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漏
幾人從鬼牢出來,餓鬼道的局勢不容樂觀,無數惡鬼如沒頭蒼蠅奔忙逃命,卻因被腳鐐鎖起而無法離開,長長的隧道里迴盪著聲嘶力竭的慘叫聲。
茸茸打算帶他們從崔擒臨走前開啟的餓鬼道入口出去,就像他們掉進來時一樣,一路上他同何還解釋自己如何得到鬼牢鑰匙,還將崔擒說的那些話大差不差轉述了一遍。
阿罪頓住腳步,“崔狗會有這麼好心?故意放我們走?這裡頭不會有甚麼問題吧?會不會是陷阱?”
何還與之對上一眼,“阿罪,帶茸茸回去。”
“你要幹甚麼去?!莫不是對那崔狗心軟了?!”阿罪心想崔擒被紫方真君關在餓鬼道是磨難不假,何還落入人間也沒好過到哪去,既然是兄弟就該互相幫助生死與共,哪有如崔擒這般到處找麻煩潑冷水的?一點兒都不仗義,她心中還生崔擒的氣,自然不希望何還去蹚渾水。
“有些事即便最後恩斷義絕也要問個明白。”何還眸光微瀾,不禁流露出傷感神色,彷彿一切都在他陪宸光聖君去泰山的那幾個月天翻地覆,當年沒有與崔擒送別,今日更不能不明不白地離開。
阿罪無話可說,即便今日她強迫何還視而不見,若紫方真君真的殺了崔擒,恐怕何還這輩子都將活在愧疚之中,她想起鳴自山蘭石生的話,舊魔已除,新魔又起,終究還是選擇放手,目送何還化作一道金光離去。
餘下的路並不難走,茸茸帶著阿罪與龍叱找到了崔擒留下的出口。
餓鬼道的出口並不是唯一,何還在餓鬼道里兜兜轉轉,找到崔擒時一抹紅影正坐在一塊懸浮的巨石上抱著酒壺對影獨酌,洞口外是黑洞洞的天,雖有星辰閃爍可惜不過寥寥幾顆,樹影婆娑藉著月光鋪在水面,夏夜晚風吹散醉意。
此處看著頗為眼熟,是永水河岸,是崔擒一直嚮往卻沒有感受過的人間煙火氣,那些年隨紫方真君來到人間降服妖獸總是匆匆一瞥,從未仔細看過。
記得有一次在酒樓裡點了一份豌豆荷花糕,粉粉嫩嫩栩栩如生,連蓮蓬上的蓮子都跟真的一樣,他驚歎於平凡渺小的人類為何總能做出各種新鮮玩意兒,他很喜歡,只是還來不及一嘗就匆匆離開。
那豌豆蓮花糕他一直記到現在,崔擒自知時間不多,出不去餓鬼道只得坐在這裡多看幾眼。
何還金光傍身飛至崔擒身後,二人都沒有吭聲,卻不小心踢翻了倒在地上的空酒罈,圓滾滾的大肚子酒罈滾下浮石墜入黑暗。
何還從一眾酒罈裡挑了個滿的抱起,席地坐在崔擒身邊,雙手舉起酒罈豪飲一口,猩紅的酒液從他嘴角滑落幾滴,沒有期待的香醇清冽,而是一股子血腥味兒。
何還從未喝過如此古怪難喝的酒,藉著月光低頭看向酒罈裡頭,除了味道奇怪了點兒倒也沒有甚麼不對勁兒,他緊皺著眉頭,抿嘴試圖品到一絲回甘,結果除了難喝就只有更難喝,“這是甚麼?太難喝了!還不如喝涼水。”
這句話是薛狩說過的,不過是在說九寶山上太清聖母特製的清心降火茶,說是茶其實就是一種草藥,當初薛狩被太清聖母忽悠著試茶,剛喝了一口,壓根兒咽不下去,全都噴在崔擒的臉上,太清聖母來問時何還沉默不語,說甚麼也不肯再喝了,崔擒說了句難喝,倒是薛狩一個勁兒誇個不停。
太清聖母大悅,當即給了薛狩一大包,並叮囑必須喝完,喝完後還要提建議,如何改進這清心降火茶,何還與崔擒別過頭偷笑,薛狩笑容僵在臉上,從那以後三人吃到難吃的東西,喝到難喝的茶或酒都會想起那日之事。
如今何還舊事重提,崔擒心中動容,表情也不再如往昔般銳利,“餓鬼道的千年佳釀,我叫它鬼酒,用鬼釀的。”
“鬼?還能釀酒?”何還晃了晃壇中酒,沒有甘甜便罷了,連酒香都沒有,若崔擒不說他還以為是喝了一大口血。
“餓鬼道甚麼都沒有,唯有鬼多,殺鬼、吃鬼,心血來潮釀幾十壇鬼酒,初時覺得難喝至極,喝久了就都是一個滋味兒,哪有甚麼難喝好喝。”崔擒也灌了一大口,滿腔苦澀腥鹹,這鬼酒唯一像酒的地方就是醉人,將那些鬼的恐懼、不甘、怨念、罪惡一併釀進酒裡,醉酒後便能有所體會,他何嘗不是被釀進酒裡的鬼,這餓鬼道便是酒罈。
崔擒的目光如同被凍結的晨露,彷彿說好了轉暖,偏偏被寒氣殺了個回馬槍,方才嚥下的那一口咽喉處多了些許酸澀之味。
何還亦是如此,落下酒罈巖洞裡一聲清脆,“有一件事壓在我心中很多年,一直沒個答案,當年那隻蠱雕到底是不是你有意放的?外界一直傳言是你與紫方真君……”
“外界一直傳我與紫方真君不睦,暗中飼養惡靈災獸,被紫方真君發現屢教不改,放出蠱雕殺害同門!”崔擒忽然站起身,盯著何還的眼睛,多年未見本該有千言萬語,敘舊的話到嘴邊卻化作刀刃,“對,我就如傳言所說那般十惡不赦,你現在不殺死我,紫方真君也不會放過我,不如讓我死在你手裡,左右你們見死不救也不是一兩回了!”
崔擒彎腰抓住何還的手,逼其攏來金光化作金光劍,劍鋒直抵鎖骨之上,一道細細的血痕如落在雪白繡布上的一根紅線。
何還臉忽然冷下來,“真是冥頑不靈!我若不信你何必來問你?!大可以事不關己,我如今不再是神明,三界之事與我何干?!而你崔擒先是火燒永水河,後引我入蓬萊浮圖塔,不就是有話想對我說?如此試探難道不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一個你滿意的答案嗎?!現在我來了,你想說的就是讓我殺了你嗎?!”
崔擒聽到一連串的質問,怒意如澎湃的浪湧,“對!若不是為了曜玉……”
“你不是為了曜玉!”何還怒斥,金光劍在火光中閃爍,直將崔擒逼到了浮石邊緣,再退一步便會摔下去,“你的伏魔鐧呢?!”
當年他三人拜別太清聖母,臨走前分別給了他們每人一樣寶物,何還是金光劍,薛狩是白骨扇,而給崔擒的正是伏魔鐧。
“丟在玄微府了,既不伏魔要鐧何用?!難道留在餓鬼道日日敲打自己嗎?!”崔擒的身體向浮石外傾斜,已岌岌可危,“當初我被紫方真君關在玄微府大牢裡,委託師兄將親筆書信帶到玉霄宮與妙華宮,你與薛狩避而不見,從那時起我與你和薛狩三人的情誼就已經斷了!你不必假惺惺地裝作可憐我!”
“我與薛狩何曾避而不見?!”何還話音剛落,餓鬼道外轟隆一聲巨響,浮石跟著顫動,黑夜裡彷彿炸開一朵巨大的煙花,將夜空照得雪亮。
就當崔擒就要從浮石掉下去的剎那,何還收劍一把抓住了崔擒的手,將他拉了回來,也是在那一瞬何還想明白一件事,“你所做一切皆是為了引來紫方真君,不是為了曜玉?!”
“曜玉?!曜玉不是釣我的餌,而是我給紫方真君下的餌,他才最該被關進護生門!”崔擒仰天大笑,連道了兩句痛快,通紅的雙眼蒸騰著水汽,紅血絲爬滿了眼白,展開臂膀從背後飛出兩條鐵鎖,如衝破雲霄的巨龍向煙花綻開之處重重一擊。
煙霧尚未散去,崔擒在浮石上踉蹌幾步,許久都未像今天這般切切實實感受到甚麼叫活著,方才何還抓住他時的溫度是鬼不會有的溫度,熟悉的聲音,多年不見的故舊,跳動的脈搏,這些真實且美好的東西是他被關在餓鬼道數不清的日日夜夜裡連做夢都不敢想的。
崔擒用一雙血紅的眼睛注視著何還,恨意裡藏著一絲柔軟,他想將激動壓制在身體裡,嚥下酸楚指著自己,“今日便是我崔擒的死期,識相的帶著你的女人快些滾,她吞了曜玉,紫方真君尋了那東西多年,就是為了以曜玉開啟護生門,我大鬧永水河正是為此,即便你不仁,我卻不能不義,滾!”
原來如此。
二人相對而立,何還從未想過一走了之,無數巨石從高空滾落,砸向餓鬼道入口,那是天兵慣用的手段,煙塵剛散又起,一金一紅兩團光穿破迷霧,從滾滾塵煙中飛馳而出。
他們並未看到紫方真君,層層疊疊的雲障之中是無數穿著銀甲的天兵,何還的目光從左掃到右,曾經並肩而戰,而今刀兵相向,真是別有一番滋味,他噗嗤一笑,“你崔擒是個甚麼東西,竟惹得九重天如此勞師動眾。”
崔擒雙眸凜然,“甚麼時候了?還有心思還開這種玩笑,人間的飯將你吃傻了是吧?!”
擂鼓陣陣,眾人之中走出一位氣質清冽貴氣的將軍,這倒是何還未曾見過的,年輕將軍喊話道:“天帝有旨,鬼王崔擒火燒永水河,大鬧東海龍宮,盜走龍宮至寶,性情頑劣不化,命紫方真君帶十萬天兵將其捉拿歸案,關入護生門,聽候天帝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