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緣盡(三)
君墨爻憤憤回首,“就是捉鬼,你可滿意?”
“嘶——還真有鬼?”崔奇倒吸口氣,以自己的瞭解,他現在的說法定然沒說謊。
君墨爻已經站起來,拎起他的後領,“是啊,既然你沒得學,咱們去切磋切磋,你父親不是要你和我好好學?我這就好好指點一二。”
“別,別,”崔奇巴拉他的手,“我錯了,大晚上打鬥可不好,何況武備軒遠得很。”
他一句話都沒聽進,拖著崔奇往外走。
路過邊上的小教室,他放緩腳步,崔奇瞥他一眼,啥也沒說。
今渙離坐在正中間的座位上,手指插發,目光呆滯,失去光彩。
桌上道具應有盡有,誰看了不得誇裴越一句,比老師還盡責。
裴越在她左手邊,沒見一絲不耐煩,指尖捏著一枚磨得溫潤的象牙算籌,點在《河漕考工圖》上。
圖上墨線縱橫,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埠頭、閘口、暗礁與季節性的水紋標記。
“船非流水,利不能生。這‘流’字背後,是‘時’、‘量’、‘耗’三把算尺。春汛水急,過閘快,但漕船吃水淺,載量需減兩成。夏閘水穩,然縴夫暑耗倍增,每船需多支銀七兩二錢。秋閘水枯,候閘時日最長,損耗在‘等’字上,摺合每日船耗銀四錢五分,糧米陳化折價另計……”
她額角滲出細汗,明明每個字都知道,為何他說出來,她一句也聽不懂?
裴越輕聲笑了笑,“你沒聽懂?”
她誠實點頭。
君墨爻丟開崔奇,雙手環胸走了進來。
“她乃初學,你說這麼難,她當然不懂,”他取過桌頭一隻青瓷水盂,又拈起三枚銅錢。
“忘掉閘口,且將此盂視作河,” 他指尖一彈,一枚銅錢“叮”地沉入盂底,“春汛水急,如錢入水即沉——快,卻載物少。”
水面漣漪未散,他又投入第二枚銅錢,任其在水中緩緩沉降,“夏水平穩,如錢徐沉,可載重器,然需人力託舉。”
最後將第三枚銅錢虛懸水面,指尖輕點,“秋水枯澀,錢懸水面,船膠著難行,時日皆化銀錢流沙。”
“春走小船,夏行大舸,秋寧歇貨。春去二成貨,夏添七兩二錢人,秋添四錢五分每日,”君墨爻伸手至裴越面前,拿過紫檀算盤推給她,“撥珠如掌舵,夏運十萬石過青龍閘,船耗幾何?”
她瞥眼他手腕上白了半顆串珠,默不作聲接過算盤。
算珠碰撞聲裡,銅錢沉浮之喻漸化作珠玉分明的銀錢流向。她眼底迷霧被劈開一道裂隙,忽見商道湍流中,竟有星斗可循。
“船耗七百二十兩,”她胸有成竹。
君墨爻盈盈淺笑,“這便對了。”
裴越不見氣惱,微微偏頭,“是我忽略了你的掌握程度,後面我會說得簡單些,可好?”
“那便多謝了,”她回味方才的靈光乍現,沒注意視線碰撞,即將打起來的二人。
“你商學雖為奇才,可不定會教人,”君墨爻暗暗咬牙,“坐享齊人之福可不是好作為。”
裴越癟癟嘴,略顯無辜,“可我沒說此番是我的功勞,老師讓我教她,我總得有適合她的教法。”
“你,”君墨爻氣急,就要上前捏住裴越衣領。
崔奇匆忙跑進來,攬住他的肩,強硬帶人出去。
“不是說去切磋?走走走,我的拳頭就要按耐不住了!”
兩人離去,裴越沒著急講吓個知識。
他左手撐著頭,指尖閒散撥弄象牙算籌。
“聽聞方衛肩頭附著小鬼,是你替他解決的?”
她沒抬頭,繼續撥弄算盤,“你如何得知?”
“你別管,就說是不是你吧?”
她停手,往左偏頭,“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考向椅背,尾音拖長,“我沒有他們那些牴觸鬼神的心理,是你......便是你了,誇你句厲害,不行麼?”
“行,多謝,”她開始收拾課本,“沒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裴越思索一瞬,頷首,“食積不消,今日到這吧!”
回到教室,難得座位邊上沒人,今渙離安心趴在桌上。
她與師叔接觸不多,她還小時,師叔便一直悶在自己房裡讀書。
後面師叔下山考試,幾年都未回來。聽師母說,是到京朝學堂讀書。
最後一次決定對朝廷作用的考試,師叔拿了探花。
他跑回來和師母說這訊息,又匆匆下山到京朝學堂做了老師。
入朝為官都好,她師叔對京朝學堂到底有甚麼情懷,好好的探花郎做了老師?
......
晚修結束,李若來此處戳她手臂。
她悠悠轉醒,“下課了?”
李若點頭,“走吧!”
她們走下樓,到明倫堂門口撞見回來的君墨爻和崔奇。
李若跟兩人打了招呼,又轉頭問她,“去哪?”
“漱玉湖邊,”她往右走。
過角門,穿過長廊,再走過竹林,兩人來到湖邊。
月亮掛在頭上,風過竹林,翩翩搖曳。
李若搓搓雙臂,四處打量,“他在此處嗎?”
湖中央,那鬼一雙眼睛瞪得碩大,著急忙慌整理自己的頭髮、著裝。
月光下,紅印若隱若現,她指著那鬼,“就在那,你確定要見嗎?”
李若望向那處,又偏頭看她,些許遲疑,“他......甚麼樣?”
那鬼已經飄到她面前,小黑點般的瞳孔恢復正常,滿是期待。
她扯扯嘴角,“穿著戲服,化著妝。”
“那見吧,”李若已然相信,“事情總要說清楚。”
“行,”她手中捏著一沓粗糙的黃裱紙符籙,嘴裡唸唸有詞,聲音低啞含混,如同夏日蟬鳴,有些鬧耳。
她手腕一抖,符紙倏地燃起一團幽藍的火苗,瞬間燃成灰燼。
李若看得稀奇,竹林裡躲著的兩人也看的稀奇。
她食指點在李若眉心,“好了。”
那鬼離遠了些,雙手交疊,眼眶泛紅。
即使做足心理準備,李若驚訝得雙目瞪大,“居然是真的?”
她退到一邊,“我騙你作甚,你們好好聊吧,我到林裡等你。”
李若疾走兩步拉住她,“此事我也迷茫,你聽便聽了,沒甚麼關係。”
“那我便不閉音,”她拍拍李若肩膀,“你們好好說,我就在那處看著,不會讓你受到傷害。”
李若深吸口氣,鬆開手,“行。”
她走向竹林。
竹林裡,崔奇拉著君墨爻,飛快跑出去,“你說李若見到甚麼,還真有鬼?”
君墨爻想到她曾和自己說,可以讓他看見,點點頭,“應該是,今日之事咱就當沒看見,不要和別人說。”
“那不肯定,”崔奇回頭看今渙離位置,“就算跟別人說,別人不見得相信。”
今渙離到竹林邊停下,瞥眼兩人離開的方向,轉身靠在竹竿上,盯著那鬼一舉一動。
避開兩位,是為他們安心交談,也為驅趕偷偷摸摸跟來的兩人。
那鬼上前一步,李若後退一步,“你,你有甚麼話直說就好了,別過來了。”
那鬼垂下眸子,很是失落,“好,我就站這,你別再退了。”
“我與你同姓,我叫李晏,”李晏難捱扯出笑容,“我知道你不記得之前的事,可我為了找你......”
李若抿唇,“她幫我算過,我與你是前世情緣。你執念太深,沒入輪迴。我不知是甚麼事導致你這樣,但前世已過。”
李晏明白她未出口的話,是在勸自己放下。
“千年等待你要我說放下就放下?”李晏眼珠縮成黑點。
李若嚇白了臉,他表現一直正常,除去雙腳沒沾地,和正常人無異,這般才有鬼的樣子。
“是為你那未婚夫君?”李晏狀若吞了她,“曾經你與我許諾生生世世,你要食言?”
李若眉頭緊緊鎖死,眼神裡混雜未褪的驚駭和強行凝聚的銳利審視。
“我不曾記得,何來食言?”
李晏鬼臉扭曲,嘴角咧開露出漆黑、尖利如鋸齒的牙齒。
李若猛地向後踉蹌一大步,鞋跟重重磕在地上。
今渙離迅速衝來,接住即將摔倒的李若,一拳轟飛伸出尖利鬼爪的李晏。
李晏惡狠狠瞪她們一眼,飄出牆外。
鬼走印消,她扶著李若席地而坐,“此事你打算怎麼辦?”
李若蒼白的臉慢慢緩和,無奈嘆息,“他抱著一個諾言等那麼久,我也不知如何勸他放下。”
“你記得他是何時出現的?”她回想這人唱的詞,李晏更像看不得李若與他人成婚。
李若苦笑,“昭華帝給我和世子指婚當晚。”
她眨眨眼,他們在班上沒甚麼交集,同窗們似乎沒人察覺,更重要是,她未察覺他們紅鸞星動。
李若看出她的疑問,也不避諱,“君家因三皇子奪位敗落,已成棄子。昭華帝此番何嘗不是棄下李家?”
周遭無人亦無鬼,她直言,“為給蕭遠鋪路,所以即便蕭逍入鳳閣,昭華帝還是不放心?”
李若掃她一眼,敢這麼叫大殿下和二殿下名諱的只有她了。
“是,昭辰帝好歹給他們機會,昭華帝為削減表姐勢力,直接讓李家子嗣失去晉升機會,我又如何心甘情願與他成婚?”
她瞟一眼李晏離開的方向,“那你為何不與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