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漏
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冷風,檀香不知何時變成煙熏火燎的嗆鼻氣味兒,阿罪吸鼻子嗅了嗅,味道越來越濃,彷彿從佛堂轉瞬到了亂葬崗,她似做噩夢般猛然驚醒,眼前的場景讓她近乎感到絕望。
沒有石壁,也沒有僧人,只有一望無際的野草地以及每隔幾丈遠燃燒著的野火,那些火很詭異,既沒有連成片越燒越旺的趨勢,也沒有燒淨了要滅的意思。
無數男女老少手裡都捧著一盞蓮花燈從她身旁路過,阿罪快步上前攔下一人,“請問這裡是……”話說到一半兒,阿罪望著那人的臉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些人的相貌與尋常人並無不同,只是一個個表情木訥,眼神呆滯,彷彿瞧不見阿罪一般,他們朝向同一個方向,不管她如何呼喊都沒人回頭。
她眼睜睜看著有些人踏過火焰,肉身被點燃後似移動的篝火,可就算如此卻無一人喊痛,直至燒成灰燼,被夜風吹得遍地都是。
阿罪跑到前頭試圖阻止他們繼續往火焰處行去,即使又拉又拽,被扯住的人寧可原地踏步也不肯停下,甚至把阿罪拖了老遠,一個不行她繼續嘗試,接二連三,沒有一次成功,幾乎耗盡了她的耐心。
但唯有一人例外,阿罪遙遙看見個身著白布衣,身材頎長之人,手裡並沒有蓮花燈,而是手握一串木珠,若無意外他應該馬上就會鑽入野火之中。
阿罪高喊一聲:“喂!不要往前走了!”喊完才想起都是無用功,不會有人理會。
可事情並未如她預料的那般發展,白衣人的腳步停在踏進火焰之前,甚至回頭望了望,看見阿罪後微微俯身行禮。
她大喜過望,向那白衣人飛奔過去,至少這鬼地方還有一個像人的。
白衣人謙遜有禮,見阿罪站近了,稍稍後撤一步,“姑娘叫我?”
阿罪興奮點頭,“嗯,你可見過一個身穿青衣,長相俊美的男人?大概這麼高,他叫何還。”
白衣人思索片刻搖頭,歉疚道:“未曾見過。”
她難掩失落之情,卻見白衣人與自己告別,轉身繼續往火焰中走去,阿罪急忙把人拉回來,“哎哎哎,你等一下,這裡可是南多國?”
白衣人搖頭,“此乃餓鬼道。”
餓鬼道?!阿罪聽後大驚,那不就是崔擒的地盤?“你可認識崔擒?!”
白衣人仍舊搖頭。
得,白高興一場,阿罪頓時洩氣,這鏡花水月陣當真怪異,彈指間即可變幻場景,好生沒有規律,不知下一瞬又會出現在哪裡,“我不知你為何在此,但你與那些麻木之人明顯不同,就算暫時出不去,也不該想不開。”
白衣人朝天虔誠一拜,“出去?姑娘誤會了,我與佛陀打賭,只要我在這餓鬼道承受萬年心火焚燒,仍不放棄心中所願,佛陀便答應我超度世間所有的惡。”
“啊?”阿罪彷彿沒聽清一般掏了掏耳朵,這人說的話她每個字都懂,怎麼連在一起就聽不明白了呢?“你的意思是你想讓世間無惡,所以甘願被火燒?難道你沒瞧見那些被火燒的人都死了嗎?還怎麼萬年?!”
“不,我不會死,這是佛陀答應的事,我已在此地徘徊千年。”白衣人在阿罪的眼皮子底下從容走入火焰,她不敢繼續看下去,篤定白衣人一定會死,早早捂住雙眼。
一個人影雙手合十靜靜佇立於火焰之中,手腳皆化作塵灰散去,仍面不改色,最終只剩下飄起的煙塵和一堆黑灰,火焰重新變得純淨。
阿罪從指縫中遲遲未見白衣人走出來,雖惋惜卻也無可奈何,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正當她打算繼續尋找何還之時,身前的火焰竟莫名熄滅了,她好奇走到跟前去,用刀鞘翻了翻地上的灰燼,一陣明黃色的熒光在夜色中塑出人形,眨眼間白衣人重現眼前。
她驚訝得說不出話,繞白衣人轉了一圈,除了消失的火焰之外與之前並無不同,阿罪心生一計,反正都是救人,不如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跟著此人說不定就能找到無漏蓮子和何還,興許還能一舉破陣,思及此她已經開始沾沾自喜。
夜風拂遍荒野,二人一路順著野地往東行去,奇怪的是走了許久,天空之上的月亮星辰沒有一絲變化,阿罪扒拉著手指頭算,約莫過了三個時辰,卻沒感到一絲疲憊,這白衣人瞧著像是個貴人,竟也沒喊過一個累字。
紅月當頭,一朵草帽形狀的雲在月光下飄過天邊,這場景似曾相識,難不成是她昏了頭?直到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再一次見到了一模一樣的雲彩按照原先的軌跡分毫不差地飄過,一絲寒意爬上她的脊背。
阿罪隨機揪住身旁路過捧著蓮燈的人,好生端詳那人的臉,只覺得好似在哪裡見過,她環顧四周竟然覺得眼前所能看見的一切都無比熟悉,這種熟悉不是見過一面那樣簡單,而是她覺得自己就應該屬於這兒,甚至應該像眼前這些人一樣踏進火裡,彷彿她生來就該幹這些,是一種使命。
她終於意識到此地不可久留,“我們要快些,這兒很不對勁!”話音剛落,漫山遍野的活死人同時轉頭,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阿罪。
她立在空地上,那些活死人像是黑壓壓的蝙蝠,鋪天蓋地朝二人撲過來,瞬時如烏雲壓頂,她從未見過如此陣仗,喃喃問:“你會打架嗎?”
“略懂。”白衣人雙手合十,即便危急關頭仍泰然自若,他朝天上亂飛的活死人拜了拜,“蕭某失禮,得罪了。”
手中木珠拋至半空,嘴裡咕噥個不停,只見木珠變得大如西瓜,懸至半空圍著他們亂飛,被砸之人化作一團黑煙散去,接著前仆後繼。
阿罪想要幫忙,卻不敢離開白衣人半步,她蹲下身拉著白衣人的衣襬,像個躲在大人身後的小孩,全神貫注盯著四面八方的大木珠,她不是怕那些活死人,而是怕一個不小心被木珠砸死,“我嘞個乖乖,這麼強的嗎?”
“姑娘見笑。”白衣人低眉頷首張弛有度。
可阿罪卻實在笑不出來,因為那些化作黑煙的活死人並不會就此消失,而是縹緲入天之後又重新聚為人形,變成另一個完整的活死人,彷彿永遠除不盡。
她想不通為何那些人會突然向自己攻擊,莫不是說錯了甚麼話?之前不過說了句這地方很不對勁,阿罪細細琢磨,撿起落在地上的蓮花燈,捧在手裡站起身。
“不動了!”白衣人興奮道。
阿罪倏然抬起頭,天上的黑影懸停在半空一動不動,她試著向前行,活死人噼裡啪啦砸向地面,霎時間荒地裡黑煙繚繞,嗆人得緊,阿罪嗆咳幾聲,揮煙散去,“甚麼玩意兒!”
所以想要在這裡安全,就只能變得同那些活死人一樣,但凡被發現與之不同便會招來殺身之禍,她轉念一想還有任務在身,萬萬耽誤不得,索性蓮花燈不離手,“話說回來,大多數人即便見了佛也是求身體康健、財源滾滾,你為何會有這樣的願望?”
“我生於南多國,七千年前南多國旱災肆虐,百姓苦不堪言,聽聞有災獸降世,我身為王子自願請入浮屠為天下百姓祈願,希望能見佛陀一面,若一日不見,則一日不進水米,幸而得佛陀垂憐,終於在第十四日得見佛陀。”白衣人雙手合十收回木珠,目光虔誠堅定,不攜一絲雜念,望向遙遠的夜空,“我唯願三界清明,天下無惡。”
阿罪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血月還是那輪血月,烏雲還是那朵烏雲,他簡單的一句話聽得阿罪莫名悵然,即便師父師兄說了這多年懲奸除惡,卻從未敢想過有朝一日可以天下無惡。
等等!眼前之人就是方才她見過的光頭王子?!沉思良久終於想起在哪裡見過那面黑旗上的孔雀圖騰,若沒記錯應是在玉浮山藏經塔裡的一本古書上,那本書寫了許多,她只能記個大概。
不過他說十四天滴水未進?怕不是餓死在浮屠塔內?
阿罪勾著下巴上下打量,卻不好意思將話說得如此直白,他捨命只為願求見佛陀一面,但他大概並不知道那場旱災正是南多國覆滅的導火索。
世人傳南多古國延綿千年,最後一任國王蕭旦荒淫無道,窮兵黷武,不敬先祖,災獸肥遺現世,上神並未對南多國趕盡殺絕,而是決定小懲大誡,但蕭旦不但毫無悔改之意,竟在求雨請神臺上當著眾臣百姓的面鞭笞用稻草扎的神像,還將與神溝通的神官全部燒死在請神臺上,上神大怒,遂決定袖手旁觀不再庇佑,後南多國就此覆滅,從此蕭旦就成了昏庸無道的代名詞,人們對南多國深惡痛絕。
“所以蕭旦是……”阿罪試探問。
“是我父王,我名喚蕭成,是父王最小的兒子。”白衣人微微欠身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