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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牽絲引線(五)

2026-03-22 作者:須且徜徉

牽絲引線(五)

“鐺——”

幾米外,消失的屏障振飛蒙面人,餘波動盪,蒙面人倒了一地。

裡面幾人驚訝一瞬,明白過來,收起武器。

蕭樺與君律走到後方馬車,端著小桌和茶水,到前方馬車車轅。

君且掀開簾子進去,緩緩坐下。她提起茶壺,水自壺嘴流下,先是急注,繼而轉細,不偏不倚地落入盞心。

先觀其色,再聞其香,輕啜一口,茶湯在舌尖稍作停留,繼而滑入喉中。

初時微苦,繼而回甘。

嶽秋瞅著她,“這般自在?”

她若置身世外桃源,“此地別有一番風味,自然得飲茶作樂。”

外面蒙面人心神震顫,卻又不見那東西在何處。

他們只得繞著馬車試探。

揮劍瞬間,人被振飛。

凶神惡煞的壯漢,接二連三疊在一起。

為首者抬手製止,“撤!”

幾里外,樹冠避日,宛若黑夜。

今渙離匍匐在地,她艱難睜開眼,頭腦昏沉得厲害。

她揉揉太陽xue,模糊的景象逐漸清晰。

若鬼門關的幻影正立前方,數不清的鬼,朝著一個方向轉動。

頸骨折斷的頭顱軟軟歪在一邊,一下一下磕著肩膀。肚腹破裂,灰暗的腸臟拖曳而出,移動中簌簌地掃過地面。

它們湧動、流淌,如同黑色潮水。它們迷茫、怨恨,只待活物闖進,將其撕碎。

難不成又到了冥界?

她悄悄往前挪動,撞到同樣匍匐的人身上。

她愣怔扭頭,君墨爻頭枕著雙臂,渾身微不可查地顫抖。

再一看,百鬼於外圈,圍著他們在的內圈轉動。

此非冥界,而是陣內。

他被她撞得心安,慢慢偏頭,“你......你醒了?”

他目光停駐在她的眼尾,一小片極淡的緋紅,像是被羽毛尖兒不經意擦過,留下驚豔的痕跡。

“你怎麼在這?”她瞄向有序轉動的鬼,“你能看見它們?”

他瞳孔輕微震顫,嘴唇咬得發白,僵硬點頭,“我,怕你一人不好對付,追過來了。”

他追進樹林深處,瞅見她倒在地上,二話不說跑上去扶她。

碰到她手臂一刻,一股黑氣充斥他的眼眶,遂倒在她旁邊。

再醒來,就是在這裡。

圍著他們繞的東西殘肢斷臂、奇形怪狀,他立馬明白是她說要給他看的鬼。

他身體猛地一僵,彷彿凍結原地,連指尖都無法顫動分毫。

他嘗試戳醒她,卻沒甚麼用。

再三掙扎,他埋頭臂彎,等她醒再打算。

“這都是.....甚麼啊?”

“你怕鬼呀!?”

兩人一同出聲,她盤腿坐他邊上,嘴角微微勾起,“百鬼聚陣。陣如其名,聚集百鬼。”

他頭抵在雙臂上,甕聲甕氣:“那我們要怎麼辦?”

她往後一倒,“啥都不辦。”

此陣法說是專門為她而設,毫不為過。

百鬼聚陣的最後一步,就是置極陰之體於正中。

身上陰氣源源不斷輸送百鬼,待陰氣乾枯,百鬼可有與十二鬼王一戰的實力。

而此陣形成,需要無數氣運將養。

她歪頭看他,君且先前說過,再過兩座山便到了。

此陣涵蓋數十座山,估摸著一直吸收君家氣運。

君墨爻愣怔看她倒下,滿臉不可置信,“啊?”

“你在這穩固此陣,我在這促進此陣最後一步形成,”她遺憾嘆氣,“我是極陰之體,你為極陽之體。我兩對沖,又有君家氣運、我的陰氣助成,此陣,難破啊!”

他臉剎那蒼白,“要是我不追來,你一人可破此陣?”

她眨眨眼,抬頭望天,微蹙著眉,故作深思。

他像尊石像般端坐著,搭在膝頭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別緊張,”她揉揉陰氣抽走發疼的頭,“你不來,它也吸著君家氣運呢!”

他稍稍鬆口氣,眉心很快又蹙起一道淺壑,“你是不是很難受?”

“是啊!”她偏過頭,本想瞧他無措的表情,卻不想,瞧見聞聲朝內撞擊的眾鬼。

“怎樣你才會好受些?”他忍不住自責,若不請她來,她也不會掉入陷阱。

她神情嚴肅,蹲起來按住他的手腕,“別說話。”

他有些疑惑,順著她指的方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眾鬼眼冒綠光,死死盯著他們。

他嚥下口水,五指張開,小心翼翼按在泥土地上,膝蓋極其緩慢屈起,撐著自己蹲起。

腳掌無聲碾著地面轉動,他挪到她身後,雙手緊緊拽住她衣袖。

她仰頭,幻影晃動,眾鬼將衝破陣法。

倒是沒想到,還能這麼破陣。

就是他們得遭罪了。

她後仰,湊在他耳邊,“等會兒我說跑的時候,你直接往馬車方向衝。”

他不鬆手,“那你呢?”

“我跟你一塊跑。”

這些鬼現在那麼熱衷,也是隻看到她身上的陰氣。

但陰寒之物素來恐懼極陽之體,待他們發覺,自然會給他們讓出道來。

“嘭——”

陣破,幻影坍塌。

君墨爻咬牙往前衝,她半步之遠緊跟其後。

眾鬼恍惚中醒來,紛紛讓開,卻在看到他身後的極陰之體後,奮不顧身追上來。

樹木遮擋他們,在眾鬼面前,卻如虛影。

最前面的鬼距離她只有一步之遙。

君墨爻一邊回頭,一邊問道:“現在怎麼辦?”

今渙離停住。

若引鬼至馬車,屏障撐不了多久,還會害了其他人。

雖說他們氣運不低,但並非君墨爻一般,是極陽之體。

何況君律身子還沒養好。

她一瞬間轉個方向,往更深的林裡跑去。

君墨爻跟著停下,眾鬼明明朝他跑來,她跑走後,全往她那追。

到他面前的,甚至生怕靠近他,紛紛往後退。

所以不僅他怕他們,他們也怕他?

他忍著眾鬼醜樣帶來的毛骨悚然,追向今渙離。

林中無樹冠掩蓋之處,今渙離雙手合握,羽印紅光乍洩。

她半騰空中,十指如穿花蝴蝶,疾速變幻,帶起一片眼花繚亂的虛影。

虛空中一個繁複玄奧的符篆正以驚人的速度顯現,暗芒流轉,自成法則。

黑色符籙悍然撞向奔騰的鬼潮。

“轟——”

陰氣與陰氣劇烈碰撞,發出滾雷般的悶響。衝在最前方的鬼物瞬間消融,後面鬼物驚懼尖叫。

“姥子沒功德,還沒陰氣嗎?”她身形搖晃,口不饒鬼,“現在清醒沒?”

眾鬼縮在後方,瑟瑟發抖,雞啄米似的點頭。

狠話放完,眼前一黑,她直直從空中摔下。

君墨爻猛地騰空躍起,張開雙臂,用一種近乎野蠻的力道,將她牢牢地攬入懷中。

巨大的衝擊力撞得他一個趔趄,腳下踉蹌著連退數步,每一步都重重踩入泥土,卸去那可怕的下墜之力。

他急促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冷汗後知後覺浸透他整個後背。

緊抿的唇線緩和,他緩緩吐出口氣,“還好接住了。”

氣溫毫無徵兆地驟降。

“轟隆隆——”

真正鬼門衝出土壤,矗立林間。

鐵鏈拖曳的聲響一聲又一聲,“嘩啦——喀啦——”

緊接著,兩道極高極瘦的身影,自那最濃的黑暗深處緩緩步出。

一黑,一白。

著黑者,面容枯槁,膚色黝黑如鐵,雙目如銅鈴,迸射著冰冷的寒光。頭戴一頂高帽,上書“天下太平”四字。他手持一根黝黑的鎖魂鏈,鏈節相撞,發出沉悶的幽響。

著白者,面白如紙,長舌鮮紅,垂至胸前,嘴角咧著一個僵硬而詭異的笑容。頭同樣戴高帽,書“一見生財”。他手中一柄破舊的芭蕉扇,輕輕搖曳。

只是一開口,就破了功。

白無常幽幽飄到他身邊,瞅著他懷裡的人,抱怨,“到底誰在給我們增加工作量,搞個破陣把這些鬼從冥界帶出來。那些鬼差也是不頂事的,鬼不見了也不知道。”

他冷汗津津,此鬼壓迫感,百鬼完全較之不及。

“哦,忘了介紹,”白無常扯下舌頭,“我是鬼吏之一謝必安,那黑咕隆咚的是範無救,上次你沒見著我們,這次我們重新認識一下!”

黑無常揮著鉤鎖套鬼,空出一隻手與他揮了揮。

他僵硬扯著笑臉,忍不住瞟懷裡的人,怎麼還不醒?

白無常瞅見他目光,眼珠一轉,“她的情況說來很是複雜。”

他抬頭看過來。

“簡單來說,就是上輩子作孽太多,所以這輩子要賺功德來補。她這陰氣算是她本身的一部分,用出一分,她就會虛弱一分。”

他的眉心擰成一個結,“但她功德難存,僅憑自己,不用陰氣如何自保?”

她武功再強,今日情況,也不是一個人能面對的。

白無常上下掃視他,勾起一抹笑意,“悄悄告訴你,我知道主動讓渡功德的法子。”

他身體不自覺向前微傾,整個人呈現出全然的專注,“不知......大人可告訴我?”

白無常嘴角向上牽扯,拉出一個極其標準而僵硬的弧度,“當然可以,畢竟你是,功德圓滿之人。”

白無常附在他耳邊,嘰裡咕嚕一連串,笑意盈盈退開兩步。

鉤鎖猝不及防砸進兩人之間,黑無常面色陰沉,“再不幹活,我上報閻王。”

“來了,來了,”白無常踢一腳鉤鎖,走向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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