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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結香

2026-03-22 作者:李居安

結香

幾個下人抱著一疊畫走出來,隨意往院子裡一扔,平日裡這可都是汪小姐的寶貝,阿罪低頭端詳其中幾幅,倒不是她初入汪小姐房間時見過的。

撕爛的畫紙被阿罪重新拼在一起,綵衣少女似從天而降,周身飄著五彩祥雲,身後立著一道白玉大門,左右護法穿著銀甲,不是地府的鬼卒之流可以相提並論,畫中煙氣繚繞,皆用色彩描繪出來,細膩而真實,畫中少女與汪勝雪有七八分相似,但少了憂愁氣質,雙目炯炯有神。

“陳管家,你家小姐功底了得,可是請了師父教她?”阿罪將那畫放到一旁繼續往下翻,下一幅就已不止少女一人,而是一男一女星夜共飲,再往下葡萄架下習畫,接著天女顯靈勇救落水男子,她翻著翻著總覺著這些個畫面好似在哪裡見過,就比如這美救英雄。

阿罪正尋思著,何還的聲音突然從她頭頂傳來,“很像汪老爺和汪夫人,不是嗎?”他睨著腳邊的絲絹畫布還有各式各樣的畫紙,當幾張紙被阿罪並排放置時何還蹙眉,畫上男人雖有幾分相似卻絕不是同一個人,星夜共飲時男子眉宇間藏著傲氣,而到了落水那張傲氣全無不說,多了幾分精明。

陳管家正回答阿罪的問題,“汪老爺一向不許外男隨意接觸小姐,就連外院的下人平常也不可以隨便進小姐的院子。”若非特殊情況,就是何還與阿罪都絕不可能住得離汪小姐這樣近,“所以府裡沒人教我家小姐畫畫。”

阿罪“嗯?”了一聲,合著這汪小姐是自學成才?

院門口有人推來木輪車,雜七雜八的東西都往上頭擺,幾個手腳不利索的,剛放上車的東西噼裡啪啦掉在地上,陳管家看見“嘖”了一聲,跑過去說:“讓你們幾個乾點兒活還不如我自己來,磨磨蹭蹭就算了,連放個東西都放不明白!”

此時何還將那幅天女降世圖單獨拿出來,阿罪湊到他耳邊問:“可是發現了甚麼?”

“別的我說不清,但這幅畫並非虛構,的確是通往天界的天門。”這畫在人間其實瞧著構圖有些詭異,通常都是畫主神,很少有以單獨的天女作為主角展現在畫上,第一是因為這樣平平無奇的天女既不像財神爺或是月老這樣受人喜愛,又不像文昌帝君、真武大帝那樣被人敬仰,第二則是若非要畫天女,就絕不會只畫一個,更不會把自己的臉畫在天女的臉上。

世人皆以為天人即為仙者,卻鮮有人知天人乃八部眾之中的天眾,天人生於天界,但並不意味著超脫輪迴世俗,前生累積福報即可託生於此,其壽命要比人間之人長許多,但若是作惡仍可墮入惡道。

“那也就是說汪小姐至少是見過天界甚麼樣子才能畫出一模一樣的畫。”阿罪細細想來,在汪小姐的身上察覺不到一絲靈力,這就說明她本身絕不是打天界來的,那還有甚麼別的可能呢?

“嶽松亭呢?”何還沉思良久,忽然抬頭問。

昨夜餓鬼道入口關閉之後,阿罪身子一軟與暈厥的何還一併癱在地上,是嶽松亭將何還揹回了房間,瞧著不像是個壞的,嶽松亭走前阿罪還問了他要去哪兒,他很直白地說要替汪小姐解了沉夢術,阿罪回憶到此一驚一乍拍了下腦門兒,“差點兒忘了,嶽松亭已解了施在汪小姐身上的法術,他說他也不知究竟何時會醒,且是因嚴公子突然冒出來才拿不準。”

只有何還心裡知道這與嚴懷章沒半點兒關係,昨夜那金光繭便是用來護住汪小姐的,即便最後嚴懷章發狂吸食的也是他身上的靈氣,他怎麼可能拿汪小姐的命賭,說出去是要砸了招牌的。

阿罪繼續道:“嶽松亭好像說要回去安排甚麼事情,具體沒說清楚,只說還會回來。”

既然如此,眼下也只有等,何還坐在水榭裡細細品著那張天女降世圖,總覺著從汪小姐房間裡扔出來的這幾張畫連起來便是一個故事,至於來龍去脈應只有嶽松亭和汪曾二人清楚,他猜也許就是汪小姐察覺出其中貓膩,才有了之後的麻煩。

阿罪淺飲一杯清茶,方才那南瓜子吃得她嘴巴幹,喝完隨手將茶盞放在桌面上,也裝模作樣歪著腦袋細細瞧這幅畫,她正尋思畫中天女為何除了手腕上的紅珠子之外,身上甚麼金銀首飾都沒有,院門口又傳來陳管家的叫罵聲,嚇得她一哆嗦。

幾滴茶水從茶盞裡灑出來,滴落在畫上,他倆親眼瞧著面前這張天女降世圖一點點變了顏色,最終竟呈現出一張男人的臉。

阿罪像是撞破了甚麼驚天秘密,差一點驚撥出聲,“莫不是真叫汪老爺猜對了?”誰知她還沒來得及看清畫中細節,眼前忽然掠過一個黑影,直將桌上的畫搶了去,團成一團丟在地上。

“嶽老闆?!”阿罪沒看清這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心裡犯嘀咕,他不是腿受了傷嗎?搶起畫來身手倒是矯健,跟沒事人一樣。

何還垂眸瞥了一眼,將將巴巴能瞧見那紙上寫著少陽二字,再抬頭一看眼前這嶽松亭的表情,暗暗覺得事情沒阿罪想的那般簡單,他打算詐一詐這嶽老闆,“汪老爺已打定主意是你壞了汪小姐的名聲,如今這一車一車的證據已經被陳管家帶出去,嶽老闆縱使撕得了這一張還有千張萬張等著,別白費力氣,就認了吧。”

這話嶽松亭應是能聽懂的,邕城雖大,行商卻也是混圈子,人家表面上不說不代表背後不議論,汪老爺記恨嶽松亭還能因為甚麼?總不至於錢多了燒手。

何還目光狡黠,火中添柴,“不如我告訴汪老爺,若他不答應,魘鬼不過是開胃菜,你不必擔心,他定會成全。”

“荒唐!”嶽松亭沉不住氣,一掌落在石桌上,搬東西的小廝皆轉頭向水榭中看過來,若放在以前,在汪老爺的教唆挑撥下即便是汪府的下人都敢不用正眼瞧嶽松亭,而今一個個都歇了菜啞了火,大抵全被那八具屍體給嚇怕了,就算是看見嶽松亭登堂入室也都縮著脖子不吭聲。

“哦?”何還指著地上畫紙揉成的團笑問:“這哪裡荒唐了?”做惡人就是比做好人輕鬆,一心向善時總要掂量掂量脫口的話能否做到,一心為惡時只需要張開嘴巴胡咧咧,“這明眼人都能看出嶽老闆與汪小姐交情匪淺吧?”

“這畫中之人就不是勝雪!她名喚嬋女!”嶽松亭帶著幾分羞惱和怒意。

“是汪家夫人對吧?”何還話音剛落,一旁的阿罪瞪大了雙眼,這訊息可比畫中人是汪勝雪勁爆多了,她連忙蹲下身去撿被嶽松亭扔掉的廢紙團,可又是潑水,又是蹂躪,早已被糟踐得不成樣子。

嶽松亭瞥了阿罪一眼,沉聲道:“不必看了,就是汪夫人沒錯,我與她是舊識,你們既已知曉我是夢師,就該知曉我並非生於常人之夢,我與她相識時她曾一心求道,只要此生行滿一千件善事便可得道,如此算來她也還沒有死,只是不存在於人間罷了,勝雪與我而言就如同女兒一般,那些腌臢事我聽了都覺得噁心。”

“可是既然如此汪老爺為何還以為你與汪小姐有意?你們應該早早相識才對,哪有爹追著給女兒造謠的?”阿罪不明就裡,“還有她房裡的那些畫又如何解釋?難不成都是畫你與嬋女?”她剛問完突然捂住嘴看向何還,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穫,這怎的一個秘密套著一個秘密,別到時候汪小姐事兒沒弄清楚,反倒是給早已不在人世的汪夫人惹出了麻煩。

何還懂阿罪的眼神,故意表現出一副嘴巴長在別人臉上的表情。

嶽松亭被逼無奈,“我一早便不喜歡汪曾,他一個窮酸書生,不過區區百年光陰,何德何能與天人相伴?更何況與人相戀有損道心,等汪曾嚐到了甜頭自然不捨得放手,嬋女這麼多年的努力豈不白白浪費?我因此不屑與之相見,所以汪曾並不識得我。”語氣輕蔑,目光不善,尤其是在說到汪曾的名字時格外明顯,討厭一個人的確是藏不住的,但他仍說:“我只是沒想到汪曾竟真能成全她。”

阿罪心想嶽松亭是不是暗生情愫卻未得嬋女青睞才會由愛生妒,如此厭惡汪老爺,“可這些汪小姐又如何得知?你說你把她當做親女兒,又為何要害她沉睡一月之久?”

“我答應過嬋女要保護好勝雪,不可欺騙,不可背叛,勝雪來陽春樓最初只為了學畫,後來則是找我問她孃的事兒,我如實相告,她卻全然不信,還逼我帶她去見嬋女,可嬋女走時她尚且年幼,壓根兒就沒有多少關於孃親的記憶,一個月前的撒魚節,她一個人去了河邊,勝雪因與汪曾不睦,故此從不參加撒魚節,我覺得事有蹊蹺便跟到河邊,那時她已憂思成疾,威脅我若不答應她便要跳河尋死,我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得將自己回憶中的嬋女送進她的夢裡,想著能拖一天是一天,總比她一醒就尋死來得好。”嶽松亭如此道。

對於汪曾而言,嶽松亭年輕有為,陽春樓迎來送往,雖不比煙花柳巷,卻也實在不是甚麼乾淨地方,不說別的,光是邕城裡的富家小姐和有錢人家的寡婦有多少是衝著頗有才情又相貌出眾尚未婚配的嶽老闆才日日跑到陽春樓宴飲,汪曾自然不願意看到嶽松亭與汪勝雪過於親近。

但在嶽松亭看來,他不可能像守著嬋女一般守著汪勝雪一輩子,因為即便汪勝雪長得再像嬋女,兩者也並非一人,他從未混淆,最初會照顧汪勝雪完全是出於對嬋女的情誼,而汪勝雪到底是渴望父母親情的,也是愛汪曾的,否則便不會怪汪曾這麼多年的忽視。

嶽松亭的存在就像是一條不必與汪曾解除誤會的退路,外面風言風語越來越多,她夾在二人之間很難做,如今看來長久下去反倒是害了她,“我已打算同汪曾說清此事,不勞煩郎君替我操心。”說罷轉身要走。

青荷從汪勝雪的房間裡急急忙忙往外跑,一邊跑還一邊喊:“小姐……小姐她醒了!”

何還默默注視著嶽松亭的神情變化,那種喜悅已經不能簡單用欣喜二字來形容,說他將汪勝雪當成自己的親女兒也不為過,總比那個請人來救女兒卻遲遲不露面,出了事就到處拜佛的親爹強上許多倍。

嶽松亭大步往汪勝雪的房間邁,卻又在她房間門外停下。

阿罪毫無顧忌跳過門檻進屋,只留下何還在嶽松亭的身旁駐足,他伸出手指金光一挑,便把嶽松亭的手舉到半空。

一根紅色的熒光絲線綁在嶽松亭的小指根,何還衝他淡淡一笑,“言靈咒,違咒者死,嶽老闆可要早做打算。”這言靈咒大抵是他與嬋女結下的,畢竟汪勝雪沒有靈力,只有當結咒之人違背了當初的諾言紅絲線才會顯現出來,可方才來時他小指處分明甚麼都沒有,一會而已,這嶽松亭到底是撒謊了?還是背叛了?不過如今看來汪小姐已醒,真相對何還來說不甚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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