逼得人呼吸急促。
他用衣袖捂住口鼻,一秒都不敢多停。
趕到出口,他託著人舉上去。
穹頂徹底掉落一剎那,他騰躍而起,抓住君墨爻的手,順利出去。
今渙離撤開,墓碑立刻向後倒去。
籠罩的陰氣,逐漸消散。
幾人氣喘吁吁,目睹二鬼消失。
今渙離到馬車旁撿起縛鬼繩,將兩隻鬼綁在一起。
翠玉與石子亦魂魄受損嚴重,如灘爛泥任由她擺弄。
君心過來的猶豫,他們現在只能根據繩子的形狀,判斷兩鬼還在。
“為何我們瞧不見了?”
今渙離打結的手頓住,瞥一眼豔陽高照的天空。
“現在陽氣正旺,你們自然瞧不見了,”她繼續綁緊,“常人一般不能見鬼,不過陰氣極重之地倒是可以。”
君心明白點頭,“他們要怎麼辦?”
“問點東西,然後讓鬼差帶走,”她瞧著懷抱蕭樺的君且,將兩鬼塞到君墨爻手裡,轉頭與君心說,“一會兒你和我騎一匹馬。”
君心下意識點頭。
君墨爻一臉莫名瞧著空蕩蕩,卻圍成兩個圈的繩子,緊緊拽著打劫的地方。
她走向君且,“將軍,陣法雖破,盜走氣運無法返還,不過君家世世代代積德無數,祖上福廕仍在。稍後我在此地擺上陣法,以護祖塋平安。您可先帶著令夫回去,陣成我即刻趕來。”
君且留下君心和君墨爻,朝她頷首,“姑娘恩同再造,本將銘感五內。此番恩情,他日定當傾力相報。”
長輩走後,她從包裡取出四塊未經雕琢的天然青石,再用匕首刻上 “安”、“定”、“清”、“寧” 四字真言,埋於東、南、西、北四個方位。
而後她用硃砂線將三盞燈與四塊青石象徵性地連線起來,形成一個無形的結界。
她持香面向墳墓,虔誠唸誦祈請文。
“仰憑三元道力,俯察一地誠心。今有信士渙離,感念祖德,虔設護陣。伏願仙靈護佑,地氣鍾靈,使此佳城永固,福澤綿長。”
細碎的光,洋洋灑灑落在她身上。
君墨爻心下一跳,移開目光。
君心笑盈盈望著,忽然轉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輕咳一聲,“有隻飛蟲。”
“這樣,”君心轉回去,期待地看著她走來,“好了?”
她點頭,“我們走吧!”
坐在馬上,她讓君心摟緊自己,策馬快速下山。
君墨爻提著兩鬼,不急不緩跟在後面。
兩方隊伍差不多時間回到別院,君且抱著蕭樺,走進前堂,放置榻上。
今渙離上前,燒盡喚神符,叫醒蕭樺。
蕭樺茫然睜開雙眼,幾人皆鬆口氣。
君且立即問道:“你怎麼樣?”
卻不想蕭樺遲遲不答,瞧她的眼神空洞呆滯。
君且覺得血一瞬間冷了下來,問她,“他,這是怎麼了?”
她未立刻作答,手持拂塵,感受蕭樺周身氣場。
片刻,她神情凝重,“丟了一魄。”
“甚麼意思?”君且難以置信。
君墨爻拎著兩鬼,走向她,“可以問問他嗎?或者你給我們開天眼吧,很多事情總要問清楚。”
她接過兩鬼,重新綁在柱子上。再拿符紙,唸咒燒盡,為他們開了天眼。
二鬼重現眼前,幾人心情複雜。
她一手摁在石子亦頭上,就要灌入陰氣搜魂。
君墨爻急忙制止,“他們已被捉回來,便不需要這樣的法子。”
她眉心突突跳著,要是得到個殘忍的經過,在場眾人不知受不受得起。
她又在包裡掏起來,總有甚麼東西,能夠讓她用借來的功德搜魂,還不遭受天罰。
君墨爻手掌靠近石子亦,“我知道你們都懼怕我靠近,所以,我問甚麼你答甚麼。”
石子亦低垂的頭一晃一晃,不知是同意,還是破碎魂魄的自主動作。
他手掌又靠近些,“你對我父親做了甚麼?他那一魄去哪了?”
石子亦晃動的頭頓住,忽的仰頭大笑,“我——”
話沒說完,今渙離一張符紙貼在他嘴上,沒等君墨爻反應,功德灌入他身,開始搜魂。
“你,”君墨爻氣急,又見進去的氣息隱隱冒出金光,才消了氣。
她勾唇一笑,“聽他說保不準要唬你,還是搜魂來得明白。”
好在她及時找到一張罪狀免罰符,及時燒盡,告知老天奶,這才得了搜魂的權力。
只是沒一會兒,她的笑容消失。
墓xue中,石子亦硬生生拉出蕭樺魂魄,扯走一魄鞭撻。
再扭曲空間,將他丟向不知何方。
若非她那一刀下的及時,蕭樺其餘魂魄怕是難以倖免。
她瞧著蕭樺茫然回到體內,不由得鬆一口氣。
君墨爻回頭與君且對視一眼,兩人都不可抑制地提起一顆心。
搜魂還在繼續,今渙離眉頭蹙得越來越深。
竊運之陣是石子亦與一邪道的交易,百鬼聚陣盜取的氣運,就是交易的一部分。
石子亦自小便覺得自己不該死,早早盯上正直的君家,潛入其中,盜取氣運。
他又用冰棺封存自己肉身,為有朝一日起死回生,長生不老。
他一直觀察君家的動向,此次來祖墳,百鬼阻擋,刺殺的人,皆是邪道答應他所做。
甚至昨日翠玉被抓,都是他委託邪道鎮住祖墳,親自冒充她嚇唬管事的孫子。
他與邪道的交易,持續幾十年。
但無論她如何搜尋,都無法尋出邪道的長相。
她收回手,深吸口氣,“那一魄被他丟向不知何方,不過尋魄之事,對道士而言不算難。”
提起的心總算放下,君且坐到蕭樺身旁,握住他的手。
她繼續將自己所見告訴他們,幾人聽得厭惡不已。
“護祖墳的陣法已經避開他的墓xue,到時差人焚盡他肉身即可。”
說完,她搖響二轉攝魂鈴。
不多時,鬼差提著鉤鎖,撕開空間,飄出來,“馬面大人說你有事尋我?”
她解開縛鬼繩,“把他們帶走。”
鬼差依言上前,途中好奇瞄了眼君墨爻。
待看清楚二鬼,鬼差抽口氣,“你搜魂了?”
她點頭,“請示過老天奶了。”
鬼差勾住兩鬼,不禁一臉嫌棄,“好臭啊,這是做了多少壞事?”
他揮走臭氣,又朝她揮揮手,“鬼我就帶回去了,兩位大人一定不輕饒他們。”
他瞟向蕭樺,再轉身和諸位道:“事務繁忙,便不多介紹,有她在,諸位安心待她處理便好。”
幾人你瞅我我瞅你,鬼差與人間官員竟如此相似。
鬼差走後,他們不約而同看向她。
她眉心微擰,“看我作甚?”
君心由衷誇讚,“你在你們道士屆是不是很厲害?”
她掏掏耳朵,“還行?”
君心跳過來,抱住她,“那肯定是很厲害!”
她笑得肆意,“那麼看好我?”
“是啊是啊!”君心說道,不由得看向君墨爻,又不見異常。
她眉頭微蹙,怎感覺方才她哥很羨慕的樣子。
因著尋魂需到午夜子時,幾人便打算完事後再趕回學堂。
還有時間,她將要的東西告知君且,到枕霞閣歇下。
晚飯後,她揹著包,到劉家所在的山頭。
要不是夢到馬面,她險些忘記還有這回事。
她到山崖邊,眺望萬家墳,幽幽嘆氣。
“為何嘆氣?”
她回頭,君墨爻正在坍塌的屋子邊。
“你怎麼來了?”
他低頭,搖晃腳尖,“看你行色匆匆,怕出甚麼事。”
她點點頭,指著前方,“明明是忠義者的墓地,卻被那惡鬼劈去半邊墓碑,做了迷惑他人的邪物。”
他抬起頭,不見消極,“或許知道真相的村民,也會感念這些先輩,重立墓碑,依舊是受人敬重的將士們。”
“是啊!”
她伸出手,半黑的天,微亮的螢火蟲,圍繞她的指尖。
“可惜,化作怨念的靈魂,再也無法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