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蓮
一道黑影時隱時現,如揮舞在夜色裡的長綢,穿過月輝朝何還飛來。
霧氣化作冰涼的水袖搭上他的肩膀,黑影中浮現出一張妖媚絕豔的臉,女人幻化出一隻手臂,輕輕攬住何還,手掌從鎖骨一路向下一寸寸撫摸至腰際。
惡語林不會生活著任何活物,即便知道這女人是戾氣所化的幽魂何還還是止不住露出一副厭惡表情,直到那隻纖細的鬼爪子在他屁股上狠掐了一把,他再也忍不住化出金光劍反手一刺。
黑影被劍刺穿,轉瞬淡去,又在不足一丈遠的樹杈子上重新聚攏,彷彿給那女人穿上一襲黑裙。
她翹起二郎腿,刻意露出修長勻稱的腿部線條,在月光下搖搖晃晃,“郎君真是不解風情。”女人把玩著自己的髮絲,如一把鵝絨刷子在面頰上掃來掃去,媚眼如絲輕瞥何還好生勾人,勾勾手指便有鬼影從四面八方朝何還撲來,化作相貌各異的女人慾盤在何還身上。
金光在叢林之中一閃即過,鬼影皆被斬散,何還沒有絲毫猶豫,手起劍落動作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女人喜歡何還這副皮囊,卻著實不喜歡何還這性子,抱怨道:“還真是塊木頭疙瘩,怎麼?你也被天帝老兒砍了頭?我怎麼沒見過你?”她迎風嗅了嗅,忍不住噁心,用手在面前來回扇,“怎麼一股子神臭味兒?!難道你是神?!”
何還明顯察覺到一絲殺意,鬼影默默向女人靠攏,如一隻巨大的蝙蝠張開翅膀朝他飛來,金光與黑氣碰撞,在夜空炸出如煙花般的色彩,何還屹然不動,女人卻被彈開了數丈,被炸得粉碎後又重組。
她自知力不及何還,若想靠動手佔點兒便宜定是不容易,飛眉一揚出言嘲諷:“呵,堂堂天界的神竟屈尊來此鳥不拉屎的地方,還真是辛苦,不想我等魔族妖人,生來便是要被綁在恥辱柱上審判的!此地不歡迎你!我勸你還是趕快離開!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魔族?”看來這女人還沒有正視已成為幽魂的事實,何還開口語氣寡淡如水,可越品越覺得藏著幾分戲謔,“你死了。”
女人忙捂住耳朵,發起脾氣來:“我不聽!不聽!真是煞風景的男人!曇摩也是如此!我真是受夠了!就應該把你們的腦袋都撬開!看看裡頭裝的是不是漿糊!”
“魔尊曇摩?”何還一怔,時至今日竟能在此處聽到有人提起這個名字。
曇摩之名三界之內無人不曉,遠古之時魔尊曇摩欲將人間佔為己有,使困於幽暗之地的魔族能在人間休養生息,人皇帶領人族抵抗,奈何魔族實在太過強大,人皇為救子民登上天梯,以世代供養祭祀神明以及為天界時刻監視魔族動向為交換,與天帝達成交易。
天帝帶領天兵與龍族在人間同魔族大戰千年,雖未殺死魔尊卻也使得魔尊重傷,傳聞魔尊曇摩只剩下一顆魔丹,魔族軍師不得已帶著魔軍與魔族眾人重歸魔界,護生門也是在那時就有了雛形。
再往後關於魔尊曇摩的訊息總是真真假假,天界也時刻戒備著,上一次聽說魔族蠢蠢欲動已是他墜入護生門之前的事了,雷祖帶領天兵擊退欲入人間的小隊魔軍,斥候回稟也只說雷祖封印了魔尊,至於究竟是何情況何還也不大瞭解,畢竟雷祖回了九重天誰都沒見,直接閉關不出,連自家徒弟都被擋在門外,時至今日仍未有個確切的結論。
這女人竟與魔尊曇摩相識?!身為魔族甚至還直呼其姓名,若這麼說何還倒是感興趣了些,畢竟那位可是魔族老祖,他當下從心底生了些惡趣味,“你似乎與魔尊關係非凡,可為何他仍在魔界逍遙自在,而你卻被砍下頭顱困在此地?”
“甚麼?!曇摩在魔界逍遙自在?!”女人大怒,黑影在她頭上越聚越多,似乎已是怒髮衝冠,倏地飄到何還面前,瞧那架勢像是要扇何還兩巴掌,“那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哪裡去了?!他答應我會照顧好我們的孩子?!他是不是食言了?!是不是又娶了新妻?!那我的孩子怎麼辦?!新歡未必喜愛我的孩子,若是待孩子不善可如何是好?!”
女人越說越激動,在不過方寸大小的地方飄來飄去,直飄得何還眼暈,他哪裡能想到這女人竟真是曇摩的妻子,還以為只是魔尊的擁躉。
一股黑氣嗖地一下躥到天上,是那女人,她一邊橫衝直撞一邊絮叨不停,“不行,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何還無奈,“等一下!”他朝著天空大聲喊,女人絲毫不理會他,反倒更加拼命地反抗掙扎,他眼見著女人的身體一次次破碎,雖然幽魂已沒了痛覺但這樣下去很快就會歸於虛無,再也無法化出人形。
若死的只是一個毫無理智的髒東西何還當然不會心軟,可如此母愛怎能不讓他動惻隱之心?“他沒有逍遙自在,更沒有如你說的那般再娶!別再傷害自己了!”
“你說真的?!”女人懸停在半空中,輕如雪片悠悠飄落,這麼一折騰滿臉疲態筋疲力盡,眸中光彩黯淡許多。
她被困在惡語林百萬年,與曇摩不同,曇摩要的一直是振興魔族,成為三界的王,讓三界各族都對其頂禮朝拜,而她雖是魔族,要的卻一直是四海昇平,各族其樂融融的景象,她喜歡天界巧匠手下的玩意兒,也喜歡人間廚子的手藝,若是三界之中各族和平相處相互通商,那該有多好?
她也不必因三界鬥爭而死,死後還要困在這惡語林,更不會被迫與孩子分開!她如今不恨神魔人鬼,唯恨錯愛!
“與天帝一戰曇摩元氣大傷,從那之後便遁逃魔界,人間偶有魔族蹤跡,可都未必是他,但我想若是魔尊有了新歡定然瞞不過三界眾多耳目,你大可放心。”何還故意隱瞞了雷祖封印魔尊的傳言,若是孩子父親不在,魔族慕強群狼環伺,那她的孩子又會是個甚麼下場可想而知。
“雖然我作為神很不想承認,但你孩子的身上流著至純的魔族血液,即便想死也沒那麼容易,如今沒有訊息便是最好的訊息,孩子大約在魔界生活得很好。”
“我寧可孩子身上流著別人的血!”女人雙手捂面哭泣,卻沒有一滴淚流出來,這想必是更傷人的,作為母親連看一眼自己的孩子都是奢望,假如孩子身上流的不是魔尊的血便不會經歷如此多的紛紛擾擾。
當年曇摩帶領魔軍被天帝帶領的天兵包圍,她不顧生死欲帶兵救援,未料到中了天兵的圈套,被擒至天界,更不巧的是即將臨盆,她願意赴死,只求天界饒了腹中的孩子,並將這孩子交給曇摩,若天帝答應,她便修書勸降,讓曇摩放棄繼續入侵人間。
她沒有別的願望,只希望孩子能安穩一世,三界一戰死傷慘重,人間更是化作一片焦土,天帝思慮再三同意了她的提議,將勸降書與孩子一併從她身邊帶走,沒過多久天界將士凱旋而歸,到底發生甚麼她並不清楚,想來應是那封信奏效了,她心中多少是欣慰的。
從那時起她便再未見過天界之外是何模樣,自己的孩子雖在魔界,但有曇摩這個魔尊父親的庇佑應過得還算順遂吧?
三界死了那麼多人,總要給個交代,在那之後沒過多久她便被天帝下令斬首。
何還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在心中醞釀良久,“我沒有父母故此不知你們所謂的親情是何滋味,但我想你的孩子大概也在想念著你,若你執意闖出惡語林定會魂飛魄散,不如在這裡好生休養,或許有一天你有機會見到他也說不定。”
女人聽何還說他沒有父母,不禁唏噓,平白生了憐愛之情,目光也柔和了許多,不由感嘆天底下怎麼這樣多不隨人願之事?她嘆了口氣,“這裡即便在腌臢那也是天界,我的孩子生來便是魔族,怎麼可能會來這兒與我見面,我又出不去,此生怕是無緣了。”
“天界倒真的曾經來過一個魔族,她叫阿音,是一位神君的……嗯……坐騎。”何還頭一次覺得坐騎這兩個字燙嘴,“所以也並非全無可能,說不定你真的可以等到三界各族一團和氣的那一天。”
女人雙眸一亮,彷彿墜入星辰,“真的嗎?!”她見何還點頭開心極了,恐怕百萬年裡再也沒有比這更能令她開心的事情。“神君屈尊來此必有要事,可有我能幫得上忙的?”
“我要穿過這惡語林到了無崖去。”何還還沒適應她變臉變得如此之快。
了無崖女人怎會不知,當年她便是在那地方死的,“去那麼可怕的刑場做甚麼?”
“救回我愛的人。”他話音落兩人皆是一陣沉默。
惡語林中的黑影化作飛鳥兀地散去,濃霧也就此散開,替何還清出一條筆直的路,女人實在多愁善感,眼神哀婉至極,“一直往前走就能到了無崖,神君日後若能見到我的孩子,麻煩同他說為娘很想他,他不是沒娘要的孩子,是我對不起他,一切都是逼不得已……”說著她又忍不住咿咿呀呀哭了起來。
何還點頭答應,“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