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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小鬼小鬼(四)

2026-03-22 作者:須且徜徉

小鬼小鬼(四)

今渙離視線像枚釘,穩穩紮在君墨爻身上,“你怎麼在這?”

“出來玩啊!”他轉動手裡的風車,“你還沒回答我。”

“被人當猴耍了,”她別過眼,他身後的吆喝聲,一陣高過一陣。

他身子歪了些,瞧向她後方,“你是從方府過來的吧!方衛這人怎麼說呢,總愛捉弄人,所以大家都不怎麼和他玩。”

目光被遮擋,她抬眼看他,“你那麼高興又是為何?”

他笑得更加肆無忌憚,“高興又有人看清他了!”

她伸手撥開他,“你是看我被耍才高興吧?”

他立即轉身,跟在她後面,“那你和我說說,怎麼被他耍了?”

她無視他的話語,到一小姑娘擺的攤子前,買了串糖畫。

上面的丹頂鶴栩栩如生,小姑娘手藝精湛。

她瞧著小姑娘衣著樸素,又多給了她兩塊銅板。

吃著糖畫,她剛走出兩步,君墨爻跳到她面前,“是不是好心被當成驢肝肺了?”

她咬下丹頂鶴的頭,“你要實在閒的沒事幹,咱們也可找個空地打一架。”

君墨爻迅速往右撤,給她讓路,“您請!”

她接連買了糖葫蘆、豆腐腦和蜜餞,每次都會多給兩個銅板。

君墨爻感嘆不已:“你還真是樂善好施。”

她瞧著滿手的吃食,將糖葫蘆和豆腐腦放在他手上。

他拿好,“幹甚麼?”

她繼續往前走:“請你吃。”

“對我那麼好?”他眉飛色舞。

她回頭瞥他一眼,“吃了就別說話。”

他垮下臉,憤憤咬下一顆糖葫蘆:“我瞧你不高興,好心陪你,你就這麼說我?”

她轉身,“你不厭煩我靠近了?還是說我們甚麼時候關係那麼好了?你自己想湊熱鬧,就別冠冕堂皇給我扣帽子。”

他的臉像驟然沉入冰河的黑曜石,雙唇抿成銳利的線。

他繞過她,到前方拐角,把糖葫蘆和豆腐腦丟進陶盆朝東市走去。

今渙離也沒了再逛的興致,本來想用市井的熱鬧緩解心煩,現在倒不如回學堂去。

她到麵館吃了碗麵,去南市租輛馬車,回去京朝學堂。

到達時天已全黑,路上來來往往的學子,都是各地前來求學的。

風拂面而來,羽印再出,她猛然抬首,一男子唱戲聲若即若離。

“曾言與我地久天長,如今卻,如今卻忘夫要做他人妻~”

聲線如遊絲將斷,氣先於聲出,帶出潮溼的沙啞感。

她環顧周遭學子,無一人聽見。

她擰起眉頭,快步尋聲而去。

一路追到漱石居旁,月光像漂白屍骨的堿粉,潑在竹海上。風穿不透密匝匝的竿陣,沉悶嗚咽,若怨靈悲鳴。

她踏進去,竹影瞬間有了魂魄,粘粘她的腳踝,拉她留下。

密林很快封鎖她的後路,她心有餘悸回首,竹子赫然停頓,天地間唯有她呼吸聲響。

她轉過頭,剛邁出一步,竹林瘋狂搖曳,尖銳嘲笑聲充斥耳廓。

她充耳不聞,快速走進竹林深處。

終於鑽出竹牆,眼前驟然開闊。

月暈倒映湖泊中,微風徐徐,前所未有的平靜。

忽然,一聲沉悶的水泡破裂聲,毫無徵兆地從那圈渾濁的月暈中心炸開。

身著戲服的男子毫無預兆出現,鼻尖幾乎要貼上她,陳年脂粉、黴爛綢緞與難以言喻的腥甜鐵鏽味,灌滿她的口鼻。

她嗆得喉嚨發緊,連忙後撤。

一張本該俊美的生角臉譜,被塗得濃豔誇張,雪白油彩下透著屍蠟般的青灰,兩頰是豔如滴血的胭脂紅。

他的瞳孔,若巨大白布上的小黑點,追隨她的走動而轉動。

他的頭微微歪著,戴著沉重點翠頭冠的脖頸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輕響。

突然,他凝固的絳紫色嘴唇撕裂至耳根,露出兩排森白骨刺,喉嚨深處黑暗無聲湧動。

“姑娘,你要賠給我做新娘嗎?”

“滾開,”她一拳轟在他臉上,鬼飛出幾米遠。

似乎還閒不夠,她躍至他身上,拳腳相加……

“停,停手,姑娘,我錯了,”男子手肘屈起,護著臉。

她揪住他的領子,提起他,“還捉弄人不?”

濃墨重彩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男子捂住臉啜泣,“姑娘怎能這般對人家~”

她渾身雞皮疙瘩泛起,這是招來個甚麼東西?

她嫌棄丟開他,“你怎會到學堂裡來?”

男子湊過來,“我......追隨我生前的娘子而來,誰知你能聽到我聲音。來那麼久,你是她以外第一個聽見的,所以我便起了捉弄的心思。”

男子對著手指,絳紫唇撅起,眼睛緊緊盯著她,若她動手,他好逃跑。

她睨了他一眼,看破不說破,“此處不是你待的地,從哪來回哪去。”

絳紫唇撅得更翹,“可我娘子還沒認我。”

她舉起拳頭,“你也要知道道士不是那麼好惹的!”

“我走,”男子慌了神,著急擺手,“我這就走。”

說完,毫不留戀飄出牆外。

男子身影纖瘦,行走間衣袂飄搖,搖曳間透著幾分冶豔。

她目光復雜,她自然知道他不會真的離去,若放下執念,早已投胎轉世。

回程的竹林靜謐祥和,剛才的一切彷彿幻覺。

第二天一早,漱石居管事的嬤嬤敲響詠絮堂房門。

“渙離學生,有人找。”

今渙離掙扎著爬起來,勉強支起的眼皮,蓋不住眼裡的迷惘。

這個學校還有誰會找她?難不成師叔自己回來了?

這個念頭一起,她的雙目瞬間清明。

她快速洗漱完,跑了下去。

門外幾米,方衛歉意揮手,“昨日家母唐突了你,我向你道歉,我還是希望你能幫我超度那隻鬼,事成予以百兩黃金。”

眼裡希望瞬間消失,她隨意點頭,“行,你等我一下。”

她上樓回去詠絮堂,不管這家子出於甚麼目的,她已答應小鬼助其解脫。

馬車上,方衛神情誠懇,“家母家父這般對妹妹也是不得已為之。”

一直瞧著窗外的她,聞此回過頭,“那小木門內的陣法,也是不得以為之?”

方衛似乎沒想到她看出來,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她瞥向窗外,“聚鬼氣,平仕途,平的是你的仕途吧?先前沒想通,還以為你不知情,倒是我把你想得太好了。”

與她的“鬼樣”相比,此刻他更像鬼,說話的聲音都若即若離。

“妹妹出生時,家裡人都很喜歡她,還給她取名方悅。可她不過一月,她猶如換了芯子,大哭大鬧不止。家裡老人因此臥床不起,母父沒辦法,才做了這事。我那會兒不過幾歲,瞧見這事,驚嚇不已才叫她附身。那陣法是老一輩請來做法事的人設下的,他們只說此術可助我考官升遷,並未說是,是聚鬼氣......”

“怪不得京朝不興信鬼神,”她笑得諷刺,“你既出了錢,此事我自會幫你解決。”

甚麼因種甚麼果,小鬼要想復仇,她絕不阻攔。

但小鬼想要擺脫,管他甚麼因,她只助它回到地府。

馬車過鬧事,掀起的窗幔,叫她的容顏被人看了去。

“那不是鬼同窗?”崔奇指向馬車,“她怎坐到方家的馬車裡?”

君墨爻聞聲看過去,倒豎的眉毛,比今早起床不耐煩的樣子還嚇人。

“你,怎麼了?”崔奇顫巍巍問道。

“你先回去,”君墨爻丟下句話,跑向馬車。

“啊?”崔奇疑惑不解,但人已不見,只能打道回府。

馬車晃悠悠走出鬧市口。

“籲——”,車外車伕拉停馬車。

“公子,世子殿下來了。”

方衛連忙起身,掀開簾子,“不知殿下親臨,有何訓示?”

君墨爻指向半邊簾子遮擋的那人,“我找她。”

“這,”方衛猶豫片刻,回身眼神詢問今渙離。

“你瞧她作甚?我要上去。”君墨爻頤指氣使。

“誒,”方衛跳下去,攙扶著這位世子爺上了馬車,才跟上去。

君墨爻看著一動未動的今渙離,氣笑了,“昨天不是才說被耍?現在又要去作甚?”

方衛愣在外頭。

今渙離終於捨得分給他視線,“我去他家捉鬼,你也要跟過去?”

“去,怎麼不去,”君墨爻一屁股坐在她旁邊,“我倒要瞧瞧是不是真的有鬼。”

方衛抹了把沒流出的汗,坐在二人對面,一言不發。

今渙離往後挪了一步,“隨你。”

馬車駛向方府,候在門外的方母方父,見到君墨爻下來,都不由得一怔。

今渙離擺手,“他來看我捉鬼。”

君墨爻掃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那,那快往裡面請!”方母方父側身給二人讓路,回頭眼神詢問方衛是怎麼一回事。

方衛還未答覆,怕前面二人疑心,三人匆忙追上。

今渙離顯然熟悉路徑,帶著君墨爻走到小木門前,從揹包裡掏出銀針、硃砂、黃絹、幾張符紙,又令方衛一家去準備其他東西。

隨後她自袖口掏出拂塵,對著鐵鎖一揮,禁制解除。

她抓住屋簷,跳上屋頂,四面高牆環住中央一方天光,小小墳包孤苦伶仃。

她咬住下唇肉,掀開四角瓦片——頭髮、衣物、眼珠、槐木。

她用細針扎破中指指頭,自東向西依次點下,最後點向正中,“破。”

陰氣驅散,風掠過青絲,君墨爻目光怔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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