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蓮
了無崖如何還預料的那般死寂,光禿禿的石頭山上一根擎天柱直入浩瀚,柱子上刻著梵文,傳說是一根可隨心變化的禪杖,早年間天帝生辰時佛陀所贈,為的就是剋制此處戾氣,後來就成了行刑柱,犯下罪孽之人便會在此受罰,直至此地的戾氣越來越盛難以鎮壓,行刑之地不得不換了地方。
黑夜之中唯有何還泛著金光,如一團火墜入深夜,何還從乾坤袋裡放出紫方真君,地上的法陣剛剛開始,還只用金光描了腳下方寸之地,在堅硬的岩石上留下一個金色光圈,他不緊不慢將自己與紫方真君皆銬在擎天柱上,如此沒有退縮的餘地,不論發生甚麼誰都休想離開。
聚魂陣開,何還盤腿而坐,他既為獸,有無窮生機,便不必怕耗盡生機而死,只要等著那九十九道天雷劈到頭上就能喚回阿罪的神魂,但天雷之後他是否能活一切皆是未知數,即便翻遍整個九重天也沒有這樣的先例。
紫方真君一夢初醒,手腕上的鎖鏈和地上的法陣讓他心如明鏡,嘆了口氣靠在擎天柱上,即便背後的柱子閃著佛光直叫人燙得慌仍神色不改,“你想救重蓮神女?”
“你知道是她?!”何還側目看了眼身旁之人,驚訝只持續了片刻,想來也是,紫方真君見過重蓮不止一面,有些印象也是應該的,他目露厲色質問:“既然知道為何還要殺她?!”
“天地間唯一一簇天火,連天帝都很是寵她。”紫方真君坦率得很,於他而言天火只是火,還不如耕地的畜生,有了身體如何?有了思想又如何?無論是誰都該給他的大業讓路,他盯著何還忽而笑了起來,“三界落在爾等手裡才真正走向了絕路!只顧眼前蠅頭小利,為了不足道的弱者向惡靈妥協,簡直滑天下之大稽!欲行大事便不該如此優柔寡斷!今日之失只怪我顧及舊日情誼,若重來一次絕不會手軟!”
即便時至今日紫方真君仍毫無悔意,何還收回目光,聚魂陣的輔陣已成,一道天光從高遠無垠之處射下,將整個了無崖罩在裡頭,彷彿烏黑的天被撕破一道口子,“你可知重蓮已與業火融合?如今她可以燃盡你所謂的惡靈,我們在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不必以萬千生靈作為犧牲品便可清算惡靈犯下的罪孽!而你所行之事與惡靈無異!”
“難道你們就不曾打算利用她?”紫方真君冷哼一聲,“真是冠冕堂皇,這與我有甚麼不同?她不過是一個工具!談何真心?談何善惡?!”
“怎能一樣?!懲奸除惡是她心中所願,那是她自己的選擇,她若不願沒人能逼她!而不是如你一般將他人視作螻蟻,隨意奪走別人性命!”何還說完只見紫方真君渾身顫抖,接著身體僵直,傳出陣陣慘叫,聚魂陣一旦成型,便如千刀萬剮、萬箭穿心。
了無崖上的風靜靜吹著,一切爭辯都變得毫無意義,何還望著天,緊皺的眉頭鬆弛下來,“阿罪,他不該那麼輕易死在我劍下,我要以牙還牙,燃他之命,換你之魂!”
痛意襲來,生機如洪一瀉千里難以阻擋,曾經那麼多次與死亡擦肩,何還不曾有過一絲慌張,但這次不同,他第一次感覺不到靈氣流淌,天光將了無崖與外界隔離起來。
紫方真君的聲音越來越小,癱倒在地後化為一團紫氣飄上天際消散不見,在那之前仍口中唸唸有詞,不斷重複著:“我是對的!錯的是你們!”
一團火在高空燃起,火焰之中漸漸有了人的輪廓,何還勾起唇,眉眼間釋出淡淡笑意,如吹皺一池春水,“是你說要一直跟著我的,說出來的話又怎好反悔?”
阿罪的面容映在火光裡,恰在此時第一道天雷劈下,大地因此顫動,何還悶哼一聲臉色慘白,手心裡握著衣角,一口鮮血噴在地上,再劇烈的痛也難以抑制心中的激動,天雷落,聚魂成,他對此事有了萬分把握。
天雷震動九重天,了無崖外的惡語林裡連戾氣所化生的幽魂都嚇得到處找地方躲避,奇獸出山萬鳥齊飛,天界每一處都在躁動,天雷一聲跟著一聲,天兵包圍了此地卻遲遲沒敢進來,都在等這九十九道天雷結束,也都在猜引雷之人能否留個全屍,與其說他們是奉天帝之命前來抓捕使用禁術的罪人,倒不如說是來看這天雷劈下到底是個甚麼模樣,因為根本不會有人能活著走出來。
鮮血染盡了何還胸前的衣襟,“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阿罪的身體逐漸變得完整,於黑夜之中璀璨無比,而他眼前所見卻愈發模糊,“八十七……八十八……”
周遭景物似乎在搖晃,其實是他的身體搖搖欲墜,他想著等阿罪回來人間應該快入秋了吧?到那時山上的野果就會成熟,滿樹紅紅黃黃,像掛滿了小燈籠,果子不再酸澀,甜甜的,咬一口滿口果香,阿罪一定很喜歡,他的腦海裡浮現出阿罪在紅楓下舞刀的場景,紅楓似火,她也似火,光是這麼想想就覺得很美。
人影在他眼前一閃,何還來不及看清來人是誰,一聲雷炸在他耳邊,他卻沒感到一絲疼痛,棕色衣袍的少年郎忽然出現在了無崖上,他這才恍然看見遠處的崖邊搭著幾條粗粗的樹枝,樹枝拼了命向上生長,彷彿穿透三界而來,勢要頂破這九重天。
少年郎是妖不是神,順著樹枝爬到這兒已是曠古未有之事,一道天雷下去躺在地上動彈不得,滿口鮮血一股股湧出來,“何還,我欠你的賬又還了一點吧?”
“長右?!”何還不敢相信眼前所見,他又仔仔細細看了一眼那樹枝不是秋甫又能是誰?!“你們怎麼會?!”
長右大笑出聲卻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望著漆黑的夜空小聲道:“原來九重天長這麼個樣子,瞧著還不如人間有意思嘛,我就是想來看看,甚麼鬼地方我猴子怎麼就來不得?秋甫那老東西吹牛說他有辦法,還說他是甚麼財帛星君隨手擲下的一粒柿種,頗通神仙道法,我自然是不信的,就與他打了賭,他若是能讓我上九重天,下半輩子的酒錢都算我的。”
何還聽著有些發愣,“你不是一直說要當長右山的王?!”
“是啊,長右山的王,爺要食言了。”長右用袖子抹去口唇的血跡,笑著說:“原來秋甫說的是真的,他真的是一棵仙柿。”話音落夜色在他眸中漸濃,身體泛著月白色的光華縮成一小團,“何還,爺不想看你死,活下去,做個不賴的神明,爺先走一步!再也不用還你的賬了,太爽了……”
何還注視著長右變回了真身,以區區妖身登上九重天哪怕是當初的何還也不敢想,即便知道代價是魂飛魄散可長右還是這麼做了,“長右!”
尚未來得及消散的電光圍繞著月白色的妖丹,很快便會將那妖丹吞噬殆盡,連一顆妖丹都留不下嗎?!“不可以!”何還指尖金光點在額心,一聲怒吼他將身體裡僅存的靈力引出體外,金色法相獸自高空狂奔而下,先一步裹住長右的妖丹。
恰在此時下一道天雷落下,何還猝然倒地,這已是他身體的極限,口中仍念著:“九十……”獸護住了長右的妖丹,何還匍匐在地望著遠處心下稍安,只是意識不再清醒,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混混沌沌。
“何元真!”
熟悉的聲音傳到何還的耳邊,他很想轉過頭看一看,奈何身不由己,如今憋著一口氣才能保持最後一絲清醒,怕若是應了聲便沒法活著堅持到第九十九道天雷結束。
數到只剩下最後兩道雷,何還等了許久也沒能等到,雷宣告明接連響了兩聲,炸在他耳邊彷彿要把神魂從軀殼裡震出來,他已沒了知覺,不知道何為痛,眼前只有燃不盡的火光。
何還忽然急躁起來,生怕所謂的天道出爾反爾,掙扎著爬起身,業火混合著天火化作屏障護住了他。
那團火光從高空降落,緩緩走出一個渾身燃火的少女,綺麗火焰化作人身,穿著一身霞光般的衣裙,最後的兩道天雷正是落在她身上。
只是兩道雷而已,她痛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身上的火燒至極盛,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著不敢有一絲懈怠,這樣的雷何還捱了九十多下,身上一襲黑衣成了破衣爛衫,裸露之處是天雷留下的可怖傷痕,一條條傷疤似蛇盤踞在他雪白肌膚之上,想將他扶起都無從下手。
他雖看不見,面前之人的氣息卻無比熟悉,“阿罪!我知道一定是你!我發過誓,一定會帶你回來!”
“何元真,你做到了!”阿罪的手在觸碰何還的瞬間熄滅火焰,想要捧起那張被折磨得不成樣子的臉,手卻穿過何還留下一片虛影,心中喜悅期盼皆成了一場空。
阿罪記起許多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何還不止是她在人間認識的那個奸商,更是九重天上行事略微古板嘴硬心軟的善良神君,連串的火淚如珠子般落下,化作一小片晶瑩的微光散去。
原來何還一直是她的解藥,解天火,解業火,更解相思,她顧不得許多,猛地撲進何還懷裡,即便她如今只有神魂,如幻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