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香·番外
“少陽二年,春和景明,有天人得道於邕城,霎時永水逆流,山巒顛倒,百鳥爭鳴,虎嘯猿啼,前人言天人得道者,需修佛法,行千善,然修佛法行千善而未得道者則化天地靈氣,為人眼不能視。”他坐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翻弄手裡的書,才習過千字文,本以為學海有涯,誰知又來了本新的。
自打他化形為人,嬋女每次上街回來都要帶兩本書,如此一間不大的屋子先是見縫插針似的放了新買的書架,後來書架也放不下,只得貼著牆根兒往上摞,越摞越高終於佔滿了整面牆。
清風吹拂翠綠的葡萄葉,似一面面蒲扇在他頭頂搖來晃去,地上的影子也跟著跳,他拄著下巴百無聊賴,兩根手指捏著書頁翻來覆去,“這書上說修佛法的天人行一千件善事便可得道,好像也並不太難,只是需要時間罷了。”
“不僅如此,得道便是解脫凡胎重塑佛身,是真正化身為佛,在此期間魂魄無處安放,需要一件法寶盛放魂魄,以免得道之前魂飛魄散。”
嬋女正坐在他對面,嘴巴叼著狼毫筆桿,一副頭疼樣子,不過令她頭疼的並不是得道之事,而是夢師既已化人,就該有個人的名字,可她翻書一連取了幾個,夢師卻都不大滿意,不是覺得太難寫,就是覺得像和尚,她讀了太多佛經,連取名字也不知不覺染上些佛法的味道。
“那你可想好了一千件善事做完以後用甚麼盛放你的魂魄?”他探頭看向嬋女手中的書。
“當然,我從天界帶來了玲瓏珠,雖算不上甚麼密寶,放一會兒魂魄應沒有問題。”嬋女目光落在書頁上,那上頭畫著白雪青松涼亭。
而夢師的注意力卻在這畫中的女人,這是當下最時興的話本。
講的是這女人的丈夫參軍打仗去了前線,妻子在家中苦等多年未能等到歸家的丈夫,孃家人為了一頭黃牛逼她再嫁,她雖以死相逼卻仍被家人算計,違背其意願送入了別人的洞房。
女人百年之後仍對丈夫念念不忘,化為鬼魂回到當初二人成婚的家,這才恍然發現原來戰死沙場的丈夫早已回了家,魂魄一直寄生在家門口的那棵青松之上,只可惜丈夫在戰場上被人俘虜虐殺,身體殘缺不全,回家後便再也沒有能力離開青松,只得眼睜睜看著女人悲慘度過一生,而女人也因肉眼凡胎看不見鬼,錯過了與丈夫相守的時光,至此二人抱頭痛哭。
嬋女名字想到一半兒,竟沉浸在這故事之中,讀著讀著紅了眼。
夢師不明所以,乾脆將書拿過去,盯著圖畫皺起眉頭,還沒來得及說甚麼,卻聽嬋女喃喃:“太感人了。”
這也感人?或許因為他是妖吧,天生就比天人心冷幾分,書上的畫奇醜無比,簡直就像他第一次握筆時的塗鴉,但瞧著嬋女好像很是喜歡這故事。
“如果日後你我也遭遇如此情景,我定不會忘了你,若連我也將你忘了,你該有多傷心啊。”嬋女獨自在人間待了幾百年,世間之人在她身邊來了又走,她始終覺得孤獨,或許是因為人族壽命太短,當她見到夢師的第一眼只有開心,終於有另外一個跟她壽命一樣漫長且懂她的人出現,即便那時夢師還很弱小,脾氣又倔又擰。
他怔怔望著嬋女,一遍遍回味著方才的話,胸膛之中有種不屬於他的悸動,誠然他也說不好為何會如此,他的到來不過是嬋女希望得道的這份執念化作一場夢,但這份異樣著實嚇到了他,因此故意冷著臉將書遞回去,一隻手按在書頁上,“懶得折騰,就叫松亭吧。”
嬋女歪頭看他,十分不解,“為何不叫青松?”
“囉嗦,就叫這個,誰會想成為一棵被死人寄生的樹啊?!”因為他想為嬋女遮風擋雨,雖然他也不知道為甚麼想,總覺得有個蓋子的地方就像家一樣讓人安心。
嬋女經常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寫字作畫,嶽松亭則在一旁打瞌睡,只有等做飯時間到了,他才會一個人人懶懶散散走到廚房裡生火,這麼多年過去一直未曾變過。
廚房的門兒正對葡萄架,嶽松亭坐在廚房高高的門檻上,手裡摘著芹菜葉,不時抬頭望向坐姿端正的嬋女。
直等到飯菜做好了,嶽松亭一揮手喚來一陣微風,將嬋女面前的書吹得合了頁,她便知曉這是嶽松亭喊她吃飯。
“芹菜滑肉,芹菜花生,芹菜餃子,芹菜……”一道道菜擺上了桌,嶽松亭挨個介紹一遍。
“等等,怎麼都是芹菜?!”嬋女頗為不滿抗議道:“怎麼不做些別的?”
誰知嶽松亭拾起桌面上的筷子卻說:“誰讓你貪便宜買了十多斤芹菜,不吃怎麼辦?難不成等著爛掉嗎?”
嬋女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也不是貪便宜,這些足比尋常的芹菜價格貴了兩枚銅板,我只是瞧那賣菜的老嫗有些可憐,別家的都賣光了,唯有她還守著攤子。”
嶽松亭聽了她的話無可奈何,“你猜為何別家的都賣完了,只有她還在,難道不是因為她比別家都貴嗎?”
嬋女說了聲:“是哦,我怎麼沒想到呢?”
嶽松亭曉得她是被那一千件善事迷了心竅,這麼簡單的小把戲也看不明白,可既然她想得道,嶽松亭便一門心思幫她,更不願潑她冷水,“今天撒魚節,入夜永水河岸邊會有人擺攤賣小吃,若不喜歡芹菜宴,等晚上我陪你去逛逛。”
嬋女很開心,吃過飯連碗都沒來得及收就飛快跑回房間,等太陽落山後嶽松亭喚她出來時她已換好了衣裳,那是件桃紅色的紗裙,是去年春節時她拉著嶽松亭去裁縫鋪挑的,她打眼一瞧便眼前一亮,卻又因為顏色太過鮮豔一直不敢穿出門。
嶽松亭在她房間門外踱步,只等吱嘎一聲響,一抹桃紅從不寬的門縫兒鑽出來,嬋女有些害羞地站在原地,手心兒裡攥著桃紅色的輕紗,“是不是太顯眼了。”
她本就生得膚如玉脂,被這桃紅色一襯更是嬌豔,只是不知道為何有些緊張,她見嶽松亭遲遲未能給出回應,心想大抵真的不合適吧,轉身打算回屋再換一件。
嶽松亭兩步邁上臺階,一把拉住了嬋女的胳膊,他本意是想告訴她其實很好看,可抓住她的一瞬間若觸電似的彈開手,嶽松亭將抓住她的那隻手背過身去,支支吾吾道:“買的衣服不穿,難不成留在櫃子裡下崽子嗎?”
“可是……”嬋女總覺得這衣服好看跟她沒半點關係,可若是不好看那全是因為自己配不上這衣裳。
嶽松亭拉她出門,“哪有那麼多可是,這衣裳買來就是讓你開心的,你若不開心,不如我撕了它。”
嬋女知道他不會真的這樣做,只是他永遠比自己更多了一份勇往無前的魄力。
嶽松亭牽著她往前走,她則是在身後默默注視嶽松亭的背影,此時夕陽餘暉已悄然不見,燈火驟然亮起,人間比天界更多了些許煙火氣。
嶽松亭讓她有了生活的真實感,不再如一頭迷茫的鹿,一個念頭不經意跳進她的心裡,或許得道也不會比現在更加快樂。
永水河如一條水龍圍著邕城而臥,河岸的燈火便如龍的脊背,嬋女望著排如長龍的扁食攤子嘆了口氣,這邕城的扁食用的是魚湯,輔以新鮮的豬肉,吃起來又滑又嫩,湯也極為鮮甜。
嶽松亭瞧她那一副失落樣子便曉得她是嫌這隊伍排得太長了,她既不願意人擠人,卻又饞這一口,便讓她等在岸上邊看光景邊等著,而自己去排隊給她買扁食。
岸邊不僅有人放河燈,還有人遊船唱曲,不知等了多久,她聽見撲通一聲,有人大喊船上的人落水了,霎時間熱鬧起來,可圍在岸邊放燈的人皆是老弱婦孺,男人們大多都還在為夜半時分放生做準備,那船上的人吃醉了酒,哪有人敢上前搭救,生怕救不來人,還會被那人連累。
正當眾人議論紛紛之時,一抹靚麗的桃紅色飛入河心,嬋女本想著用法術將落水之人救上岸,可想來此處人實在太多,她又在邕城做著造船的營生,生怕被人認出來,只得跳進河裡去救。
她拖著那人上岸,將其拋在了草叢之中,三兩下拍打落水之人的臉,見其嗆咳了幾聲應是性命無虞,起身想走時那人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角,睜開一雙晶亮的眼眸,虛弱道:“感謝姑娘搭救,在下姓汪,單字一個曾,不知姑娘如何稱呼,日後汪某必登門拜謝。”
嬋女覺得很是麻煩,她救他不過是因為要完成一千件善事,並不希望有太多糾纏,只好婉言謝絕,誰知汪曾磨人得很,就是不撒手,她被逼無奈,只得據實以告:“我叫嬋女。”說罷便毫不留情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