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絲引線(六)
君墨爻照著白無常教他的法子,握住今渙離手腕,集中注意力,念起咒語。
最開始生澀,卻能見些亮光過渡。
他重複唸叨,愈發熟練,金光不斷輸送。
發寒的身軀,逐漸溫暖。
今渙離緩緩睜開眼睛,“你在做甚麼?”
“給你讓渡功德,”他如實作答。
她眸光一凜,扯開他手腕,瞪向白無常。
“功德讓渡不是借,還不回去,”她站下去,“以後別用此法子,我若需要會和你借。”
他應下,卻高興不起來。
謝必安告訴他,此法對他無害,讓渡再多不過九牛一毛。
她明知道,卻不肯受。
明擺著,不想和他扯上關係。
“謝必安,”今渙離一聲厲喝,衝向黑白無常。
二鬼吏連忙套住最後一隻鬼,剎那消失鬼門裡。
今渙離止步鬼門前,“下次最好別讓我碰見你!”
她氣呼呼回頭,走到君墨爻邊上,“不管怎麼說都謝謝你,只是無功不受祿,道士講究有因有果,我不能憑白接受你功德讓渡。謝必安那壞鬼口裡沒一句真話,若有心之人發現你會此法,你再多功德都不夠給。”
他心情一下多雲轉晴,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怕自己遭壞人陷害,她關心自己。
她眉毛微擰,這人幹嘛呢?
她收回視線,“你就當不會此法,也莫聲張。我們回去吧!”
“成!”
二人繞過樹木,穿梭林中。
馬車五人等候已久,瞧他們走來,紛紛下車。
君心盯著她,眉頭擰成個結,“你們還好吧?你嘴怎這般白?”
“沒事,掉入陣法,費些時間出來,”她安撫拍著君心的手,“只是......”
她視線掃過眾人,君且直言:“你直說便好,有事我們一起解決。”
她頷首,口中唸咒,雙指挪向雙目。
不出所料,幾位額前黑洞雖小了些,但並未消失。
“那陣吸納君家氣運,如今陣破,仍有空洞吸納你們氣運,”她斟酌措辭,“那陣或是個幌子,又或說,那陣並非盜取你們氣運的罪魁禍首。”
那陣破後,她愈發覺得,此事不單是氣運盜取那麼簡單。
“無礙,我們也沒想到,你們此番前去,會遇到盜取我們氣運的陣法,”君且安慰道,“你也莫過擔憂,時候不早,我們先過去。”
趕車的事教給君墨爻和蕭樺,長輩空出位置讓小輩坐一輛。
馬車顛簸,今渙離瞧著窗外景色,眉頭久久難以舒展。
君心一直瞧著,良久,嘆口氣,“煩你幫忙,並非要你如此焦心。你且躺下睡會兒,到了我叫你。”
她頷首應下,自己這般亦會影響君心,其人本就不安,不如就此睡下。
她往裡挪了挪,躺下。
出生一月時,春日暖陽透過雕花欞窗,斜斜灑在前堂。
母親抱著她坐在湘妃竹榻上,父親俯身湊近,故意用頜下新留的短鬚去蹭她的臉頰。
不多時,師母身著黃色道袍,不請自來。
母親擰著眉站起,將她遞給父親,擋至他們身前,“敢問閣下為何事而來?”
師母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悲憫,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她為極陰之體,又揹負罪孽,你們護不住她。”
“甚麼,”母親表情僵硬,回頭瞧他們。
父親更是站都站不穩。
“我是虛雲觀今朝,”師母解釋,“我來帶她走。”
母父對視一眼,眼裡盡是她看不懂的情緒。
虛雲觀在當地赫赫有名,今朝法力高深,此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父親緊緊抱著她,母親上前握住師母的手,眼神哀求,“大師可有法子?我們實在不想她小小年紀,母父便不在身旁。”
師母搖搖頭,“若有法子,我又怎會生生要她離你們而去?不帶她走,她怕是活不過三歲。”
話語像一把冰刀,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們耳膜。
母親淚水奪眶而出,父親直直摔在地上。
還是師母反應及時,接住嚎啕大哭的她。
父親捧著她的背,遲遲不肯鬆手,“我們以後能去瞧她?”
師母嘆口氣,“出了此門,你們再無瓜葛。牽掛越多,她越難活。”
畫面定格腦海,懂事後,今渙離才明白,那是自己拜入虛雲觀的由來。
她仍然記得他們的面容,也知道他們時不時差人到虛雲觀上香、捐贈。
她很感激,卻說不上多有感觸。
隨後就是她被師母丟入聚鬼陣歷練的場景,陣法千變萬化,陣眼出其不意。
那會兒她拿著師姐師兄給的符籙,破陣只是時間長短。
今日所見陣法,為最普通一種,她本想等頭疼緩過去再破。
哪知竟被外圈眾鬼發覺,那麼多聚鬼陣,頭一次見鬼衝破陣法的,她不禁懷疑設此陣的道士技藝不精。
“籲——”
馬車平穩停下,君心沒來得及叫,她已經坐了起來。
“你醒了?”君心收拾著東西,“我們到了。”
她點點頭,站起來從後尾拿過自己的包。
走下馬車,眼前事君家祖墳山下的別院。別院規制莊重,僕從肅靜。
一種無聲的集體嫌惡,在每一道刻意迴避,卻又剮過她的眼神中流轉。
她習以為常。
君墨爻表情凝固一剎,從未見過,何來厭惡?
君且下車安排事宜,君墨爻與君心走過去。
名叫翠玉的丫鬟走來,“姑娘把包給我吧,隨我去您的住處。”
她揉揉過渡思考脹痛的頭,剛要遞過去,一股異香鑽入鼻孔。
羽印帶來輕微灼燒感,她抬手將包挎緊,“無礙,我自己拿便好。”
君家眾人留在外商議,她跟著翠玉走進別院。
僅有她們二人,翠玉身上混合陳腐泥土和某種奇異香料的味道更為濃烈。
她不動聲色掏出符紙,捲進衣袖。
到深處客房小院,門匾刻著“枕霞閣”。
兩個丫鬟見著她們,打了招呼,去往別處。
走進院子,內裡有幾竿翠竹、一架鞦韆、一口養著睡蓮和金魚的大缸,景緻清幽而不張揚。
下榻的正房,陳設俱全。
翠玉站在門口,“姑娘,您就在此處歇息,我在院裡忙活,有事知會我一聲。”
“成,”她丟下包,躺在榻上。
沒一會兒,呼吸綿長。
翠玉去而復返,沒合攏的門推開,沒發出聲響。
她悄無聲息來到今渙離身邊,伸手夠窩在裡面的包。
一隻手忽然抓住她手臂,“幹嘛呢?裝人那麼久,不知道偷東西犯法?”
蜿蜒的裂紋自翠玉脖頸蔓延臉上,她“滋滋”怒吼,整個身體向後傾瀉,想將這隻手撕扯開來。
今渙離從袖中拿出符紙,按在翠玉頭上。隨後拍拍手,從榻上起來,拎著翠玉的後領走出院子。
君家眾人正巧商議完,都在往裡走,被她這麼一出打得措手不及。
她將翠玉扔在地上,“她在此做事多久了?”
君且看向身後白鬍子管事,他急忙走出來,“她家就住不遠處的村子,自小來別院做事補貼家用,這是?”
眾人目光聚焦翠玉臉上,微風吹開符紙,碎裂紅紋暴露無遺。
君心眼尖瞧見她眼尾紅印,尖叫一聲,“她,她是鬼!”
眾人驚呼,後退一步。
君墨爻站在君心旁,“你如何得知?”
她瞧著周圍人都看著她,訕訕一笑,“她臉上這些,不很明顯嗎?”
雖說今渙離沒有要求她隱瞞紅印的意思,她還是下意識選擇了隱瞞。
眾人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又轉頭去問今渙離如何是好。
君墨爻瞅著沒人瞧這邊,他低聲問道:“你是看了她才驚叫,是她眼尾紅印?”
在百鬼聚陣內,他便察覺她眼尾羽印,一直到兩位鬼吏帶走最後一鬼,紅印才消失。
再加上如今羽印再現,和君心反應......
君心點點頭,同樣低聲道:“是矣,她告訴過我,鬼出印現,鬼走印消。”
“原來如此,”他目光炯炯,她像是他固守世界的第一個例外,一道他所有常識都無法解釋的天光。
一種駭然之感驀地攫住他,那份日夜啃噬他的厭惡感,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今渙離蹲下,拍了兩下翠玉的臉,“別裝了,我給你定住,又不是不給你說話。”
翠玉不做反應。
她揪住翠玉領子,令其坐起,“問甚麼答甚麼,否則讓你感受下灼魂符的厲害!”
她的威脅似乎有效,又似乎翠玉不堪其擾。
翠玉懶懶掀開眼簾,瞄她一眼,又盯向半藍的天。
幾位長輩相視一笑,都覺得她心智教同齡人成熟得多,如今倒能看出些學生該有的活潑。
蕭樺湊在君且耳邊,“你說我母皇這麼致力於否認鬼神的存在,她見了此景會有甚麼反應?”
君且睨他一眼,“你入土了,可以去問問她。”
蕭樺冷哼一聲,“你這女人,就這麼巴不得我死?”
君且速如閃電,下一秒直接捏住蕭樺的耳朵,“慎言,先前你對別人姑娘這般無禮,想好怎麼賠禮了嗎?”
“疼疼疼,”蕭樺拍著她的手,“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君且擰了個彎。
蕭樺發出殺豬般嚎叫,“想好了,一定禮數週全。”
君且這才放過他。
眾人左看右看,耳朵不約而同豎起。
二人在外皆是彬彬有禮,這樣的場景不多見啊!
“嗚啊啊,”一男孩忽然叫嚷著跑來,被石子絆倒,扯開了翠玉額上符籙。
“嗖——”
翠玉化作煙霧逃走,僅留衣物在今渙離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