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小鬼(四)
今渙離視線像枚釘,穩穩紮在君墨爻身上,“你怎麼在這?”
“出來玩啊!”他轉動手裡的風車,“你還沒回答我。”
“被人當猴耍了,”她別過眼,他身後的吆喝聲,一陣高過一陣。
他身子歪了些,瞧向她後方,“你是從方府過來的吧!方衛這人怎麼說呢,總愛捉弄人,所以大家都不怎麼和他玩。”
目光被遮擋,她抬眼看他,“你那麼高興又是為何?”
他笑得更加肆無忌憚,“高興又有人看清他了!”
她伸手撥開他,“你是看我被耍才高興吧?”
他立即轉身,跟在她後面,“那你和我說說,怎麼被他耍了?”
她無視他的話語,到一小姑娘擺的攤子前,買了串糖畫。
上面的丹頂鶴栩栩如生,小姑娘手藝精湛。
她瞧著小姑娘衣著樸素,又多給了她兩塊銅板。
吃著糖畫,她剛走出兩步,君墨爻跳到她面前,“是不是好心被當成驢肝肺了?”
她咬下丹頂鶴的頭,“你要實在閒的沒事幹,咱們也可找個空地打一架。”
君墨爻迅速往右撤,給她讓路,“您請!”
她接連買了糖葫蘆、豆腐腦和蜜餞,每次都會多給兩個銅板。
君墨爻感嘆不已:“你還真是樂善好施。”
她瞧著滿手的吃食,將糖葫蘆和豆腐腦放在他手上。
他拿好,“幹甚麼?”
她繼續往前走:“請你吃。”
“對我那麼好?”他眉飛色舞。
她回頭瞥他一眼,“吃了就別說話。”
他垮下臉,憤憤咬下一顆糖葫蘆:“我瞧你不高興,好心陪你,你就這麼說我?”
她轉身,“你不厭煩我靠近了?還是說我們甚麼時候關係那麼好了?你自己想湊熱鬧,就別冠冕堂皇給我扣帽子。”
他的臉像驟然沉入冰河的黑曜石,雙唇抿成銳利的線。
他繞過她,到前方拐角,把糖葫蘆和豆腐腦丟進陶盆朝東市走去。
今渙離也沒了再逛的興致,本來想用市井的熱鬧緩解心煩,現在倒不如回學堂去。
她到麵館吃了碗麵,去南市租輛馬車,回去京朝學堂。
到達時天已全黑,路上來來往往的學子,都是各地前來求學的。
風拂面而來,羽印再出,她猛然抬首,一男子唱戲聲若即若離。
“曾言與我地久天長,如今卻,如今卻忘夫要做他人妻~”
聲線如遊絲將斷,氣先於聲出,帶出潮溼的沙啞感。
她環顧周遭學子,無一人聽見。
她擰起眉頭,快步尋聲而去。
一路追到漱石居旁,月光像漂白屍骨的堿粉,潑在竹海上。風穿不透密匝匝的竿陣,沉悶嗚咽,若怨靈悲鳴。
她踏進去,竹影瞬間有了魂魄,粘粘她的腳踝,拉她留下。
密林很快封鎖她的後路,她心有餘悸回首,竹子赫然停頓,天地間唯有她呼吸聲響。
她轉過頭,剛邁出一步,竹林瘋狂搖曳,尖銳嘲笑聲充斥耳廓。
她充耳不聞,快速走進竹林深處。
終於鑽出竹牆,眼前驟然開闊。
月暈倒映湖泊中,微風徐徐,前所未有的平靜。
忽然,一聲沉悶的水泡破裂聲,毫無徵兆地從那圈渾濁的月暈中心炸開。
身著戲服的男子毫無預兆出現,鼻尖幾乎要貼上她,陳年脂粉、黴爛綢緞與難以言喻的腥甜鐵鏽味,灌滿她的口鼻。
她嗆得喉嚨發緊,連忙後撤。
一張本該俊美的生角臉譜,被塗得濃豔誇張,雪白油彩下透著屍蠟般的青灰,兩頰是豔如滴血的胭脂紅。
他的瞳孔,若巨大白布上的小黑點,追隨她的走動而轉動。
他的頭微微歪著,戴著沉重點翠頭冠的脖頸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輕響。
突然,他凝固的絳紫色嘴唇撕裂至耳根,露出兩排森白骨刺,喉嚨深處黑暗無聲湧動。
“姑娘,你要賠給我做新娘嗎?”
“滾開,”她一拳轟在他臉上,鬼飛出幾米遠。
似乎還閒不夠,她躍至他身上,拳腳相加……
“停,停手,姑娘,我錯了,”男子手肘屈起,護著臉。
她揪住他的領子,提起他,“還捉弄人不?”
濃墨重彩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男子捂住臉啜泣,“姑娘怎能這般對人家~”
她渾身雞皮疙瘩泛起,這是招來個甚麼東西?
她嫌棄丟開他,“你怎會到學堂裡來?”
男子湊過來,“我......追隨我生前的娘子而來,誰知你能聽到我聲音。來那麼久,你是她以外第一個聽見的,所以我便起了捉弄的心思。”
男子對著手指,絳紫唇撅起,眼睛緊緊盯著她,若她動手,他好逃跑。
她睨了他一眼,看破不說破,“此處不是你待的地,從哪來回哪去。”
絳紫唇撅得更翹,“可我娘子還沒認我。”
她舉起拳頭,“你也要知道道士不是那麼好惹的!”
“我走,”男子慌了神,著急擺手,“我這就走。”
說完,毫不留戀飄出牆外。
男子身影纖瘦,行走間衣袂飄搖,搖曳間透著幾分冶豔。
她目光復雜,她自然知道他不會真的離去,若放下執念,早已投胎轉世。
回程的竹林靜謐祥和,剛才的一切彷彿幻覺。
第二天一早,漱石居管事的嬤嬤敲響詠絮堂房門。
“渙離學生,有人找。”
今渙離掙扎著爬起來,勉強支起的眼皮,蓋不住眼裡的迷惘。
這個學校還有誰會找她?難不成師叔自己回來了?
這個念頭一起,她的雙目瞬間清明。
她快速洗漱完,跑了下去。
門外幾米,方衛歉意揮手,“昨日家母唐突了你,我向你道歉,我還是希望你能幫我超度那隻鬼,事成予以百兩黃金。”
眼裡希望瞬間消失,她隨意點頭,“行,你等我一下。”
她上樓回去詠絮堂,不管這家子出於甚麼目的,她已答應小鬼助其解脫。
馬車上,方衛神情誠懇,“家母家父這般對妹妹也是不得已為之。”
一直瞧著窗外的她,聞此回過頭,“那小木門內的陣法,也是不得以為之?”
方衛似乎沒想到她看出來,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她瞥向窗外,“聚鬼氣,平仕途,平的是你的仕途吧?先前沒想通,還以為你不知情,倒是我把你想得太好了。”
與她的“鬼樣”相比,此刻他更像鬼,說話的聲音都若即若離。
“妹妹出生時,家裡人都很喜歡她,還給她取名方悅。可她不過一月,她猶如換了芯子,大哭大鬧不止。家裡老人因此臥床不起,母父沒辦法,才做了這事。我那會兒不過幾歲,瞧見這事,驚嚇不已才叫她附身。那陣法是老一輩請來做法事的人設下的,他們只說此術可助我考官升遷,並未說是,是聚鬼氣......”
“怪不得京朝不興信鬼神,”她笑得諷刺,“你既出了錢,此事我自會幫你解決。”
甚麼因種甚麼果,小鬼要想復仇,她絕不阻攔。
但小鬼想要擺脫,管他甚麼因,她只助它回到地府。
馬車過鬧事,掀起的窗幔,叫她的容顏被人看了去。
“那不是鬼同窗?”崔奇指向馬車,“她怎坐到方家的馬車裡?”
君墨爻聞聲看過去,倒豎的眉毛,比今早起床不耐煩的樣子還嚇人。
“你,怎麼了?”崔奇顫巍巍問道。
“你先回去,”君墨爻丟下句話,跑向馬車。
“啊?”崔奇疑惑不解,但人已不見,只能打道回府。
馬車晃悠悠走出鬧市口。
“籲——”,車外車伕拉停馬車。
“公子,世子殿下來了。”
方衛連忙起身,掀開簾子,“不知殿下親臨,有何訓示?”
君墨爻指向半邊簾子遮擋的那人,“我找她。”
“這,”方衛猶豫片刻,回身眼神詢問今渙離。
“你瞧她作甚?我要上去。”君墨爻頤指氣使。
“誒,”方衛跳下去,攙扶著這位世子爺上了馬車,才跟上去。
君墨爻看著一動未動的今渙離,氣笑了,“昨天不是才說被耍?現在又要去作甚?”
方衛愣在外頭。
今渙離終於捨得分給他視線,“我去他家捉鬼,你也要跟過去?”
“去,怎麼不去,”君墨爻一屁股坐在她旁邊,“我倒要瞧瞧是不是真的有鬼。”
方衛抹了把沒流出的汗,坐在二人對面,一言不發。
今渙離往後挪了一步,“隨你。”
馬車駛向方府,候在門外的方母方父,見到君墨爻下來,都不由得一怔。
今渙離擺手,“他來看我捉鬼。”
君墨爻掃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那,那快往裡面請!”方母方父側身給二人讓路,回頭眼神詢問方衛是怎麼一回事。
方衛還未答覆,怕前面二人疑心,三人匆忙追上。
今渙離顯然熟悉路徑,帶著君墨爻走到小木門前,從揹包裡掏出銀針、硃砂、黃絹、幾張符紙,又令方衛一家去準備其他東西。
隨後她自袖口掏出拂塵,對著鐵鎖一揮,禁制解除。
她抓住屋簷,跳上屋頂,四面高牆環住中央一方天光,小小墳包孤苦伶仃。
她咬住下唇肉,掀開四角瓦片——頭髮、衣物、眼珠、槐木。
她用細針扎破中指指頭,自東向西依次點下,最後點向正中,“破。”
陰氣驅散,風掠過青絲,君墨爻目光怔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