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漏
遊船上的人就像簸箕上的豆子,尋常人早已暈頭轉向,阿罪正欲弄清楚到底是甚麼東西作祟,可還沒等她找到個安全的姿勢這船竟停下了,她長吁一口氣,終於消停了。
龍叱化作人形落在甲板上,懷裡的孩子大哭不止,肉嘟嘟的小臉兒哭得快要發紫,他這輩子可沒帶過小孩兒,如今像是抱著塊兒燙手山芋,但這小東西還不夠自己塞牙縫兒的,方才顯露出真身定是將孩子嚇壞了。
聽長姐說小孩子分得清善惡,眼睛比大人還要亮,應哄一鬨就好了,故此他將孩子用兩隻手舉過頭頂,歪著腦袋想他見過姐夫如何帶孩子的,就是往天上一拋再接住,但他這樣一拋不會扔到雲上去吧?
帶孩子的婦人瞧見龍叱直接嚇暈過去,一旁好心的小娘子按住婦人的人中,“大姐,你醒醒!”
龍叱打定主意正要拋,孩子立馬不哭了,他想著自己還沒開始扔呢,這就起作用了?看來這孩子知道他不會帶娃給了三分薄面,果真有靈性,他鬆了口氣,殊不知在一船人的眼裡就是他興風作浪,為的是上船搶孩子,一個個都嚇破了膽,只有兩個身強體壯的握緊了拳頭死死盯著他,像是隨時都要搏命。
龍叱朝周遭所有人都笑了笑,完全沒將眾人對他的恐懼放在眼裡,滿臉寫著不愧是他,護佑一方安寧的永水河君,竟然連孩子都能哄得服服帖帖,“你說是不是啊?小傢伙!”正高興著,一股熱流順著他的肚子一直淌到大腿根兒,低頭一看懷裡的孩子尿了,龍的嗅覺本就靈敏,這下可好,不用刻意去嗅便能聞到一股子童子尿的味道。
阿罪樂得夠嗆,初見面時為了維護永水河君的顏面,一張嘴還吾來吾去的,終於曉得這傢伙是多麼不讓老河君放心了。
龍叱走到暈倒的婦人跟前蹲下身,呵出一團冷氣,隨即拍了拍她的肩膀,婦人打了個寒噤睜開眼,身子直往後躲,龍叱笑眯眯將奶娃娃塞進她懷裡,“貴公子有點兒上火,回去多喝些水,方便的話煮水時放一把綠豆,下火。”
河面上飄著從船上掉落的竹架燈籠,阿罪用胳膊肘戳了戳身旁的何還,龍叱踏著四方步正朝他們走來,她也不好怠慢了河君大人,便朝龍叱揮了揮手,“河君!”
唯獨何還盯著這河面蹙緊了眉頭,眼下這狀況有些不大對勁兒,遊船慢慢偏移,竹架燈籠也在河面上繞圈,河中央緩緩出現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緊接著眾人尖叫起來,整艘船再次失控。
龍叱本想和阿罪打聲招呼,一切都發生的如此突然,他化回龍身一飛沖天,眼下唯有先救人,他可不希望永水河裡多出許多水鬼。
何還驅動靈氣,金光化作繩索捆住船身,緊接著抬眸在夜空中找尋那一抹雪白的身影,龍叱身子蜿蜒盤旋,似一道雪白的浪流,銜起金光鎖將整隻船丟上了岸,餘下的幾艘遊船如法炮製。
眼看就剩下最後一哆嗦,卻在此時一個小姑娘從最後一艘船上掉了下來,河水很快蓋住了她的呼救聲,人影消失於漩渦之中,龍叱一個猛子扎進河裡,岸上眾人皆焦急萬分,永水河這麼多年從未發過一場洪災,邕城這麼多年亦是風調雨順,怎麼偏偏今天出了這樣的事。
漩渦中央彷彿是有人將這河鑿開了一個黑黢黢的大洞,河水紛紛避開,阿罪緊盯著河心,等了良久也沒個動靜,莫不是龍叱遭遇了甚麼不測?她正打算前去一探究竟,剛邁出一步就被何還拉了回來。
二人還甚麼都沒說,便見漩渦中心向夜空中射出幾團火焰,接著濃煙驟起,都說水火不容,偏偏這些火焰竟在永水河上燃燒起來,河中游魚一群群雙目泛白飄上水面,像是煮熟了,緊接著無數小妖逃上岸,岸邊人族第一次瞧見這般場景,逃的逃,跑的跑,剩下幾個小孩嚇尿了褲子,雙腿發抖站在原地邁不動步子。
永水河岸垂柳成蔭,如今卻被從天而降的遊船砸成了一片凌亂的是非地,一團雪白燃著火焰破水而出,無人見到方才落進水裡的小姑娘,莫不是如今連河君都無法救出落進永水河裡的人?這河裡得被糟踐成甚麼樣子?
龍叱飛入柳岸邊的寬闊地,身子低伏在草叢之中,下巴緊貼著地面,緩緩張開巨大的龍嘴,一個渾身溼透的小姑娘從中探出頭來,她還抱著一把劍和一個布包,小心翼翼從龍叱的嘴巴里爬出來,渾身都還在發抖。
阿罪一眼就認出了碎雪劍。
姑娘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跑過去抱住龍叱的身體,雪白的大龍渾身冰涼涼,鱗片硬得像堅冰,一股股冷氣從龍嘴裡呵出來,她用手輕撫龍身,彷彿在摸一隻受了傷的小貓。
人人都說越是靠水吃飯的地方越是要拜龍神,這邕城的撒魚節也是往永水河裡放大大小小的魚,大魚祭龍神求風調雨順,小魚則是為了來年魚獲更多,可究竟有誰見過龍,答案是沒有。
與方才那一船人比起來,這姑娘算是膽子大的,龍叱在她懷中化作一團藍光,變回人的模樣,他昏睡在草叢中,任憑那姑娘搖晃還是緊閉雙眼,身上的藍衣被燒焦一大片,連裸露的胳膊上都是燒傷的痕跡。
阿罪瞧了一眼何還,心想這下子是不用走了,她踱步到龍叱身邊,同那姑娘說:“他是我們的朋友,交給我們吧。”
姑娘警惕盯著阿罪,緊緊護住身旁的包袱和碎雪劍,歪頭瞥了一眼遠處站著不動的何還,謹慎道:“我不認識你們。”
“但我認識他呀。”阿罪指著躺在地上的龍叱,“他叫龍叱,是永水河的河君,你懷裡這把劍叫碎雪劍,我們真的是朋友。”
見姑娘搖頭還是不信,阿罪沒了法子,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窸窣響聲,阿罪猛地回頭,三層樓高的遊船飄得比岸邊垂柳還高,何還緩緩伸出背在身後的手,手指立在唇前低語唸咒,一條金龍盤旋而上,落地時金光四散,很是耀眼。
姑娘一下看傻了眼,她從未見過如此華麗的情景,萬千光華似流星墜地,直到盡數散去,夜色如常,這才緩過神來,她興奮道:“你們竟也是龍!真的是他的朋友!”
阿罪一眼就看出是幻術,沒想到她以誠相待得不到的信任被這小小幻術輕而易舉解決了。
何還向龍叱徐徐走來,站定在阿罪身旁,阿罪咬牙小聲說:“你這是騙人。”
何還低頭用袖子遮住口唇,以輕咳遮掩:“黑貓白貓抓住耗子才是好貓。”
阿罪雙臂環抱做掩護,在胳膊底下朝何還伸出大拇指,“你是這個。”
二人心領神會。
本打算帶著龍叱回到邕城內,隨便找家客棧先住下,等他醒了再將事情問清楚,可那姑娘不願意讓龍叱隨他們回城,也不願意將碎雪劍和包袱交給他們,雙方僵持不下。
阿罪無奈說:“總不能讓我倆住在荒郊野外吧?”她的耐心已被消耗殆盡,拉住一旁的何還轉身要走,“罷了,反正人我們是救了,這事兒我瞧還是別管了,走吧走吧,我還等著回青陽城找長右秋甫喝酒呢,也好長時間沒見到茸茸了。”
何還沒作聲,轉身轉得比阿罪還要果斷,助人為樂講究個緣分,二人大步流星往回城的方向走,一個瘦小的身影飛快跑到他倆跟前,雙臂一張擋住了去路。
小姑娘別過頭看了眼燃著火焰的永水河面,邕城附近多少人指著這條河吃飯,除了這些非人她想不到誰還有能讓永水河恢復到原來的樣子,她沉默尋思一陣兒,忽然看向阿罪,見阿罪繞開她鐵了心要走,焦急道:“你們可不可以住我家,我家就在不遠的地方,挨著永水河!”
阿罪不知道的是小姑娘這次落水是她這輩子最為奇幻的經歷,她打小在河邊長大,她爹是漁夫,而她是漁女,生來就是要繼承這打漁技能,打一輩子漁,她可以拍著胸脯講這條永水河沒有她不知道的,在哪兒下網,一網下去甚麼季節能撈到甚麼魚、撈多少魚,她都門兒清,但就在方才,龍叱救她時破例帶她去了一趟河君府。
河君府並不是簡單建在河底的一座府邸,而是擁有一整座城池,裡頭生活著永水河裡的無數水族,有老人,有男人,還有女人,也有孩子,彷彿書中描繪的世外桃源,她幾乎看呆了走不動路,而方才那把火正是摧毀這座城的元兇,如今永水河底正燃著熊熊烈火,她想不通天底下有甚麼火是不怕水的。
阿罪與何還並未因她這樣一說就停下腳步,姑娘見狀抱著東西在後面追趕,拉住了阿罪的胳膊,“對不起,剛才是我不對,這火已毀了河君府和河底城,我想不到有甚麼辦法能救河裡的那些人,能不能拜託你們幫幫我,若你們有甚麼想要的我一定盡力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