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0章 結香·番外

2026-03-22 作者:李居安

結香·番外

嶽松亭買回扁食時嬋女正似小偷般躲在樹後頭,一身桃紅色衣裙也變得溼噠噠,緊貼著身體的玲瓏曲線,見到嶽松亭這才毫無顧忌從樹後跳到他眼前,像是展示勝利的成果傲嬌道:“方才我又救了個人,離一千件善事又近了一步。”

嶽松亭趕忙將外衣脫下把她裹嚴實,她昂起掛著水珠的臉只顧著笑,嶽松亭是妖,自然不理會人間繁多規矩,只覺得嬋女離她想做的事又近了一步。

若說不開心倒也不是一點沒有,如果日後她當真得道飛昇,二人是否就會永別,這問題一直縈繞在嶽松亭的心間,卻壓制在內心不能開口一問,因為不想成為她的負累。

嶽松亭想到這兒強顏歡笑勾了勾唇,抹去她額前的水珠。

“你好像不太高興。”二人一路前行,找了個沒多少人的地方坐下,嬋女見嶽松亭繃著臉,抱著他買來的熱乎扁食邊吃邊問。

“我能有甚麼不高興的?”嶽松亭此地無銀,他抬眸望向倒映在河面的明月,表情很不自然,“我只是覺得你為了行善事將自己弄得如此狼狽,好像不太划得來。”

嬋女不再咀嚼,她認真思索起來,“我覺得值得,就算不為得道,那可是一條人命。”重新舀起一勺放在嘴邊吹了吹,然後遞到嶽松亭的唇邊,滿面輕鬆地說:“我知道你擔心我,怕有朝一日我們不得不分開,不過你放心,我聽說天人得道也還是可以待在人間,我是不會離開你的。”

嶽松亭垂眸看向嬋女伸過來的手,近到不得不鬥雞眼才看得清,他一狠心咬得瓷勺子咔哧響,面頰灼熱別過頭去,“誰怕了,再說到時候你得道飛昇,根本不會記得今天我們說過的話,我又無法左右你的去路。”

嬋女尋思一陣兒,那倒也是,如何讓他相信這般虛無縹緲的承諾呢?但他如今這樣子倒像是人間吃醋的男子,很是逗趣,嬋女低頭偷笑,卻不敢被他聽見,生怕嶽松亭知曉了便要耍脾氣,“那我們結言靈咒吧?”放下手中的碗,指尖畫出一道紅線,一頭系在嬋女的小指上,另一頭繫住了嶽松亭。

她正欲說話,卻被嶽松亭出言打斷:“不管以後發生甚麼,我都不會欺騙你、背叛你、拋棄你,對你知無不言,只要你在人間一天,我便守著你一天,你喜歡的東西,再困難我也會盡全力幫你得到,你愛的東西,我會用生命保護好,無論最後你是否得道,我生生世世與你永不分離。”

永不分離的永到底是多久呢?

嬋女聽後一愣,不敢相信似的盯著嶽松亭那雙真摯的眼睛,言靈咒不比人族空口白牙的承諾,而是實實在在要命的東西,她不知該作何反應,既然嶽松亭都這麼說了,她也不該辜負。

可她剛張開嘴,連第一個字都還沒能說出來便被嶽松亭捂住嘴巴,她滿眼疑惑。

嶽松亭緩緩道:“你是自由的。”其實是他不敢賭,他不希望若有一日嬋女違背了言靈咒而消散於天地之間,哪怕嬋女最後離開他,他仍不希望嬋女死。

那一刻他是個懦夫,可笑的是這種恐懼竟有一日會成真。

生意越做越大,許多事忙不過來,督造好的巨型遊船需親自交付給買家,這一趟他在外奔波了半年有餘,等回來時卻怎麼也找不見嬋女,他瘋了一般到處尋,可等找到嬋女時她竟與汪曾有了夫妻之實。

嶽松亭痛心疾首,那夜他喝多了酒潛入汪家,偷偷檢視嬋女的記憶,這才知曉他剛走沒多久邕城外出現了一隻食人的彘,嬋女與之搏鬥時受傷,性命危在旦夕,是汪曾將她揹回家修養。

嬋女身體雖能養好,但失去記憶卻再也找不回來,記得行一千件善事便能得道飛昇,偏偏將嶽松亭忘了個乾淨。

她明明說好了永遠不會忘記他,嶽松亭著實想不通,幾次三番嘗試將她從汪家帶出來,卻只成功了一次。

那日夜裡,他將施法使嬋女半夢半醒間走至永水河畔,月光明晃晃像錠銀餅掛在夜空,夜風似嗚咽般時斷時續,河面無比平靜,唯有他的心波瀾四起。

嶽松亭將她往日的畫作盡數帶去,上頭是他們在郊外放紙鳶時的情景,一張張、一幅幅都是二人曾經的回憶,只是如今這些嬋女都不認了,即便她曾說過永遠不會忘了嶽松亭,可如今就是忘了又能拿她怎樣呢?

他口不擇言,“你不會以為與人相戀會落得甚麼好下場吧?”心裡卻慶幸當初沒真的讓嬋女承諾,若非如此言靈咒便會要了嬋女的命。

這唯一的一次亦是無功而返,嶽松亭驟然之間變成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自此之後他將生意還給嬋女,日夜與酒為伍,直到那日他聽旁人說汪府有喜,汪曾得了個千金,嶽松亭恐怕這輩子都未曾如那時那樣崩潰過,只是他實在喝得太多,天旋地轉腿腳發軟,即便心如刀絞卻離不開座位,硬撐著聽到最後,一個人抱著酒壺睡在大街上,路過之人把他當成瘋子,還朝他擲了兩個饅頭。

他覺得自己與這人世格格不入,彷彿漫無目的的蒼蠅招人厭煩,不知過了多久,忽有一日嬋女找到了他,那時嶽松亭已在邕城開上了酒樓,他笑稱反正也是個要喝死的,自己開一家省得讓別人將錢賺了去。

嬋女說她的玲瓏珠不見了,除了嶽松亭她在邕城不認識其他非人,萬般無奈只好出此下策。

嶽松亭聽了自嘲般笑了笑,原來他就是那所謂的無奈和下策,他要嬋女回去問一問汪曾,夫妻之間是藏不住甚麼秘密的,若汪曾都不知道,他這個外人如何能知曉,即便嶽松亭說得如此冷淡,卻還是在最後忍不住提醒嬋女,會不會是汪曾不想她離開將玲瓏珠藏起來了。

嬋女怎會懷疑那個將遍體鱗傷的自己揹回家的人?斷然否定了汪曾的嫌疑,臨走前她同嶽松亭說:“我已行滿一千件善事,得道之日在即,倘若還找不到玲瓏珠便只有化作靈氣消散於天地之間,如果真的無法改變這樣的結局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

嶽松亭沒有說話,嬋女迫不及待道:“如果我真的是你一直要找的那個人,就跟我結下言靈咒,用你的性命保護好勝雪,永遠守護她,不能欺騙更不能背叛,或許她永遠不會知道曾有過一個多麼愛她的孃親,但若真如你今日說的這般,那就永遠不要告訴她真相。”

嬋女還說了許多,只是嶽松亭已無心繼續聽下去,他怕的不是死,而是如今嬋女與她說話的語氣分明多了利用,少了情誼,明明都是言靈咒,為何差距如此之大。

即便心痛,他仍應下,不就是他的命嗎?從哪來回哪去罷了。

嬋女並未找回玲瓏珠,汪曾疲於嬋女留下的生意,常常一走就是三四個月,邕城內謠言四起,嶽松亭履行了承諾,他常會化作汪曾的樣子去看望汪勝雪。

又是一年春,嬋女已去了幾年,汪勝雪也已有五六歲,嶽松亭站在汪府院子裡繫著結香花枝,那時汪勝雪常會站在他身旁昂頭看著滿樹嫩黃的花問他:“爹,你為何要將這花枝繫上。”

嶽松亭已習慣汪勝雪這樣叫他,蹲下身將她抱起來,“這花叫結香花,只要在花枝上打個結,便可美夢成真。”

“那勝雪也要給花枝打結。”汪勝雪穿著一身桃粉色的衣裳,瞧著整個人都像是朵小桃花,圓嘟嘟的臉,水靈靈的雙眼,小嘴巴也厚嘟嘟,她伸出一雙手便往花叢中撲,逗得嶽松亭樂不可支。

“我們勝雪的願望是甚麼?”他逗趣問。

“我希望阿孃能回來看看勝雪,也希望爹能更愛勝雪。”小小的她奶呼呼說著。

嶽松亭的笑容頓時消散在臉上,他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回答,直到汪勝雪系完了花枝雙腳重新落地,他正要起身,衣角卻被人拽了拽,嶽松亭只得強顏歡笑道:“怎麼了?”

“你不是我爹爹對不對?”汪勝雪左右搖著嶽松亭的衣裳。

“怎麼會……”他登時緊張起來。

“爹爹叫我雪兒,只有你會叫我勝雪,而且你每次來都是突然出現在我院子裡,從來沒見你與別人打過招呼,我猜你應該是結香花變的。”汪勝雪大眼睛眨呀眨,說得很是認真,“花花,你放心,我不會告訴爹爹,這個秘密只有你和我知道。”

嶽松亭笑出聲來,這天真的模樣倒是很像失憶之前的嬋女。

汪勝雪伸出小小的手輕輕撫摸嶽松亭的臉,奶聲奶氣問:“花花,你有名字嗎?”

“我……”嶽松亭猶豫了片刻,“有,我叫嶽松亭。”

“嶽松亭……”汪勝雪一字一句跟著重複。

恰在此時他餘光瞧見綁在汪勝雪手腕處的一根紅繩,上頭串了一枚圓潤的紅色珠子。

嶽松亭突然失態,雙眸散出戾色,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這東西是哪兒來的?!誰給你的?!”

汪勝雪嚇壞了,急忙把胳膊往回抽,“是前些日子園丁喬伯在爹爹屋外給結香花翻土時我撿到的。”

這句話就像射進他胸口的一支箭,那一瞬他想過將汪曾殺了洩恨,就在他如此崩潰之時,汪勝雪上前抱住了他。

“花花,你怎麼哭了?”汪勝雪雖有些怕,可她知道嶽松亭不是壞人,有時她甚至會想問為何嶽松亭不是她的父親,“花花不怕,花花還有我。”

汪勝雪抹去嶽松臉上的淚,輕輕拍著他的背。

他下定決心即便到死也不會告訴汪勝雪真相,她永遠不會知道她為何沒有孃親。

可他卻低估了汪勝雪對真相的渴求。

那日她剛退了與方家的婚約,哭著跑到了陽春樓去,嶽松亭其實一早便知道這婚成不了,但沒料到方家竟欺人太甚,為了替汪勝雪報仇,嶽松亭帶著她夜裡潛入方家,讓那當街辱人的婆娘做了一宿的噩夢,當然,夢裡都是那人親歷過的事,倒也不算過分。

汪勝雪知曉嶽松亭非人,可她從未感到過害怕,只覺得溫暖,她在陽春樓同嶽松亭學畫,直到出師那天她全憑感覺畫出了一幅男女踏青放紙鳶,畫中之人她怎麼瞧怎麼熟悉,女娘同她長得十分相像,而郎君則很像是嶽松亭。

畫完之後汪勝雪的腦袋撕裂般疼,嶽松亭走到她身旁搶過畫,揉成一團扔進燒茶的泥爐裡,甚至還將手腕上那顆她從小到大戴著的紅珠子也收走了。

嶽松亭很是心虛,他怕是這玲瓏珠在作祟,會不會里頭還存著嬋女的記憶碎片,終有一日汪勝雪會找回關於嬋女的記憶。

汪勝雪察覺出他一反常態,便質問道:“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言靈咒比那緊箍咒可有用多了,像是懸在頭頂的一柄劍,障眼法他可以使,卻不能說謊,他不能說沒有,只得閉口不言,那天二人不歡而散,大抵是聽了太多汪曾的假話,臨走時汪勝雪說:“我的身邊只剩下你了,你永遠都不可以騙我。”

嶽松亭臉色刷地一下白了,笑得很是違心,“可即便為你好也不可能一輩子都只說真話,謊言未必只用來傷人。”

汪勝雪與他相對而立,四目相對,“別人都可以,哪怕是我爹,唯獨你不行。”

她走後嶽松亭坐在陽春樓的後院,曾經的一幕幕重新浮現於腦海,有些事久到細節已然記不清,可汪家大院兒裡汪勝雪一聲聲喊著阿爹,邁著碎步撲過來的模樣還歷歷在目。

那時她想要的很簡單,不過是汪曾能多關注她一些,或是多幾個小玩具,纏著嶽松亭教她習字作畫,再後來便是想要一個孃親。

從一開始他遊刃有餘,到現在他愈發吃力,孩子終究是要長大的,思及此嶽松亭望向天邊如圓盤般的月亮,一口悶了酒杯中的烈酒,苦澀中帶著辛辣,嗆得他流出淚來。

嶽松亭未曾知曉於汪勝雪而言,他如今遠比汪曾更加重要。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