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香
阿罪見崔擒沒了動靜,試著掙脫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定身術,之後她用琉璃火罩住一整個汪府,火球砸在業火罩上的剎那似消融一般,惡鬼也被燒了個乾淨。
崔擒明擺著想讓餓鬼道與人間相連,如此惡鬼便能肆意為禍人間。
一切皆要重頭來過,覆蓋住洞口的金絲每多一些,何還的臉便多白一分,他只得默默祈禱在關閉餓鬼道之前自己不要倒下。
“竟要強關餓鬼道。”嶽松亭身靠門框站在汪小姐房間門口昂頭看向天空。
一條火蛇從洞口鑽出來,阿罪提刀飛身,焰火穿破琉璃罩,對準火蛇的腦袋便是一劈,火蛇退回洞去,金絲徹底蓋住餓鬼道入口。
阿罪忍著劇痛,一刀落下從半空中摔下來,她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正與一小侍女面對面,眼前酣睡之人手腳微動,眼看快要醒來,若見此情境怕是會嚇死,她心中一急,此時嶽松亭拖著條受傷的腿走過來,口中唸咒施法,本該醒來的人們又沉沉睡去。
鮮血染紅金絲,比人還高的洞口如今只剩下臉盆大小,何還覺得似乎有人在背後幫他,回眸時見嶽松亭站在身後用自身靈力護住餓鬼道入口的金絲,極力阻止金絲再度被破壞。
阿罪緊盯半空中發生的一切,金光化作一塊斑駁的光點向遠處飄去,汪府上空的結界就此破裂,化作瀟瀟細雪落下,她飛身接住力竭倒下的何還。
僅僅一瞬,何還腦海中卻閃過許多場景,多年前於九重天一戰,與重蓮一併墜入護生門,重蓮為他護法,最後肉身消散於雷法之中,而他也為護住重蓮,傷了真身失去了一些零散的記憶。
落入人間後他以全身之力補天,最後落下個被眾人唾棄的下場,這一切都源於護生門破損,他重化妖身的那一刻蘭石生便告訴過他,昭華仍未找到,護生門隨時可能再次出現問題,也正因此他才急於重塑神身。
何還感覺自己似乎落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之中,有人替他擦去嘴邊的血跡,他明明睜著眼卻甚麼都看不清,彷彿有一團金光遮住了他的視線,意識也一點點抽離。
“何元真!你醒醒!”阿罪捧著何還的臉輕輕搖晃,奈何眼前人意識全無。
那聲“何元真”一直迴盪在何還耳邊,他想抓住些甚麼,就如墜入護生門時重蓮緊緊抱著他,而重蓮自己卻被雷法劈得肉身焦黑,最終化作一枚火丹被他緊緊握在手心,他不敢放手,生怕一放手就再也見不到重蓮。
直到看見人間的天破了個大洞,無數火球砸向人間,他只得用一絲真氣裹住重蓮的火丹,讓那絲真氣將重蓮帶走,只要越遠越好,離開這是非之地,現在想來,那真氣也沒將重蓮帶離多遠,畢竟玉浮山離青陽城本就不遠。
汪府的院子已被砸了個稀巴爛,翌日清晨,仍活著的人無不驚恐萬分,不過一個上午,汪府之事傳遍了邕城,汪老爺急忙從城外感念寺趕回來,看到的卻是一片狼藉。
院子裡停了八具屍體,皆因昨夜慘遭襲擊而喪命,另有二十人受了不同程度的傷,嶽松亭一大早便找來了信得過的郎中,汪老爺回府時他正站在汪小姐的院子裡,二人有過短暫的對視,嶽松亭立馬將頭別過去。
汪老爺心急如焚,走到汪小姐房間的臺階前,一腳踏在卷軸上,差點摔倒在地,還是嶽松亭施法扶了他一把,他甩袖“哼”了一聲,連忙趕到汪勝雪床前,拉起女兒的手,“雪兒,你睜開眼瞧一瞧爹爹,爹爹的頭髮又白了幾根,以前都是你替爹爹拔的,怎的今日就不管爹爹了呢?”
等待他的不過是噴滿鮮血的幔帳和棉被,汪小姐一個月未曾下地,如今已面如枯槁形似餓殍,一雙眼窩深陷,絕不像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即便是路上的乞丐瞧起來也比她氣色好一些。
汪老爺從床邊站起,跌跌撞撞撲到嶽松亭面前,不顧旁人阻攔一把掐住嶽松亭的脖子。
“你個掃把星!若非是你,雪兒如何會變成今日這般模樣!我早就說過人妖有別,你與她不會有好結果!如今白白賠上八條人命,你看看!這都是你造的孽!”汪老爺氣得渾身發抖,直將嶽松亭掐得青筋暴突面色漲紅。
即便如此嶽松亭也並未反抗,雙眼佈滿血絲,從容平靜看著眼前的汪老爺,如此僵持了一陣兒,汪老爺到底下不去狠手,不得不放開了嶽松亭。
二人相對而立,汪老爺已是老淚縱橫。
嶽松亭聽了他方才的話有些生氣,忍不住開口道:“你緣何總以為我與勝雪是那種關係?我與她雖有交情,卻絕非私情!”
“既絕非私情,這些又作何解釋?!”汪老爺隨意撿起地上一幅畫,上頭是一男一女月下共飲,先前屋中那面屏風也在昨夜損毀,薄紗上的畫兒似被斷了頭,汪老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面屏風道:“誰家未出閣的女兒會夜半不歸,連著幾日我在府中等到子時,難不成就只為了與你嶽老闆討教畫技?!若你當真在意她,便不該如此莽撞行事!倒應該讓雪兒看看你如今這副推諉扯皮的嘴臉!”
“我之在意並非你以為的在意,我與她清清白白!”嶽松亭也很是生氣,乾脆不再理會,扭頭走出房間,“真是不可理喻。”
何還昏睡了一夜,醒時阿罪伏在桌面正睡著,他望向窗外,朝陽那抹淡淡的金輝就要褪去,清風透過窗戶吹進來,彷彿昨夜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而已,一聲悠長的嘆息,他本想從床上坐起身,卻從手腕處傳來一陣痛意。
何還擼起袖子,手臂內側多出了幾條裂紋,如瓷器被摔碎後留下曲折的紋路,這便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遭到的反噬,為了關閉餓鬼道,他衝破禁忌強行支配不屬於他的靈氣,妖身無法承受如此大的力量,這具身體沒有當場血肉橫飛已經非常難得。
他當時竟還心存僥倖,以為妖身未必會損,結果還是無法逃避。
何還從懷中掏出百色鈴,這麼久還是未能完全修復,氣得將這銅鐲往旁處一扔,想要取出其中真情淚修復神身,需得先用真情淚修復,就像是有人同他開了個巨大的玩笑,使他陷入迴圈沒有盡頭。
鈴音一響,阿罪騰地坐直身子,用手掌擦去嘴角的涎水,睜開眼目光向床上掃去。
何還立馬放下袖子,撿起百色鈴揣回懷中,阿罪像只小鳥撲進他懷裡,一切發生得那樣突然,他被阿罪用雙臂困住了身體,一動也不能動。
“何元真,你嚇死我了!”阿罪說時帶著些許哭腔,是因為昨夜一切結束之後偌大的汪府只剩下她與嶽松亭還清醒著,故此嶽松亭與她說了許多,自然也包括人世間傳說中的餓鬼道。
外人只當何還是尋常妖族,嶽松亭便說他十有八九是醒不過來了,畢竟還沒有妖族能開啟或關閉六道的先例,何還若能做到怕是前無古人,後更不會有來者。
嶽松亭說得那樣肯定,阿罪的心慌了一夜,直到天邊翻出魚肚白她才帶著滿身疲倦閉上眼休憩一會兒,沒想到剛一睡著何還竟奇蹟般醒過來。
他揉了揉阿罪的頭髮,蒼白的臉上釋出一絲笑容,“你忘了在鳴自山的那次嗎?我不也是睡了一覺醒來後甚麼事都沒有,天下靈氣皆歸我所驅使,難道還能讓自己死了不成?等事情結束,你陪我回青陽城修養一段時間,養一養總歸會好的。”
阿罪點頭,“那就這麼說定了。”
已入了初夏,午後時分天氣愈發熱了起來,阿罪本想美美睡一個午覺,誰知剛合上眼便聽見院子裡頭叮叮噹噹響個不停,昨夜折騰得她近乎虛脫,現在自然滿心不悅,氣呼呼推開門瞧見陳管家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正指揮下人將汪小姐房中的雜物往外搬。
想來倒也是,總不至於讓這汪小姐一直住在沒有頂的房子裡,阿罪走到陳管家身旁,抓起一把桌面碟子上的南瓜子,嗑著瓜子躲在樹蔭下觀察著下人一趟趟搬東西,這一聊才知曉他在外頭賬都還沒來得及收完,便被汪老爺十萬火急叫了回來,一進門陳管家整個人都傻了,不過出門一日怎的發生如此大事。
阿罪煞有介事點頭道:“就是就是。”像是完全忘了汪府為何會如眼前這般,如果他二人不去找嚴懷章,會不會就沒有之後的事,汪府便會好端端的,可惜現在說甚麼都晚了,阿罪思及此心生悔意。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卻全然沒瞧見陳管家看她時的古怪眼神。
汪老爺把所有的錯都推在了嶽松亭身上,陳管家回來時見自家老爺跟嶽松亭吵得面紅耳赤,汪嶽二人雖向來不和,卻都避著對方,當面鑼對面鼓倒是樁稀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