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漏
阿罪以為若想擺平此事就得去靈鷲山,求佛陀大發善心賜一粒蓮子,誰知何還卻指了條完全相反的方向。
幾人吃完了早飯,何還與阿罪正準備動身,阿瀠想著靈鷲山路遠,便裝了不少烙餅,她特意沒帶龍叱那份兒,就是不希望龍叱拖著病體冒險,但在院門口送別時偏偏事與願違,何還留住龍叱,阿瀠不明其意,“這是為何?河君也要跟你們一起去嗎?”
“我們不去靈鷲山,多年前靈鷲山被魔族侵擾,許多珍貴的古籍和寶物皆毀於一旦,世上最後一粒無漏蓮子已不在那兒,所以即便去了靈鷲山也是白忙活一場。”何還瞥了一眼面色慘淡的龍叱,開口解釋。
一旁的阿罪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聽說靈鷲山頂有一株天地靈氣蘊養的茶樹,飲一杯可長壽十載,飲兩杯可□□開悟,她特意帶了個好大的水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誰知出發前被何還潑了盆冷水,“不去靈鷲山,那我們去哪?”
“去蓬萊仙島,東海的地盤兒,傳說蓬萊仙島上有許多龍王藏起來的寶貝。”何還目光流轉,露出一絲詭笑。
算起來東海龍王敖廣算是龍叱的遠房表舅,三界老少無人不知他愛財如命,是出了名的守財奴,人間的王金屋藏嬌,海里的王島上藏財,蓬萊仙島外盡是他設下的迷障,只有龍族才能自由出入,就是為了護住他到處搜刮來的寶貝,所以龍叱非去不可。
阿罪想過許多種辦法去蓬萊仙島,最好是法術,要不馬車也行,最不濟腿著去,累是累點兒,至少安全,但這一切想象都終結於龍叱化作一條白龍,一頭扎進雲霄。
蜿蜒的龍身鑽入一朵朵綿軟的白雲,龍鱗對映著陽光,彷彿一塊塊七彩寶石,呼嘯的狂風從周身吹過,她張大了嘴巴發出“啊啊啊”的聲音,隨手摘取一團雲,想嚐嚐究竟是個甚麼味道,卻被何還奪了去,她無奈撇嘴,只得乖乖抱緊龍叱。
蓬萊島上空海霧漫漫,天氣也陰森得很,呼吸每一口海風都混雜著一股子鹹腥味兒,人人都說蓬萊島上有神仙居住,故此仙氣繚繞,哪怕普通人住在這裡也可以延年益壽,如今瞧著還不如玉浮山好。
龍叱繞著蓬萊仙島盤旋,遲遲未能落地,像在等甚麼,颶風席捲著巨浪,海面突然湧起一股股水柱,比宮殿裡的承重柱都粗,龍叱甩頭道:“抓緊了!”
一個浪頭掀過去,龍叱在水柱之間靈活躲避,阿罪眼瞧著一隻鳥被水柱擊中,眨眼間連毛都不剩一根,她嚥了口唾沫,抓著鱗甲的手又緊了一些,時間過得很慢,久到她有些暈龍,胃裡的東西不停翻滾,口腔裡蕩著早飯鹹魚的腥臭味道。
阿罪捂住嘴巴,腮幫子鼓得能塞下兩隻小籠包,就要天女散花之時,海面上的水柱消失,濃霧也隨之散去,眼前豁然開朗,彷彿是進入了書中所寫的桃花源,與方才一片晦暗不同,蓬萊仙島上種滿了桃李杏,遠遠瞧去白中帶粉,粉中有白,花團錦簇芬芳怡人勝似仙境。
何還指著島上的一座浮屠塔說:“河君,落在那裡即可。”
阿罪順著何還手指的方向往下望,叢綠之中一個圓圓的小白點兒,好不容易熬到雙腳踏上地面,她不管不顧鑽到樹林裡“哇”一聲吐出來,白白浪費了阿瀠的好意。
龍叱化回人身,滿懷歉意望著阿罪,“這是我第一次馱人,沒甚麼經驗,不過一回生二回熟,阿罪姑娘放心,回去時一定會好許多。”
阿罪聽了急忙擺手,從樹林裡鑽出頭來,取下腰間的水袋漱了漱口,“太客氣了,我們怎麼好意思勞煩河君兩次?”她寧願走回去,也不想五臟六腑翻江倒海。
“既然此地是東海龍王的地盤,作為晚輩理應拜訪。”龍叱曾聽父親提過這位表舅,既愛財又好面子,最熱衷的事便是廣交好友,東海龍宮一年中大半日子都在請客宴飲,若是被知曉到了家門口卻不吭一聲恐怕會責難。
何還卻管不得許多,他朝阿罪使了個眼色,二人一左一右架著龍叱朝浮屠塔走去。
龍叱驚叫:“二位這是幹甚麼?!快快放開。”
“你猜我為何不提議直接去找東海龍王要無漏蓮子?”
何還說一句,阿罪便在後頭接:“就是,就是。”兩人一唱一和很是好笑。
“是表外甥又怎樣?你覺得這世間獨一份兒的寶物東海龍王會給你嗎?”
“就是,就是。”
龍叱左右瞧瞧,心生疑竇,“那二位的意思是?”
“直接拿了就是。”何還說罷,三人站並排在浮圖塔前,寶塔塔尖插入七彩祥雲,塔頂的舍利光芒萬丈,昂起頭便能看見石匾上篆刻著鏡花水月四個大字。
阿罪跟著默唸,總覺著古怪,尋常的佛塔要麼以教義為題,要麼歌頌功德,再者鎮惡祈福,或祭奠先人,這鏡花水月是甚麼意思?
“那不就是偷?”龍叱甩臂掙脫,“我此生行的端做的正,絕不做偷雞摸狗之事,尤其還是偷自家親戚的東西,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兄長和長姐臉上亦會無光。”
“永水河還救不救?”何還拂了拂衣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行事準則,他的準則就是不強人所難。
“你可想好了再說,曜玉是不退的。”阿罪在一旁添油加醋。
“救。”龍叱目光堅定,“但要去問過表舅,身為河君偷偷摸摸算怎麼回事?”
“倘若不算偷呢?”何還眼尾劃過一絲精明,“靈鷲山的無漏蓮被毀,高僧多提為了保護無漏蓮曾摘下一顆蓮子跨越山海一路逃至蓬萊仙島,這座浮圖塔便是他親手所建,並在此設下鏡花水月陣來守護這顆蓮子,直至坐化舍利,後來此地被東海龍王敖廣發現,他或許知道這個傳說,但迄今為止無人拿到無漏蓮子,我也只是碰碰運氣,所以嚴格來說這本就不是你表舅的東西,既然不是,又怎麼能算偷呢?頂多算……”他唇角一挑,“借。”
“那也……”
不行二字還沒來得及說出來,阿罪一掌將龍叱拍暈,掐著腰蹙眉嘀咕:“真是囉嗦。”她果然當不了師父口中說的甚麼正人君子,只能兵不厭詐,“我們走,就留他在這兒望風吧。”
鏡花水月顧名思義,當下所見皆是虛妄,何還怕阿罪走丟,邁入之前抓緊了她的手,再三叮囑此行的目標只有蓮子,拿到蓮子立刻出來。
前一瞬看到的還是浮屠塔內佈滿壁畫的石壁和一尊幾丈高的巨大金佛,再度睜開眼時人已踏進了一座陌生的城池,阿罪四處張望,街道上淒涼冷清,她正要問何還這是甚麼地方,可一抬手,手心裡輕飄飄的,身旁更是空無一人。
“誒?”阿罪轉身望向四周,青天白日見了鬼,活生生個妖說沒就沒了?!她一邊走一邊喊何還的名字,城中瀰漫著黃沙,到處都是昏黃一片,地上的落葉被風沙捲起,土城頭上飄揚著一面黑旗,上頭繡著一隻孔雀圖騰,這圖案她很是熟悉,只是一時記不起到底在哪兒見過。
路邊荒廢的鋪子裡橫七豎八躺著幾個面黃肌瘦骨瘦如柴的將死之人,他們有老有少,佝僂著身體,身上披著骯髒的麻布,只見出氣不見進氣,街頭巷尾皆是這樣的慘狀。
牌坊下倚著一位老嫗,阿罪正要上前一問究竟,就聽見遠遠傳來敲木魚和誦經的聲音,一隊骨瘦嶙峋的僧人披著打了補丁的破舊袈裟從街口拐進來,為首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衣飾比其他人都要華麗,年輕人一步一跪,雙膝處已隱隱滲出血跡,只是這年輕人穿著不倫不類,剃著光頭卻未著僧衣。
阿罪歪著頭打量,“這人甚麼來頭?”
身旁的老嫗雙手合十,閉上眼十分虔誠,聽阿罪問得如此直白,低聲咕噥兩句:“罪過,罪過。”然後睜開眼解釋:“他是王子殿下,你竟連他都不認識?怕不是外地來的?如今南多國鬧饑荒,怎麼還有人千里迢迢來吃苦呢?我勸你還是速速離開,去別處討條生路吧!”
阿罪十分不解,“樹挪死,人挪活,既然此處不養人,為何你們還不走?”
老嫗嘆了口氣,“能走的都走了,沒走的開始是沒地兒可走,後來想走也沒力氣走了,只能求老天有眼,上蒼憐憫,我們這些人貧苦一輩子,從未做過甚麼惡事,為何要如此對待我們……”悲憤交加,她應是想要哭的,可卻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哭喊聲來得突兀,一聲接著一聲,正是從方才路過的鋪子裡傳出來的,僧人握著木魚槌的手舉在半空,跪在地上的王子也轉頭側目,兩行清淚落下,他用袖子擦了擦,繼續往東行去。
老嫗嘆了口氣,平靜地說:“八成又是誰家的娃娃餓死了。”
這種如死水一般的平靜讓人感到窒息,阿罪想起早上阿瀠裝的烙餅,往身後一摸卻甚麼都沒有摸到,即便心酸不忍也愛莫能助。
阿罪跟在隊伍最後,一路走至佛塔林,親眼見著一眾人浩浩蕩蕩進了浮屠塔,這才驚覺此地的浮屠塔與蓬萊仙島的那座並無甚麼不同,連忙跟了過去。
踏進塔中,金佛垂淚,僧人站在石壁之下圍成一圈,王子跪在蒲團之上,儼然一副贖罪姿態,石壁上畫的不是羅漢,也並非各路神佛,阿罪用目光裡裡外外掃了幾圈,卻還是沒能看懂。
一名年老的僧人手裡攥著一大把點燃的香,圍著金佛轉了好些圈,直轉得人頭暈目眩,她奮力甩了甩頭,妄圖保持清醒,耳邊誦經聲再度響起,僧人們排著隊一個個走出浮圖塔,阿罪聽見嘭的一聲,塔門緊閉,來不及轉身眼前一片漆黑,身體直直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