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絲斷魂(四)
“你跑過來做甚麼?”牛頭馬面翻閱罪業錄,挪動身子背對她。
與光頭鬼告別,她走到二鬼面前,“聽說你們丟了很多鬼,怎麼回事?”
兩鬼打量她半晌,確定她沒有調侃之意,才答道:“還沒查清楚。謝必安跟我們說,那日你困於陣法,可發現甚麼?”
她眼裡泛出一絲微光,“那陣是鬼瞧見我,衝破的。陣法透過兩山外君家祖墳盜取氣運而成,我到這來,因君家祖墳陰氣過重。”
二鬼對視,眉毛豎起,“你所說可是從軍世家君氏?”
她頷首,“順道幫我查戶人家,大概十三四年前亡故,該是遭鬼所害,住在君家別院旁無名小村的溪對面山頭,山另一邊是萬家墳墓,那鬼做成了萬鬼之勢。”
牛頭粗糲的指節刮過泛黃紙頁,震得鐵鏈嘩啦作響。馬面慘白的臉孔則幾乎貼到簿子上,幽綠的瞳孔在密密麻麻的罪業錄間疾走。
紙頁嘩啦一響驟然停住,牛頭眉間蹙起三道深痕,“並未查出那地有魂魄進來,現在鬼丟得多,還得你回去查。且那萬家墳是千年前烈士墳墓,魂魄早已入輪迴,萬鬼之勢大抵是唬你。”
“若怨氣足夠,可用四人魂魄注入萬家墳,做成萬鬼之勢?”她不覺得翠玉在唬她。
牛頭馬面對視,眸底閃過凌厲。
“此法炙烤魂魄而成,若有鬼擅用此法,我們斷然不會放過它。”
馬面伸手,從三陰戮魂叉上取下一攝魂鈴,遞給她,“鈴響三轉可照見亡魂生前罪業,四轉可見亡後事。冥界鬼手不夠,若見惡鬼,還得勞你先捉住,我們再派鬼差捉回來。鈴響兩轉,我便知道。”
她接下,“所以我找你們幫忙,結果成我幫你們忙了?”
二鬼面上掛不住,牛頭輕咳一聲,道:“君家逝世者皆在冥界,我可帶你去尋他們。”
牛頭破開萬里冥霧,帶她到業火彼岸。
小木桌旁,坐著兩鬼。一鬼頭髮花白,一鬼鬍子垂至胸口。
仔細一看,五官與君且相似五六成。
眉宇間凝練千次決斷的沉靜,眉頭微壓,蹙起一道極淺的川,浸透凝滯的鬱結。
牛頭客氣說道:“兩位將軍近日可好?”
花白頭髮鬼抬眼瞥他們一眼,瞅著手裡的紙票搖頭,“不好,再有三天,便入輪迴了。”
“這是喜事呀,將軍何故而愁?”
花白頭髮鬼嘆氣,不言。
牛頭眼珠一轉,“二位可是因君家祖墳而愁?”
二鬼看它。
它介紹今渙離,“她在人間是位道士,此次誤闖冥界,二位有甚麼帶出去的話,可與她說。”
二鬼像看見希望,騰的站起來,圍到她兩邊。
牛頭掏出罪業錄,“事務繁忙,我於一旁等候,幾位說完來找我便是。”
它走出幾十米,給予他們空間。
“二位將軍還請坐著說,”她瞧著長鬍子鬼,“您可是君將軍之父?”
二鬼眼睛更亮了,“你認識君且?”
“此次受將軍之邀,處理盜運一事,二位可知他們手上珠子怎麼回事?”
二鬼激動不已,花白頭髮鬼拍響大腿,“都怪我錯信奸人,我好心收他為義子,他卻哄我在祖墳設陣法盜先人氣運,還要用串珠盜後代氣運,奸人誤我君家啊!”
長鬍子鬼拍著它的背,“父親莫要自責,這不是有望解決了?”
花白頭髮鬼漸漸冷靜,“他名喚石子亦,我收養他後,改姓為君。那時他說此陣保護祖墳、庇佑子嗣,我念他孝順,同意此事。後雖無變化,我並未懷疑他別有用心。”
他懊悔地看著長鬍子鬼,“他偶然瞧見石子亦偷摸上山,發現其挖空一處空地做墓xue,覺得不對告訴我。我派人去查,才知道這人一直惦念我家氣運,可我年歲已致,未來得及告訴他們,便合了眼。”
他幽幽嘆口氣,“我在人間滯留七天,眼睜睜瞧著他將知情人殺害,轉頭告訴他們,那墓xue是他想融入君家為自己而做,卻無能為力。”
長鬍子鬼搖著頭,“那地尚偏,我未多懷疑。沒幾年我手上串珠轉白,生了場重病後再未醒來。”
到冥界後,他見到父親,從他口中得知這些事。
父親愧疚自己誤信惡人,害得他英年早逝,為後代子嗣留下隱患。
只是已入冥界,人間事與他們再無瓜葛。
今渙離瞳孔深處映著未散的字句,指節在桌上有節奏地叩響,“他逝世後,二位可見過他?”
他們很快搖頭。
她站起來,“破除陣法不難,二位還請安心。知道緣由,後事將軍也會處理好。”
他們跟著站起,連連道謝。
臨走前,長鬍子鬼叫住她,“君且、君律可還好?”
她點點頭,“將軍串珠僅白三顆,老師與串珠的牽絲已被我斬斷。將軍與三皇子育有一子,名喚君墨爻。老師與岳家女嶽秋育有一女,名喚君心。”
長鬍子鬼潸然淚下,“那就好,那就好,多謝姑娘!”
再次跨越業火,牛頭忍不住調侃,“你怎把別人一威武將軍弄哭了?”
她撇撇嘴,“別人是思念孩子而哭好嗎?”
黑色霧氣悄然從足尖漫開,百鬼跪地叩首。
她只覺面前一黑,整個人飛了出去。
“生魂何故闖我地府?”
聲音劈開混沌,震得她靈魂發顫。
“嗡——”
她揉著頭睜開雙眼,一片灰白罩住她的周身。
“回來了,”她搖響攝魂鈴,迷霧盡散,笑聲戛然而止。
微風吹過,一切恢復尋常。
君墨爻一眼瞧見她,跑來蹲下,伸出手,“你被傷了?”
她撐著自己爬起來,吐掉嘴裡的葉子,“此事說來複雜。”
冥王一掌,她魂魄不穩,險些又要摔倒。
君心直接抱住她,“你臉色好差。”
她吐口氣,看向君且,“方才去了趟冥界,見著令尊與令祖,其言一切為君子亦所做。”
幾人詫異不已。
她接著說,“罪業錄上此人未在君家族系,若非你們所做,該是他自己劃掉。其人原名石子亦,騙取君老將軍信任,以盜取君家氣運。”
她深吸口氣,慢慢站穩,從包裡掏出紅繩,面向君墨爻,“這次真要借你功德了。”
君墨爻點點頭,君心跑去給君且婦夫解釋。
紅繩綁在君墨爻手上,還沒在她手上綁好,一陣狂風將她刮出幾米遠。
屏障無形橫亙她與他們之間,一道沉而沙啞的聲音響起。
“我倒是低估你了,”男子束著長髮,濃眉蹙起,神情嚴肅。
翠玉跟在他後面,一雙眼恨不得扒了她的皮。
君心與嶽秋靠後,前邊四人執起長劍。
今渙離扭動脖子,“我倒覺得,是我高估你了。”
她舉起攝魂鈴,搖響三轉。
在場不管人和鬼,都陷入石子亦生前記憶。
靠著坑蒙拐騙長大,認識邪道,與其交易,再被君老將軍收養,哄騙,盜運......
畫面消散,君且執劍而去,“便是你,害我父親年紀輕輕沒了性命?”
其餘三人見狀,一齊衝去。
石子亦手一揮,再一道屏障冒出,阻擋幾人前來。
翠玉徑直飛入屏障,朝嶽秋與君心去。
四人來不及趕回,嶽秋拔下簪子,君心從地上撿起根長棍。
爭鬥不過兩回,母女頭髮皆亂,簪子落地,棍棒不知甩向何方。
君律即將趕到,屏障再度阻擋他的去路。
他赤紅著眼回頭,怒吼:“放過她們,有甚麼事朝我來。”
石子亦側身欣賞自己翻雲覆雨的手,絲毫不管其中瞋目切齒的四人。
翠玉笑得像鏽鐵片刮痧板,“可我瞧她們就手癢,恨不得立馬挖出她們眼睛,扭斷她們雙腿。”
“原來你喜歡這樣式的!”
翠玉神情一僵,不可置信回頭。
今渙離不知何時穿越屏障,來到她身後,一掌拍向她後腦,震出兩個眼珠。
翠玉空洞的眼眶迷茫地望著她,她扯著她後頸的皮,“早看你這身皮不順眼了,說說,從誰那扒過來的?”
母女兩不敢出聲,緊緊抱在一起。
她硬生生扯下翠玉的皮,唸咒燒盡符紙。
崩大的皮漸漸貼合,碎裂的紋路逐步癒合。
她認出來,這是五六歲孩童的皮。
“你還真是作惡多端啊!”她毫不客氣注入陰氣,探尋翠玉所有記憶。
“被父親賣去黑市,被石子亦救下,用心頭血供養石子亦的肉身和魂魄,與他一同死去,一同做鬼。偽裝成走失女子,到劉家討水,後殺害劉氏一家,剝其女兒的皮套自己身上,以劉家女兒身份潛入君家別院。又炙烤劉氏一家四口魂魄,練成萬鬼之勢,迷惑村民認知,好不被君家懷疑。”
她收回所有陰氣,翠玉痛苦嚎叫,靈魂每一處都像被鞭打,偏偏不痴不蠢。
“人好心收留,你就這麼回報?”她踩斷翠玉雙腳,“十八層地獄都不夠你待。”
“為甚麼會這樣?”翠玉魂魄顫抖,她寧可成痴兒。
她揪住翠玉頭髮,湊在她耳邊,“因為我們同源啊!”
魂魄緊密相連,石子亦咬牙忍受翠玉同等的痛苦,撤下最近的屏障,擄走蕭樺。
三人追隨而去,卻見連人帶鬼消失墳冢下。
君且急切不已:“蕭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