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小鬼(五)
今渙離站在上面,久久不動。
指頭的血珠,若冤魂泣淚。
血液彷彿凍結,君墨爻耳邊只剩心臟擂鼓般的轟鳴。
她轉過身,神情淡漠,眸中是遲遲散不開的陰鬱。她注視著君墨爻,稍後跳下來,從揹包裡掏出紅繩,捆在她和君墨爻手腕上。
她沒等他問,主動道:“借我點功德。”
他恍惚沒聽清,“甚麼?”
她閉眼唸咒語,片刻後抬眼看他,“你點頭就好。”
君墨爻頷首。
湧入而來的功德,令她心驚,她猛地後撤,帶動他手臂抬起。
他不解,“怎麼了?”
她深吸口氣,“沒。”
她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紅潤,泛白的五指也有了血色。
她解下紅繩,“謝謝!”
他眨巴眼睛,想再問些甚麼,餘光瞥見過來的方家人,遂作罷。
拿到東西,她解開藏身術,小鬼現身。
幾人未見,卻能感覺陰氣驟然旺盛。
小鬼小心翼翼瞧了眼君墨爻,繞今渙離兩圈,逐個對方家人哈氣。
陰冷一陣一陣,方母方父煞白著臉,警惕四周,方衛垂著頭,嘴裡唸叨著“對不起”。
君墨爻唏噓不已,他居然能感覺那東西在動。
“好了,解氣了就回來,我送你上路,”今渙離朝小鬼招手。
小鬼朝三人各“呸”一聲,飄到今渙離身邊。
她用硃砂繪雙方八字於黃絹,以五行相剋法破二人牽絆。
魂魄相糾處硬生生斷開,方衛倒頭暈了過去。
“阿衛,”方母方父連忙接住,焦急看著她。
她視線卻留在小鬼身上,小鬼五官扭曲,身形愈發透明。
她立馬掏出拂塵,揮寫小鬼八字、籍貫、卒時,再寫「酆都通關牒」 ,蓋「三天太上印」。
“敕令七十五司削其冤債,開放冥途,”她話音剛落。
耳邊若有大門拔地而起,“吱嘎——”大門敞開。
方衛母父驚得忘了反應,君墨爻雙目瞪大。
她焚化牒文與金銀元寶各49枚,黑白無常現身:“又來送鬼?”
“是啊,二位一起來了?”
過於濃烈的鬼氣與氣場,在場除今渙離外,幾人都有所不適。
小鬼躲在她身後,露出一隻眼睛,謹慎看向兩位。
她察覺它的不安,拍拍它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他們會帶你順利到冥界。”
她折起幾個金元寶,與之前備好的一同燒滅,“雖是怨靈,它未害人,倒是吞了些鬼。受陣法所致,吞鬼不一定是它主動為之,還得麻煩二位查清楚,該賞裳,該罰罰。”
“行嘞,”黑白無常掂量手裡的金元寶,眉眼遮不住笑意。他們看了周遭站的幾人,視線停在君墨爻身上。
“這功德!”他們兩眼放光,吞嚥口水。
今渙離挪動兩步,擋住二人視線,“二位忙完了?”
白無常揶揄睨她一眼,黑無常笑笑,用鉤鎖套住小鬼的頭,朝她揮揮手,“走了。”
小鬼一驚,隨後依依不捨伸出小手:“謝謝你,再見了!”
大門關閉,消失得無影無蹤。
冷氣散去,方母方父如夢初醒,“大師,我家阿衛怎麼辦啊?”
她瞥了眼不省人事的方衛,將紫微辟邪符焚化入無根水,加硃砂0.3錢,遞給方母,“灌服。”
方母接過,猶豫半晌,給方父使眼色。
方父掰開方衛的嘴,二人合力將水灌進方衛嘴裡。
片刻方衛醒來,茫然不知所措,“我這是?”
“解決了,”方母激動涕泣。
方衛摸摸手臂與身子,溫暖的體感令他感動不已。
今渙離適時插話,“換個地兒,將她好好安葬,此事便了了。”
“知道了,我們會為她尋塊好地,”方母說道。
方父從袖口裡掏出一打銀票,遞給今渙離,“考慮你住學校不方便,這是百兩黃金等價的銀票。”
今渙離接過,朝三人鞠一躬,“因果已斷,諸位不必相送。”
說完,她瞥向君墨爻,“走了,還愣著作甚?”
君墨爻才從接二連三的驚詫中醒來,“哦,來了。”
出了方府,君墨爻像只麻雀,“為何你嘰裡咕嚕一堆後,我一點頭你臉色就變好了?你從我這借的功德又是何物?方家人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那帶著毛絮的棍子又是何物?上次你用此物,我便覺得奇怪,這次你隨手一揮,我竟能覺得那門上禁錮的東西消失了。那木門後是甚麼?你說的鬼吏又是?你能見到那些東西的樣子,還是和我們一樣只能聽到聲音?”
“你不累嗎?”她偏頭,滿眼好奇。
他不懂,“啊?”
她看向前方,“說那麼多話。”
君墨爻呆滯一瞬,擋到她前面,“從未見過,問題便多了些,你可為我解惑?”
念在功德的份上,她爽快開口,“功德乃行善積德的回報,功德用於畫符、施咒,我存不住功德,你功德滿滿,所以和你借。借的這些,天道判完會返還,那時能感覺有暖流湧入。”
他似懂非懂,“你臉色變好也是因為這個?可為何我還沒感覺?”
她側身繞過他,“大約半個時辰後。小鬼是方衛的妹妹,被其母父溺死後,附著方衛身上。他們將其埋在小木門後,建高牆設陣法聚鬼氣,為方衛剷平仕途障礙。”
他的瞳孔在驚駭中急劇放大,“那你為何還幫他們?”
她停下腳步,目光失焦,“那小鬼橫死,仍存理智。”
眸底凝聚堅定,她目若懸珠,“它想擺脫,我便幫它。”
君墨爻心尖一顫,跟著停住,眼睛瞟向別處,“昨日你說被他們耍,又是如何?”
她瞄他一眼,繼續朝鬧市口走,“他們明知小鬼的存在,卻裝作不知。明明不想被發現,卻又邀請我去他家。前一天還推脫不想解決,今日又一早尋到漱石居請我出手。”
君墨爻雙眸眯起,邁步與她齊平,“會不會在試探你?你可有甚麼仇家?”
“我來京朝不過數日,哪來的仇家?”她瞥他一眼,官家子弟想象力都如此豐富?
君墨爻擰著眉,“此事不簡單,你還需小心些。若有他們做此事的證據,可報給衙門,方家無事,背後定有高官……不行,你孤身在此,過於危險。”
她不應答,從袖口掏出拂塵遞給他,“拂塵用以提醒修行者清除六根,亦是法器,也能用來驅蚊除塵。”
“還真能驅蚊?”君墨爻注意轉移,接過來細細打量,毛絮白淨,長棍上刻著符文。
他還給她,“用處這般多,我們能用嗎?”
她看神經一般看他,“除道士外,便是閹者在用此物。”
昭辰帝稱帝后,不許閹者入宮,此物便僅剩道士在用。她知道這些,還是看前朝史書。
他腳步一頓,默不作聲跨得大步些,追上她的步伐。
他眼珠亂晃,紅霞爬上臉頰,始終不敢看她,“那還是算了。”
她壓著瘋狂上翹的嘴角,語氣盡量正常,“來的鬼吏是黑白無常,他們的工作是勾亡魂回冥界。我能見到他們的樣子也能聽清他們說話,與你們只能聽聞些動靜不同。”
他忽視她的嘲笑,張張嘴,好奇心戰勝未知恐懼,“那我們有法子看到嗎?”
她勾起唇角,“能啊,你若想,我可以給你開天眼。”
不過就是他被嚇到,她倒黴些罷了。
她迫不及待的樣子讓他遲疑,“先不了,多謝你告訴我那麼多。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若是你要回學堂,直接和南市租馬車的商販說,稍後我會讓小廝來付錢。”
說完,像怕她拒絕,又像怕她給他看甚麼不得了的東西,他步履匆匆,沒一會兒消失在鬧市拐角。
一來一去,她心底陰鬱消散不少。
到昨日的麵館吃下午餐,她避開人群,走街串巷到大理寺一角。小心爬上屋頂,觀察底下人的走向。
微風習習,屋頂上的人不見蹤跡。
大理寺卿的方案上,一封信落在正中。
南市馬車鋪,君墨爻派來的小廝正好撞見她在付錢,他急忙衝過來,將銀子放在商販手裡。
她收回手,白嫖一趟回學堂的行程。
從君墨爻那借來的功德還有留存,到學堂後,她躲到僻靜處,再次催動千里尋蹤符。
紙鶴沒再往同文館飛,而是在她頭上打轉。
她眉頭緊鎖,上次錯失機會,現在師叔在學堂已無任何蹤跡。
她連忙焚燒傳訊符,告知師母、師姐及師兄這個訊息。
今日過去,到上學日。
她專程去找了教商學的老師討教問題,待到快上課時,試探午休能否去尋他再問。
哪想老師一臉“我不幹”地擺手,“那可不行,午休自然是用來休息的,有甚麼事晚修再問。”
“學生知道了,”她禮貌告退,有些遺憾。
來那麼些日子,她也聽聞同文館把守有多嚴,比起皇宮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僅為保護老師,且為保護萬一被老師哄騙的學生。
無功而返,她訕訕搖頭。
師叔失蹤半載,怕是沒那麼好找。
從佈政堂大門出來,她走向明倫堂。
碰巧遇到君心與吳葉一塊走到這,她伸手和君心打個招呼,眼睜睜瞧著君心掐了把吳葉的腰。
吳葉心不甘情不願走到她面前,“渙離同窗,很抱歉那日汙衊你將君心趕出詠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