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絲斷魂(二)
“不見棺材不落淚,”她捏著翠玉脖頸,還沒使力,轉念一想,這鬼應守著比自己更重要的東西。
既然如此,她抓著翠玉頭髮,拖向屋外。
屋外較遠處,君心牢牢捏著君墨爻衣袖,重重嚥下口水,“哥,我們,那鬼......”
好巧不巧,他們聽到聲音趕過來,就見今渙離頂著滿身血,雙指插進女鬼眼眶。
血腥已不足為懼,誰能告訴他們,那個友善、樂於助人的道士去哪了?
“要不我們回去,就當甚麼都沒看見?”她實在不知道,怎麼面對這樣的今渙離。
“她看見我們了,”君墨爻收起佩劍,同樣抓緊君心的衣袖。
兩人顫抖著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今渙離出了門,徑直走向二人。
她摩挲臉上的血,“鬼抓到了,就是有點狼狽,等會兒回去,你們先打探,我再悄悄進去,可別嚇著長輩。”
還是以前的味道,二人不約而同鬆口氣。
翠玉忽然暴起,抓著她的手,“你為甚麼要帶極陽之體來,怪不得,怪不得萬鬼之勢沒反應,怪不得我打不過你!”
她一巴掌扇開翠玉臉上裂痕,“老實點。”
妹兄兩齊齊向後退一步,以後惹誰都不惹今渙離。
翠玉臉上拖著碎肉,再也忍不住放聲痛哭,“你扇我,你還扇我!”
妹兄兩面面相覷,原來鬼打不過人也會哭。
今渙離癟癟嘴,貼合翠玉臉上肉塊,唸了個咒,沒再掉落。
“行了吧?”她有些不耐煩。
翠玉抽噎著,沒再說話。只是眼眶中,眼珠竟已生好。
妹兄兩驚奇不已,要是沒受傷,是不是隨時都能生來做武器?
“我們,走嗎?”君墨爻些許猶豫,她不動,他們拿不定主意。
她把拂塵遞給他,“你用這個棍尾挑起那邊的燈丟進屋裡,我們就走。”
“不行!”翠玉高聲喝止。
她用翠玉長髮繞住其嘴巴,“沒你意見。”
君墨爻瞄眼翠玉,其眼神威脅,他瞟開,接過拂塵,“屋裡有甚麼?”
“別好奇你不該好奇的,”她稍稍側身,不至於滿面血跡面對君心。
君心心頭一暖,在她身旁站好。
這裡到屋子的距離,不算遠,但夠君墨爻胡思亂想一通。
破敗的屋子和兇狠的女鬼,一定有人慘死裡面。
他亦步亦趨,千萬別再冒出一隻鬼。
靠近屍油燈,火勢忽然增大。
他往後跳開,驚魂未定。
風拂過臉龐,他心情稍微平復,原來是風吹得。
他小心翼翼戳下屍油燈,距屋裡兩步,往裡一丟。
“譁——”火光瞬間點燃整個屋子,坍塌聲似鬼哭狼嚎。
他一點沒帶猶豫,快步跑向今渙離。
拂塵完好無損,不小心沾的血跡經他手後脫落。
今渙離滿意收進袖子,“多謝!”
他深深吸口氣,她拎著翠玉沒多費勁,而且她是從那屋裡過來的。
之所以要他去做——該是他極陽的體質,對這裡產生壓制。
沒有問她,但他覺得自己沒猜錯。
一行人下山,翠玉一路眼神怨毒。
君墨爻只當沒看見,有本事打過今渙離再說。
臨近溪水,今渙離眼睛發亮。
溪水過村莊流向村口,不用擔心影響村民使用。
她把翠玉頭髮遞給君墨爻,“幫我拿下,我去洗洗。”
君墨爻低頭與翠玉對視,頓時心裡發毛,“這......不太好吧?”
翠玉反應更激烈,她抱著今渙離大腿,“你讓他抓我,你想讓我死嗎?我不跑,我和你一起去。”
“那你一路瞪他作甚?”今渙離拖著翠玉到小溪邊,洗淨沾血的手,再洗臉。
勉勉強強幹淨,她長長吐出口氣。
終於不黏糊了!
妹兄兩站在橋邊,待她洗好,立刻跟到她身後。
山路只有一條,回程走上坡,比來時慢些。
來回將近兩個時辰,好在長輩未在別院前等候。
妹兄兩受託先走,確定長輩都在自己院子,告知今渙離,三人分道揚鑣。
到枕霞閣拿到揹包,今渙離將翠玉捆在柱子上,面上很是平靜,“你說,我給你用甚麼符好?”
“你別過來!”翠玉雙腿後蹬,沒有哪個道士像她這樣,令她靈魂叫囂。
她全當沒聽見,手伸進包裡,盲抽。
“斷甲符,”她兩指夾著符紙揮動,“都不需要自己拔了,你運氣真好!”
她嘴巴微動,符紙燃燒。
翠玉十指指甲硬生生脫落。
“啊!!!”翠玉再生的眼珠,疼得猩紅。
她搬張椅子坐到翠玉面前,“你眼睛真好看!”
“你要幹甚麼?”翠玉心底發寒。
她歪著頭,“要不要告訴我,你知道的東西?”
翠玉避開她的視線,氣勢微弱,“你想都別想。”
“那我,”她扭過翠玉的臉,強行對視,“搜魂?”
翠玉魂體一顫,她以為頂多再痛幾次,卻沒想到眼前人毫無底線。
“身為道士,你這樣不怕遭天譴?”
她打個哈欠,“你又不是甚麼好鬼,老天奶不會這麼不講道理。”
翠玉渾身顫抖,卻遲遲不肯答應。
對峙片刻,她鬆開手,“那你告訴我,管事孫子為甚麼說是我嚇唬他,讓他扯開符紙,放你走的?”
翠玉猶豫再三,知道她耐心告罄,開口回答。
“管事很久之前就改為君慶做事,也得允許將一家老小帶進別院住,不過沒讓君將軍發現。他們欺壓手下,他那孫子也被養得刁蠻。只是唯有一點,他孫子從不說謊。”
她眉頭一蹙,“你的意思是我嚇唬他孫子?”
“不是,”翠玉咬下唇,“興許是有人冒充?”
她雙眼微眯,站起來,不預再問。
人做不到短時間冒充,但鬼可以。除非......
“你一開始就沒打算搜魂?”翠玉望著她出門的背影,喊道。
她轉身拉起一邊門,“你不值當。”
下午翠玉引走丫鬟,現在院裡就她一人。方便做事,也不至於嚇著別人。
她拿出良久未用的玉鏡,燒盡收訊符,這些日子師母傳來的訊息,由鏡子投射半空。
師母說師叔的事,她無需放在首要。
他自行離開,又不與他們聯絡,定有自己的事要做。
緊要的訊息就這兩句,其餘都是如何如何想她,要她儘快找到渡劫的法子,早日回虛雲觀。
二師姐說沒她陪伴,看美人圖都不盡興,恨不得立馬下山找她。
三師兄講,她不在虛雲觀,老太太一天天緊盯著他,除了練功就是打獵,他都要發黴了。
大師姐一如既往穩重,告訴她虛雲觀照常,有她看著沒掀出甚麼浪。囑咐她照顧好自己,缺符紙了告訴她,她摺紙人送來。
跳躍的不同字跡,與性格各異的四人吻合。
她眸中升起笑意,揮散虛影。
......
夜裡蕭樺得訊息而歸,與君且在房中商討。
“你那堂弟好的很,仗著你不常來,任他的人在這橫行霸道,不說還以為這家他做主呢!”蕭樺一屁股坐在圓桌旁的凳子上,一口吞下茶水。
君且將別院賬本遞給他,“差不多猜到了。”
蕭樺拿過來翻看,半晌,他“啪”地摔在桌上,“假成這樣,糊弄誰呢?”
“此事可稍後再談,”她將他走後,管事孫子汙衊今渙離一事告知。
蕭樺眉頭擰起,“可院中人說,那孩子張揚跋扈,唯獨不說假話。”
君且同樣陷入糾結,“她沒有做此事的必要,但若是這個結果,明日我們怎麼和別人交代。”
“你就那麼肯定不是她做的?”
君且略一沉吟,隨即點了點頭,“不說沒有這麼做的必要,心兒、爻兒這麼信任她,就不會出錯。”
蕭樺輕輕哼出一聲,“那叫你兒子過來,把這事告訴他,讓他去問問那姑娘怎麼想。”
君且睨他一眼,品一小口茶,“你去叫。”
凳子“吱嘎”響了三聲,君墨爻一臉懵然坐到母父中間。
“母親,父親說,您尋我有事?”
君且瞟了蕭樺一眼,說道:“結果是那姑娘指使的。”
蕭樺摸著鼻子,聽這話,一雙眼瞪得碩大。
君墨爻即刻想反駁,又覺母親反應不太對。
“可以告訴我,父親查出甚麼嗎?”
她點下蕭樺,蕭樺便將今夜查到的事情告訴他。
他緊皺著眉,“不對。”
“哪裡不對?”君且語氣平和。
“她沒有動機,而且,管事孫子是否誠實,還有待求證。我們不能因為別院裡的人這麼說,就妄下定論。”
再者,夜裡她二次捉到翠玉,出手狠辣得他心驚肉跳。
若是她所為,大可沒必要來這一出。
“是這樣,”君且頷首,認同他的說法,“我們得給別人一個交代,你有甚麼打算?”
君墨爻瞅著杯子裡飄動的茶葉,“我們今日於村中詢問翠玉情況,他們皆以為其家人仍住溪對面的山頭,但我們上去瞧,卻見屋子破敗不堪。母親、父親,或許你們可以派人去村莊查查。”
屋子已經被他燒掉,不管甚麼使村民確信翠玉家人存在,都會真相大白。
而對今渙離的詆譭,待見著翠玉,一切不攻自破。
君且敏銳發覺其中有所省略,她盯著他,“你們今夜,還做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