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蓮
九十九道天雷盡數落下,何還躺在岩石中央靜靜望著星空,他這才知道原來天雷有肅清戾氣的功效,那些尚未來得及成為幽魂的戾氣隨著雷聲落下而消失,如今此處風朗氣清,唯有他身下一片焦黑。
他覺得他賭贏了,手裡捏著長右的妖丹忽而笑起來,了無崖上不見阿罪蹤影,他想休息一會兒,至少容他喘口氣,從未像如今這般感嘆活著真好,哪怕只是呼吸一口尋常的空氣都無比幸福,更別漫天的星輝,簡直美極了。
何還從了無崖出來之時只有他一人,一眾天兵像瞧見甚麼奇景遲遲不敢靠近,大家都深感奇怪,他竟能活著回來,既然遭了天譴,聚魂術必然是成了的,那他要招的神魂呢?難不成白捱了九十九道天雷?!
就當何還體力不支快要倒下之時,姚緋出現在眼前。
臨走前何還分明再三叮囑,無論他能否從了無崖下來,他與姚緋之間都要劃清界限,如此才不至於連累,誰知姚緋竟不顧阻攔。
何還有氣無力地問:“你來作甚?!是為了來看昔日主子的笑話?!”他欲一把推開姚緋,卻倒在姚緋懷裡人事不省。
龍宮之事尚未有結論,龍王仍堅持賴在九重天不肯回去,非要天帝給龍族一個說法,從頭到尾拋頭露面的一直是崔擒、何還、紫方真君,似乎沒人記得還有個永水河。
崔擒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餓鬼道被強行關閉,紫方真君身死道消,倒黴的只剩何還,即便天帝想拉個人來墊背,都找不到其他人問罪。
何還一睡便是三個月,醒來才知自己一直在玉霄宮,宸光聖君說好的閉關也沒有閉,派人將玉霄宮團團圍住,連只蒼蠅都不允許飛進來。
宸光聖君叮囑守在何還房外的小童子,即便何還醒了也別讓他出去,能躲一時是一時,可小童子百無聊賴靠在廊柱下打起瞌睡,等睡醒見房間裡連個人影都沒有,空蕩蕩的床鋪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只得哭著滿院子找人,很快便把幾個師兄都吸引了過去。
何還醒後第一件事便是去紫薇宮見天帝,躲能躲到幾時?總不能一直待在玉霄宮裝死,天帝一身金色錦衣坐在帝座上一臉愁容翻看手裡的摺子,四海龍王紛紛督促嚴懲,九重天上的神明則輪流來求情,宸光聖君甚至快馬加鞭回了趟日月山,去請師父須彌老祖出山,雖最後須彌老祖沒真的駕臨九重天,宸光聖君卻是帶著信物回來的。
天帝不勝其煩,如今瞧見何還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將手裡摺子扔在他腳前,“你自己看你惹下的禍事!你可知錯?!”
他雖開了聚魂陣卻也不欠天道甚麼,遭受天譴是他應當,“臣認罰,不認錯。”
天帝怒上心頭一掌拍在身前玉案上,“不認錯?!好,你的意思大鬧東海你也沒錯?!那你說!龍族之怒如何平息?!按照天規,你當被打入六道輪迴,且與昭華不同,此生都不能再回九重天,你可知曉?!但我看在你剿滅紫方真君及其黨羽有功的份兒上,東海之事朕可以網開一面,你就去同東海龍王道個歉,只要龍王願意原諒你,這件事在朕這兒就算翻篇。”
何還垂眸看了一眼摺子,他擅自滅了玄微府滿門,天帝竟然一點都不在意,但他心中已有了別的打算,“元真自願請下人間,守護三界太平,以彌補犯下的罪過。”
天帝見何還一臉坦蕩,氣得袖子一甩,“想走可以,臨走前把天火交出來!”
何還低下頭說:“臣並未尋到天火神魂,欲下人間正是為此,待臣尋回天火自會來向陛下請罪。”
階下之人一件簡陋素衣不像往日光鮮的神君,天帝目光落在何還腰間的乾坤袋上,沉默凝視良久,唇角有微不可見的笑意,不過一瞬便隱去了,轉而怒聲問:“好小子,人間一行真是長本事了,天上地下還有誰能管得住你?!”
何還只答:“不敢。”
天帝冷哼,他哪裡是不敢,他敢得很,隨後臉色一肅,“紫方真君欲開護生門,為亂三界,念在元真神君剿賊有功,東海之事不可不罰,但可輕罰,便罰你立即去往人間積德行善,尋回天火才可重歸九重天。”
何還行禮答:“是。”
從紫微宮回來,何還剛踏進玉霄宮便被叫到主殿,常伴宸光聖君左右的提籃童子煞有介事地說他惹怒了師父,何還心裡有數,師父必定不高興,眾人都覺得他人間一趟不願再入凡世,人間險惡其實與天界勾心鬥角並無甚麼不同,但在宸光聖君看來既然恢復了神身可三界自由行走,那又何必畫地為牢自討苦吃。
何還卻不這樣想,若他一人受罰能平息龍王之怒,還三界一片祥和有何不可?又不是要他的命,只是去人間行善事而已。
他見到宸光聖君時,聖君坐在高處板著一張臉,想起天帝方才也是如此,何還暗自一笑,師父終歸與天界之主不同,眼裡更多的是慈藹。
自家徒弟怎能不知,宸光聖君故作嚴厲道:“你當真想好了?!”
何還點頭,“有兩件事要做,需要一個僻靜無人打擾的環境,九重天看似和諧,實則諸多是非,但有一事恐怕要勞煩師父幫忙。”
聽何還如此說聖君的表情分明緩和了不少,“何事?說來聽聽。”
“前紫方真君弟子崔擒因看破其詭計被其師陷害,事出緊急徒兒別無他法只得取其神魂、鬼丹,將東西交給畢方,崔擒本性並不壞,奈何受了太多磋磨,等我走後還望師父能替徒兒照顧好崔擒,希望能借此一難將他引上正途。”這是何還唯一放心不下的,如今戴罪之身也不好貿然去見畢方,火神祝融嫉惡如仇,還是不要去增添麻煩得好。
何還睡了三個月,天界發生了許多事他都不知情,宸光聖君此時皺起眉頭,他以為師父還在生氣,可宸光聖君卻表情嚴肅說:“你交給了畢方?畢方在回榣山覆命的路上遭遇不測,如今下落未明。”
何還心頭一緊,“怎麼會這樣?!”崔擒本就命懸一線,哪裡經得起這番折騰,還有那畢方莽撞得很,暴脾氣更是天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祝融護短,見畢方即如火神親臨,哪個敢不給幾分薄面,怎膽敢在天界襲擊?
事發突然,即便天帝放出嗅覺絕佳的神獸來尋找畢方,得到的結果卻仍是未在天界嗅到畢方的氣息,此事來得太過蹊蹺,天界再無更好的對策,只能大海撈針。
宸光聖君亦無更好的辦法,“我會派你師兄弟幫忙尋人,你不必太過憂心,畢竟還是在天界,想必也不會有性命之憂,天帝已派人搜尋,火神祝融也命眾弟子四處尋找畢方下落,應很快就會有訊息,屆時為師會遣人去人間給你送信,也好讓你放心,至於你囑託之事為師知道了。”
天帝之命不可違,何還只得告別師父,他背過身去,宸光聖君的目光中露出絲絲心疼。
若何還不將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玉霄宮必受連累,與四海龍族樹敵,臨走前宸光聖君忽而道:“下次回來記得將徒媳婦兒帶來給為師瞧瞧,太久未見,也不知道那小妮子長大了多少,臨走前你去找廣錦討一朵未開的蓮苞,將重蓮神魂放入其中,不要動,只等花開即可。”
阿罪與神妖魔鬼皆不同,她身體之中取不出神丹妖丹,丹田裡唯有一片火海,只有控制住丹田中的火才有可能不傷及無辜,何還的謊言瞞過了別人卻未能瞞過自家師父,“可世間難有能盛住天火之物,廣錦的蓮花恐怕只會被燒為灰燼。”
“非也。”宸光聖君捋著鬍子解釋:“業火與天火一天一地,雖都是火卻相生相剋,只要不任性妄為便不至於毀壞周身之物,遠比她最初誕生只為天火時容易控制,只要潛心修行,想要個神身的確不容易,但若只是要個身體並不難,總也算因禍得福。”
這兩種火生於三界不假,可也正因出生時便無身體所以難得神身,此中種種想必何還已然瞭解,自然不必多費口舌,但有一事是聖君常掛在心的,“,為師連給徒孫的滿月禮都準備好了,徒兒你努努力,這次人間一行可別讓為師失望,玉霄宮也該熱鬧熱鬧了。”
何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難道玉霄宮還不夠熱鬧?!他指著那池子裡撲騰著水花的灑金,正欲說些甚麼,不想被宸光聖君搶了先。
老頭子豎起手指放在嘴唇上噓一聲,“可別讓那小東西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