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漏
崔擒就沒見過如此自戀的，那一馬平川的跑馬場有甚麼好遮掩的，“你想甚麼呢？！我只要你身上的一樣東西。”
越是心裡有鬼就越是慌張，“東西？！甚麼東西？”何還如今不能再戰，她一拖三逃出餓鬼道的可能幾乎沒有，阿罪故意捂住腰間紅蓮，握緊了刀柄，“我就這麼一個寶貝，是我師父給我的，絕不可能給你！死了這條心吧！”
崔擒放聲大笑，“裝傻是吧？！我要的是你手裡的曜玉！”
剎那間阿罪翻身向後退去，而崔擒則步步緊逼，二人化作兩團光在巖洞裡追逐，本以為有鎖鏈礙事，他會行動不便，總有地方可躲，但實際卻並非如此，餓鬼道內沒有崔擒去不了的地方，他只是出不去而已，幾次擦身而過，再這麼下去曜玉遲早會被搶走。
阿罪攤開手，偏偏此時崔擒給了她一掌，曜玉從她手裡拋了出去，她飛身去接，崔擒也不遲疑，千鈞一髮之際阿罪身上燃起琉璃火焰，崔擒不好下手，只得以鏈為鞭試圖絆住阿罪，曜玉意外被拋到半空，眼看就要墜落，她為了避免被崔擒搶先，慌亂中把接住的曜玉塞進嘴巴里，誰知被腳下的鎖鏈絆了一跤。
“哎呦！”阿罪重重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鮮血從傷口滲出來，她爬起來坐起身，攤開手，對著手心輕輕吹氣，此時一道陰影正慢慢朝她移動，她一門心思低頭看傷口未能及時發現，直到一股陰森之氣漫過她的頭頂，阿罪一抬頭便瞧見崔擒那張憤怒至極的臉。
誒？曜玉呢？
她抬起屁股四處尋找，方才還在手裡，仔細想了想，好像吞進去了！連忙將手指伸進嗓子眼兒裡攪，可一點想吐的意思都沒有，難不成要等它變成屎？
阿罪昂起頭裝瘋賣傻，“嘿嘿，不好意思。”她雙手一攤，故作無辜眨了眨眼，“你來晚了一步，現在沒了，不過我倒是有一個好辦法補償你，我這兒還有一顆無漏蓮子，要不我把它給你，日後若龍王來問，我就說是你指示我們去偷的，反正永水河也是你燒的，屆時九重天怪罪下來就由你來頂，你覺得如何？”
這事兒發生前無漏蓮子還是個人人想要得到的寶貝，如今這麼一折騰，東海被攪得稀巴爛，死了不少蝦兵蟹將不說，蝠鱝將軍和九駙馬出了大丑，龍王還要臉面不要？可不就成了燙手山芋？
“說得很有道理，你倒是給了我靈感。”崔擒居高臨下頗為認真思索了一番，“那是不是意味著我也可以把你們關起來，等龍王來興師問罪時再把一切都推到你們身上，如此我落了個乾淨不說，還賣了個人情。”他雙眸一亮，“好主意！”不等阿罪再說甚麼大聲道：“來人，把他們押入鬼牢！沒我的允許誰也不許把他們放出來！”
“是！”巖洞裡憑空冒出十來只大腹便便的惡鬼，兩個架起阿罪，剩下的抬著何還與龍叱。
唯有茸茸這隻兔子因為實在是不起眼所以沒人注意，他一蹦一跳哭著跟在抓住阿罪的兩隻惡鬼身後，突然頭痛不止腳下騰空，他亂蹬一通才看清是崔擒那傢伙一把攥住了他的耳朵，將他從地上拎起來好生打量一番，“小兔子？元真養的新寵物？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寵物了。”
崔擒將茸茸攬進懷裡，用指背輕刮毛茸茸的兔頭，望向那一眾人遠去的背影，自打來到餓鬼道倒是撿了不少東西養，嚴懷章便是其一，這鬼地方不分晝夜沒有四季，以前在九寶山與玄微府日日聽的是唱經念道，如今最常聽到見的只有鬼哭狼嚎，餓鬼道的鬼沒有腦子，能聽懂指令卻無法思考，沒有指令的日子便會互相殘殺。
他從恐懼害怕到習慣厭倦，在一次次廝殺搏鬥中活下來，但也被上一任鬼王吃了心，沒心他便不再是他，成了徹頭徹尾的鬼身，所以阿罪說他沒有心他真的不知該如何反駁。
茸茸一雙通紅的眼憤恨瞪著崔擒，眼角還含著淚，鼓足勇氣在崔擒的手指頭上吭哧咬了一口，這才將崔擒的思緒拉回來，“茸茸才不是你的寵物！茸茸就是茸茸，茸茸還有大人！”
崔擒手一甩，一團白毛團滾下臺階，摔了個狗吃屎，他見茸茸長長的耳朵耷拉著，吃痛落淚還一臉倔強，訕笑道：“你家大人才不會要你這樣弱小的妖，他如今自顧不暇，哪裡還顧得上你，更何況他從來只顧自己，不顧別人，別再做白日夢了。”
“你你你！！！”茸茸氣得鼓起腮幫子，兩隻後腿蹬得啪啪直響，跳起來卻還夠不到崔擒的膝蓋，方才那一抱是崔擒故意為之，壓制了茸茸身上的靈力，現在還不如一隻普通兔子，茸茸眼中噴火一腦門兒拱在崔擒的小腿上，恨不能將眼前這壞人撞死，氣得大罵：“你放屁！大人一定會來救我的！”這放屁二字是阿罪教他的，還有一些他羞於出口，便沒能理直氣壯罵出來。
阿罪吞了曜玉，腹痛了三天，近乎痛到暈厥，鬼牢裡來來往往的只有那些個沒有腦子的惡鬼，戴著腳銬鎖鏈，都是惡鬼中不那麼好鬥的，被崔擒強抓來幹活，這些鬼不需要睡覺，不分晝夜在鬼牢裡日夜遊走，阿罪本就不舒服，聽了更是心煩，她躺在乾草上蜷縮成團，到了第四天痛意才慢慢消減。
何還背靠著牆壁，心裡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擼起袖子手臂上的裂縫已快蔓延至肩膀，若在妖身廢掉之前百色鈴還沒有修好，他最好的結果恐怕就是回到神丹狀態。
正想著，牢房盡頭傳來一連串古怪的腳步聲，何還急忙放下袖子，一團毛茸茸從牆邊冒出頭來。
茸茸跑得滿頭大汗，渾身髒兮兮，叼著一串鑰匙出現在在鬼牢裡。
阿罪以為崔擒欺負茸茸，心裡默默又記了筆賬，“崔狗，連茸茸都不放過，以大欺小，甚是無恥！”
三瓣嘴拱來拱去，將鑰匙遞給了阿罪，茸茸得空喘息，“這幾日我日日宿在他的床榻上，他只把我當成普通兔子給吃給喝，閒了就摸兩把，沒有太為難，是東海的人上九重天告狀，不知怎的這筆賬皆算在崔擒一人頭上，天帝派了個紫色的人來收拾崔擒，這鑰匙是我從崔擒床旁的寶匣裡偷的，我們快些走！崔擒說若是被東海的人發現我們在這兒也要跟著遭殃！”
“紫色的人？”牢房上的鎖咔噠一開，“是紫方真君？！”在那鏡花水月陣裡南多國如末日降臨，老百姓食不果腹，一個個如干屍般皮包骨，餓死的女人、孩童，為了活下去而搶食的人們，阿罪所見恐怕不足蕭成萬分之一，怪不得他對惡如此深惡痛絕。
紫方真君的眼睛容不得沙子，這一點崔擒與之最像，否則在九寶山上太清聖母也不會將崔擒交給他。
在茸茸來救人之前，崔擒半靠在石床邊身上披著一件黑狐裘，手裡拿著根兒乾草逗弄懷裡的茸茸，他自言自語：“東海一鬧龍王定不會忍氣吞聲，倘若龍王去見了天帝，即便來找麻煩的不是紫方真君，最後我八成還是會落到紫方真君的手裡，我與紫方真君有舊怨，與我走得近恐怕都不會有好下場，除非你們跑得快，能在紫方真君血屠餓鬼道之前離開，否則便要一起死在這兒，不過仔細想想有這麼多人陪我一起死未嘗不是件好事，你說呢？小兔子。”
崔擒說著放肆笑了起來，茸茸不打算搭理他，叼著那根乾草繼續嚼嚼嚼，心想若是那個甚麼紫色的真君真的要打過來他就趕緊去給大人和阿罪姐姐通風報信，再神不知鬼不覺逃出去，反正這幾日崔擒一直抱著他到處晃，他將一切想得都很簡單，能不能開啟餓鬼道對他而言不是個問題，因為在他眼裡何還無所不能。
丁零當啷一陣響，崔擒放下茸茸彎腰撿起腰間掉落的鑰匙串，拎在面前晃了晃，“這是鬼牢的鑰匙，千萬不能弄丟了。”
鬼牢？茸茸豎起耳朵，嘴巴里的乾草落在石床上，他用餘光偷偷瞄著崔擒，紅色眼睛斜斜瞟著。
崔擒四處打量順帶咕噥：“放在哪裡好呢？放在這兒？不行，放在那兒？也不行，乾脆放在床旁的寶匣裡吧！”
茸茸瞧見崔擒將鑰匙放進一個石頭做的匣子裡，那匣子沒有鎖，就那麼放在石床旁，他在心裡暗暗記下。
崔擒又抱著他嘮叨了幾句有的沒的，所說種種皆是當年九寶山上的事，埋怨薛狩那傢伙最愛吃喝玩樂，日日去偷太清聖母在山後散養的玉骨雞，要知道那雞可是飲朝露吃仙桃長大的，太清聖母本打算送給碧合元君作為壽禮，可待壽辰那日山上的雞早已被薛狩燒了個七七八八，就剩下最後一隻獨苗苗，還是雞蛋殼子裡孵出來沒一個月的小雞崽子，沒甚麼肉。
太清聖母大怒，要拿三人問罪，薛狩心虛，早早逃到九寶山一處無人知曉的山洞裡躲了大半年不敢出來，何還吃了幾隻薛狩送來的雞翅心有不安前去領罰，被罰跪在寒潭裡泡了三個月。
崔擒雖沒有偷，但雞的確是他殺的，所以甘願受罰，卻為何還叫屈，因為薛狩偷雞的那幾次何還都在替太清聖母曬書，只是吃了幾隻來源不明的雞翅不該被罰。
太清聖母習慣了這三個小東西穿一條褲子，也知道這事兒八成是薛狩的主意，但只要懲罰崔擒，薛狩自有人會去收拾，所以崔擒在寒潭裡泡了六個月整，愣是比何還還多三個月。
倒是那薛狩，玉骨雞吃得最多，風波過去後像個沒事兒人一般從山洞裡出來伸了個懶腰，他覺得太清聖母不會揪著這等小事不放，只要等一切平息便萬事大吉，卻沒料到崔擒的腳早已準備好，只等踹在他屁股上。
茸茸聽著崔擒像是老驢拉磨似的嘀嘀咕咕說個不停，說到一半常會笑笑，他不知道崔擒口中的薛狩是誰，說的這些話也聽不太懂，只覺得崔擒好像並沒有之前表現的那樣討厭大人，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有甚麼恩怨。
茸茸窩在崔擒的懷裡聽他說話，突然巖洞之外傳來幾聲異響。
崔擒雙耳動了動，離開前一揮袖開啟餓鬼道的入口，招來幾隻惡鬼施了言靈咒，“去，把阿魘帶離此地，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