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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無漏

2026-03-22 作者:李居安

無漏

父王?!天底下人人聽之則罵的昏君?阿罪先是震驚,而後理清思路,“你的理想很美好,若是除不盡呢?或者說惡就在你身邊呢?比如……”

“我知道你說的是誰。”蕭成見阿罪支支吾吾,說話間多有試探之意,便直言道:“自來到餓鬼道我想了許多,每當心火焚身,我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南多國屍橫遍野民不聊生的景象,若能重來即便父王我也不會留情,世間之惡我必將其趕盡殺絕。”

蕭成說時大義凜然,只是不知道為甚麼讓阿罪覺得有點兒害怕,他眸中不僅有決然,還藏著許多恨意。

阿罪扒拉著手指頭算,書上寫南多古國覆滅已是十幾二十萬年之前事,可蕭成分明說是七千年前來到這兒,她隱隱覺得有些不大對勁,“你可知如今的南多國是甚麼樣子?”

蕭成搖頭。

“也是,你也只是鏡花水月而已。”阿罪隨口說,若蕭成知曉世人對南多國有多厭惡恐懼,不知會不會感到心酸,畢竟不管怎樣他仍舊姓蕭。

蕭成卻十分不解望向她,“鏡花水月?甚麼意思?”

阿罪頓悟,眼前所見皆不是真,所有的一切都在迴圈,只有打破迴圈才會產生變化,剛才活死人的攻擊無非是馴化她成為迴圈的一部分,若她沉迷其中便會失去自我,再也無法離開此地。

那麼現在唯一不用迴圈還能存在其中的唯有蕭成,倘若眼前所見皆是法陣的一部分,蕭成或許就是陣眼。

他邁步在前,阿罪手捧蓮花燈走在後頭,月輝似一條血河從高至低奔流而下,一道光在夜色裡閃爍,如飛蛾撲扇著翅膀,剎那間消失在蕭成的腰背,又從腹部冒出頭來。

紅蓮插入蕭成身體,刀鋒沒有沾染一滴血跡,阿罪拔刀而出時黑煙從蕭成的傷口處溢位來,他不敢置信盯著阿罪,像生生要剜下一塊肉來。

“抱歉,你不是真正的蕭成,若真正的蕭成還在,怕已有十幾萬歲了。”紅蓮回鞘,阿罪丟掉蓮燈。

蕭成如那些活死人一樣化作黑煙散去,瞬間地動山搖,裂開無數縫隙,所見景象一片片剝落,她連連後退,最終還是墜了進去,“啊!還有完沒完?!”四仰八叉來了個自由落體。

孟夏時節,芳草茵茵,滿山綠樹紅花,一團黑影從高處落下,嘭的一聲落進花叢裡,激起一陣粉紅花浪,花雨紛紛落下。

山頂矗立著一塊鷲頭形狀的怪石,石旁生著一棵粗壯的榕樹,老者身著破舊僧衣盤腿坐在樹下,拇指與食指撚成環,其餘三指舒展。

阿罪“呸呸”兩聲,吐出口中花瓣,雙手扒開花叢探出頭來,做賊般豎起耳朵聽樹下之人說甚麼人間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除以上七苦還有一苦,五陰熾盛之苦,即色、受、想、行、識所引起的煩惱之苦。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這怎麼聽著像是何還說的五陰魔?

綠草地裡的蒲團繁若棋盤上的棋子,無數僧侶圍著巨石而坐,其中一名弟子舉手示意,他朗聲問:“人間至苦,即便修行之人躲於深山也未必能真正擺脫煩惱,請教師父如何才能超脫輪迴,領悟真正的的道。”

老者目光和藹,笑容若和煦的春風,聲音渾厚喚了聲:“丹南,盲目追求生而無苦何嘗不是一種苦,你生在山野,理應去人間走一遭,為師命你前去孚耶城化緣,看看真實的人間。”

小僧雖不解其意,但聽後仍乖巧頷首。

倘若何還講的故事無誤,講經之人應是佛陀,按照故事的發展,丹南會被五陰魔蠱惑,之後才會出現無漏蓮子,她才能有機會拿到,這麼算來豈不是還要等很久?阿罪在心中抱怨。

眾人散去,靈鷲山的山頂只剩下佛陀,他道:“萬年已滿,你可願放棄?”

阿罪左顧右盼,並未發現周圍有人,只見佛陀一揮衣袖,一團紫光從無到有,她揉了揉眼睛,那人不還是蕭成嗎?

蕭成跪在蒲團之上,“信眾不願放棄,望佛陀言出必行,除盡天下之惡,還世人一片寧靜。”

“南多國滅,當年作惡的肥遺已成為迦樓羅的盤中餐,我當初答應你的是除盡所見之惡,而並非天下之惡,故此你的話我不能應允。”佛陀抬手,示意蕭成起身。

可蕭成卻並不願意,雙手扶著蒲團邊緣,遲遲不肯抬頭,那架勢好似佛陀不允他便要在此地一直跪下去。

一聲嘆息傳來,蕭成沒有抬起頭,他心意已決,佛陀感嘆:“人生之苦,大半無苦自找,厭離、去執、入滅可得寧靜,觀世間萬物,斷除萬千煩擾,既然你心意已決,我可以成全,但天地執行自有法則,我不能因你一句話輕易改變他人命運,但我可將你修入法則之中,你生來佛緣輕淺,不能留在靈鷲山,就去九寶山太清聖母座下修習誅邪神法,日後若仍執念除惡,我不會阻止。”

蕭成叩首感謝。

佛陀隨手摘下一片榕樹葉,油綠的葉面閃過一道金光,“此物便是信物,去吧。”

蕭成上前接過信物,當榕樹葉落進他手中的剎那,春花夏雨秋月冬雪,阿罪眼前的一切都在變化,四季輪轉過眼煙雲,所有景物一一風化。

佛陀與蕭成一併消失,看似短暫的一瞬她卻彷彿經歷了斗轉星移滄海桑田,阿罪有些慌了神,不知時間流逝會在哪裡停止。

草叢裡窸窣作響,她十分警惕拔出紅蓮,有人扒開草叢,一張瞪著血紅雙眼的人臉突然冒了出來,那人穿著僧衣,溜光的腦袋,雙臂展開,張牙舞爪,像是要吃人的魔鬼,此人不是丹南還能是誰?!

阿罪橫刀擋住攻擊,無暇顧及一直在變幻的景色,攻守交錯,與之打得有來有回。

忽而傳來寺廟敲鐘的聲音,震得天地間嗡嗡直響,丹南拍來一掌,阿罪抽刀砍在丹南的肩膀上,剎那間血若泉湧,一陣金光忽而從頭頂射下,阿罪猛地抬起頭,天上飄著四四方方的金光降魔印,她隱隱聽見有人唸咒,四處望卻沒瞧見多餘的人影。

阿罪向後一躍,跳進草叢裡滾出幾丈遠,丹南則被壓在降魔印下,全身上下皆籠罩著金光,時而清醒時而瘋癲,眸中紅光也時隱時現。

“斷除煩惱並非一朝一夕,世間萬物皆為無常,因為無常不得圓滿,放下執念才可達到涅盤解脫之境界。”

阿罪循聲而望,蔚藍的天空蕩著幾朵七彩祥雲,祥雲之間緩緩出現一個虛影,她一眼認出是方才坐在鷲頭巨石上的老僧人。

佛陀從身前淨瓶中取出一朵蓮花,朝趴臥在地的丹南輕輕一甩,隨即落下一場甘霖。

丹南雙眸中的紅光逐漸淡去,他連忙整理好凌亂的僧衣跪地叩首。

“為師贈你戒、定、慧三字。”三字從佛陀口中吐出,又聚攏在一處,化作一顆蓮子,從天空緩緩降下,“你回去後將蓮子種下,勤加照料,蓮花盛開之時望你心中已有答案。”

佛陀話音剛落,阿罪蹲在草裡動了心思,等的就是此刻,她似猴子般躥出來,飛至半空一把握住裹著金光的無漏蓮子,身陷鏡花水月陣,眼前的佛陀應與蕭成一樣都是幻影,既然如此沒甚麼可怕的。

阿罪設想過許多,比如同這虛假的佛陀過上幾招,卻未料到佛陀虛影已然不在,連丹南也消失不見,天空射下無數光柱,彷彿一柄柄長矛令她躲避不及。

此陣是為了保護無漏蓮子而存在,她動了蓮子便如同觸了機關,只是這光柱有些厲害,打得她連滾帶爬,一路逃到一處池塘,前有追兵,後有堵截,她沒得選,一個猛子扎進水裡,身體似有千斤重,不論如何划水還是一味地向下沉。

阿罪睜開眼,沒瞧見碎石淤泥,更沒有半條魚,反倒像是墜進一本經書裡,一連串的梵文在澄澈的池水中似海草般隨著水波搖曳,她憋得難受,張嘴吐出一個氣泡,隨著氣泡變大,竟映出不同畫面,皆是她方才經歷過的幻境,只是那上頭都沒有她自己罷了。

體內的氣外洩,池水湧進了肺裡,沒有一刻是不難受的,她心想這回大概真的要完了,要如何告訴何還自己為何是這樣的下場,好在手裡的蓮子還在,她雙手放在胸前死死攥住,眼皮越來越沉,又痛又困。

“阿罪!”

“阿罪!”

“阿罪!”

阿罪的眼皮微微顫動,“我在……”發出的聲音微乎其微,反倒大灌了兩口水。

池水中似射入了一支青色的箭,一道金光在水中綻開,她只覺得有甚麼東西快速靠近,攬住她的腰,護住她的背,一抹涼意攀上她的唇,就此找回了些許意識。

是他對吧?無論何種絕境他都一定會出現,阿罪如是想,似著魔般越來越貪婪,金光絲絲縷縷,繞成一顆巨大的光球隔絕了池水。

本已憋紅臉的阿罪此刻仍屏住呼吸,直等到一陣暈眩,逼得她不得不戀戀不捨別過頭去。

一道光亮照耀在二人身上,睜眼所見並非池水,而是浮圖塔內部石壁上的一幅幅壁畫和門外的一片晴朗,此地雖沒有水,她的身上也沒有溼,卻真的像是遊過泳後探出水面般面紅心跳氣喘。

她倏然舉起握緊拳頭的手,開懷大笑起來,師父說的果然沒錯,人生在世不試試怎麼知道會不會成功,“我拿到無漏蓮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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