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絲引線(五)
“鐺——”
幾米外,消失的屏障振飛蒙面人,餘波動盪,蒙面人倒了一地。
裡面幾人驚訝一瞬,明白過來,收起武器。
蕭樺與君律走到後方馬車,端著小桌和茶水,到前方馬車車轅。
君且掀開簾子進去,緩緩坐下。她提起茶壺,水自壺嘴流下,先是急注,繼而轉細,不偏不倚地落入盞心。
先觀其色,再聞其香,輕啜一口,茶湯在舌尖稍作停留,繼而滑入喉中。
初時微苦,繼而回甘。
嶽秋瞅著她,“這般自在?”
她若置身世外桃源,“此地別有一番風味,自然得飲茶作樂。”
外面蒙面人心神震顫,卻又不見那東西在何處。
他們只得繞著馬車試探。
揮劍瞬間,人被振飛。
凶神惡煞的壯漢,接二連三疊在一起。
為首者抬手製止,“撤!”
幾里外,樹冠避日,宛若黑夜。
今渙離匍匐在地,她艱難睜開眼,頭腦昏沉得厲害。
她揉揉太陽xue,模糊的景象逐漸清晰。
若鬼門關的幻影正立前方,數不清的鬼,朝著一個方向轉動。
頸骨折斷的頭顱軟軟歪在一邊,一下一下磕著肩膀。肚腹破裂,灰暗的腸臟拖曳而出,移動中簌簌地掃過地面。
它們湧動、流淌,如同黑色潮水。它們迷茫、怨恨,只待活物闖進,將其撕碎。
難不成又到了冥界?
她悄悄往前挪動,撞到同樣匍匐的人身上。
她愣怔扭頭,君墨爻頭枕著雙臂,渾身微不可查地顫抖。
再一看,百鬼於外圈,圍著他們在的內圈轉動。
此非冥界,而是陣內。
他被她撞得心安,慢慢偏頭,“你......你醒了?”
他目光停駐在她的眼尾,一小片極淡的緋紅,像是被羽毛尖兒不經意擦過,留下驚豔的痕跡。
“你怎麼在這?”她瞄向有序轉動的鬼,“你能看見它們?”
他瞳孔輕微震顫,嘴唇咬得發白,僵硬點頭,“我,怕你一人不好對付,追過來了。”
他追進樹林深處,瞅見她倒在地上,二話不說跑上去扶她。
碰到她手臂一刻,一股黑氣充斥他的眼眶,遂倒在她旁邊。
再醒來,就是在這裡。
圍著他們繞的東西殘肢斷臂、奇形怪狀,他立馬明白是她說要給他看的鬼。
他身體猛地一僵,彷彿凍結原地,連指尖都無法顫動分毫。
他嘗試戳醒她,卻沒甚麼用。
再三掙扎,他埋頭臂彎,等她醒再打算。
“這都是.....甚麼啊?”
“你怕鬼呀!?”
兩人一同出聲,她盤腿坐他邊上,嘴角微微勾起,“百鬼聚陣。陣如其名,聚集百鬼。”
他頭抵在雙臂上,甕聲甕氣:“那我們要怎麼辦?”
她往後一倒,“啥都不辦。”
此陣法說是專門為她而設,毫不為過。
百鬼聚陣的最後一步,就是置極陰之體於正中。
身上陰氣源源不斷輸送百鬼,待陰氣乾枯,百鬼可有與十二鬼王一戰的實力。
而此陣形成,需要無數氣運將養。
她歪頭看他,君且先前說過,再過兩座山便到了。
此陣涵蓋數十座山,估摸著一直吸收君家氣運。
君墨爻愣怔看她倒下,滿臉不可置信,“啊?”
“你在這穩固此陣,我在這促進此陣最後一步形成,”她遺憾嘆氣,“我是極陰之體,你為極陽之體。我兩對沖,又有君家氣運、我的陰氣助成,此陣,難破啊!”
他臉剎那蒼白,“要是我不追來,你一人可破此陣?”
她眨眨眼,抬頭望天,微蹙著眉,故作深思。
他像尊石像般端坐著,搭在膝頭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別緊張,”她揉揉陰氣抽走發疼的頭,“你不來,它也吸著君家氣運呢!”
他稍稍鬆口氣,眉心很快又蹙起一道淺壑,“你是不是很難受?”
“是啊!”她偏過頭,本想瞧他無措的表情,卻不想,瞧見聞聲朝內撞擊的眾鬼。
“怎樣你才會好受些?”他忍不住自責,若不請她來,她也不會掉入陷阱。
她神情嚴肅,蹲起來按住他的手腕,“別說話。”
他有些疑惑,順著她指的方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眾鬼眼冒綠光,死死盯著他們。
他嚥下口水,五指張開,小心翼翼按在泥土地上,膝蓋極其緩慢屈起,撐著自己蹲起。
腳掌無聲碾著地面轉動,他挪到她身後,雙手緊緊拽住她衣袖。
她仰頭,幻影晃動,眾鬼將衝破陣法。
倒是沒想到,還能這麼破陣。
就是他們得遭罪了。
她後仰,湊在他耳邊,“等會兒我說跑的時候,你直接往馬車方向衝。”
他不鬆手,“那你呢?”
“我跟你一塊跑。”
這些鬼現在那麼熱衷,也是隻看到她身上的陰氣。
但陰寒之物素來恐懼極陽之體,待他們發覺,自然會給他們讓出道來。
“嘭——”
陣破,幻影坍塌。
君墨爻咬牙往前衝,她半步之遠緊跟其後。
眾鬼恍惚中醒來,紛紛讓開,卻在看到他身後的極陰之體後,奮不顧身追上來。
樹木遮擋他們,在眾鬼面前,卻如虛影。
最前面的鬼距離她只有一步之遙。
君墨爻一邊回頭,一邊問道:“現在怎麼辦?”
今渙離停住。
若引鬼至馬車,屏障撐不了多久,還會害了其他人。
雖說他們氣運不低,但並非君墨爻一般,是極陽之體。
何況君律身子還沒養好。
她一瞬間轉個方向,往更深的林裡跑去。
君墨爻跟著停下,眾鬼明明朝他跑來,她跑走後,全往她那追。
到他面前的,甚至生怕靠近他,紛紛往後退。
所以不僅他怕他們,他們也怕他?
他忍著眾鬼醜樣帶來的毛骨悚然,追向今渙離。
林中無樹冠掩蓋之處,今渙離雙手合握,羽印紅光乍洩。
她半騰空中,十指如穿花蝴蝶,疾速變幻,帶起一片眼花繚亂的虛影。
虛空中一個繁複玄奧的符篆正以驚人的速度顯現,暗芒流轉,自成法則。
黑色符籙悍然撞向奔騰的鬼潮。
“轟——”
陰氣與陰氣劇烈碰撞,發出滾雷般的悶響。衝在最前方的鬼物瞬間消融,後面鬼物驚懼尖叫。
“姥子沒功德,還沒陰氣嗎?”她身形搖晃,口不饒鬼,“現在清醒沒?”
眾鬼縮在後方,瑟瑟發抖,雞啄米似的點頭。
狠話放完,眼前一黑,她直直從空中摔下。
君墨爻猛地騰空躍起,張開雙臂,用一種近乎野蠻的力道,將她牢牢地攬入懷中。
巨大的衝擊力撞得他一個趔趄,腳下踉蹌著連退數步,每一步都重重踩入泥土,卸去那可怕的下墜之力。
他急促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冷汗後知後覺浸透他整個後背。
緊抿的唇線緩和,他緩緩吐出口氣,“還好接住了。”
氣溫毫無徵兆地驟降。
“轟隆隆——”
真正鬼門衝出土壤,矗立林間。
鐵鏈拖曳的聲響一聲又一聲,“嘩啦——喀啦——”
緊接著,兩道極高極瘦的身影,自那最濃的黑暗深處緩緩步出。
一黑,一白。
著黑者,面容枯槁,膚色黝黑如鐵,雙目如銅鈴,迸射著冰冷的寒光。頭戴一頂高帽,上書“天下太平”四字。他手持一根黝黑的鎖魂鏈,鏈節相撞,發出沉悶的幽響。
著白者,面白如紙,長舌鮮紅,垂至胸前,嘴角咧著一個僵硬而詭異的笑容。頭同樣戴高帽,書“一見生財”。他手中一柄破舊的芭蕉扇,輕輕搖曳。
只是一開口,就破了功。
白無常幽幽飄到他身邊,瞅著他懷裡的人,抱怨,“到底誰在給我們增加工作量,搞個破陣把這些鬼從冥界帶出來。那些鬼差也是不頂事的,鬼不見了也不知道。”
他冷汗津津,此鬼壓迫感,百鬼完全較之不及。
“哦,忘了介紹,”白無常扯下舌頭,“我是鬼吏之一謝必安,那黑咕隆咚的是範無救,上次你沒見著我們,這次我們重新認識一下!”
黑無常揮著鉤鎖套鬼,空出一隻手與他揮了揮。
他僵硬扯著笑臉,忍不住瞟懷裡的人,怎麼還不醒?
白無常瞅見他目光,眼珠一轉,“她的情況說來很是複雜。”
他抬頭看過來。
“簡單來說,就是上輩子作孽太多,所以這輩子要賺功德來補。她這陰氣算是她本身的一部分,用出一分,她就會虛弱一分。”
他的眉心擰成一個結,“但她功德難存,僅憑自己,不用陰氣如何自保?”
她武功再強,今日情況,也不是一個人能面對的。
白無常上下掃視他,勾起一抹笑意,“悄悄告訴你,我知道主動讓渡功德的法子。”
他身體不自覺向前微傾,整個人呈現出全然的專注,“不知......大人可告訴我?”
白無常嘴角向上牽扯,拉出一個極其標準而僵硬的弧度,“當然可以,畢竟你是,功德圓滿之人。”
白無常附在他耳邊,嘰裡咕嚕一連串,笑意盈盈退開兩步。
鉤鎖猝不及防砸進兩人之間,黑無常面色陰沉,“再不幹活,我上報閻王。”
“來了,來了,”白無常踢一腳鉤鎖,走向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