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香
嶽松亭察覺出異樣,方才懸崖之上書生的身體分明是可以穿過去的虛影,既是虛影現如今又如何將人掐得半死?
書生轉過頭望向嶽松亭露出詭異笑容,逐漸那張臉化作嚴懷章,而汪勝雪已經被吃掉噩夢暈死過去。
嚴懷章剛飽餐一頓,此時正興奮,這還得多謝何還,因為按照以往經驗幾場噩夢對他而言只能說不餓,還談不上飽,可天火重蓮的夢尋常人自是不能與之相比,嚴懷章並不知曉那是天火重蓮,低估了其中的力量。
說來說去他總歸是魘鬼,仍舊改變不了魘鬼生來的本性。
當下嚴懷章一雙眼冒著銀光,嘴邊還留有進食的痕跡,他用衣袖擦乾淨,從地上站起身,撕裂眼前似烏雲一般的霧團,喚來無數道銀色飛輪,似萬鳥出巢在夜空中飛舞,剎那間充斥全身的力量掙開了他的衣衫,束起的長髮也被風吹得飄揚不止,獰笑之中滿懷殺意,緊緊盯著嶽松亭,不遺餘力丟擲新的飛輪,所過之處迸濺一路火星,峭壁被砍碎,山石稀里嘩啦往下落,樹木則被攔腰斬斷。
嶽松亭瞧這狀況愣了一下,魘鬼食飽之時最易發狂,平時他能與之一斗,如今卻沒有十足把握,即便如此還是要盡力一搏。
他們仍然處在汪勝雪的夢境之中,嶽松亭聚起渾身靈力護身,飛輪暫時無法靠近,他飛快穿梭在草木之間,幾次攻擊嚴懷章卻都以失敗告終,這樣下去要麼他靈力耗盡,困在夢境裡等死,要麼就得被嚴懷章殺死在這裡。
飛輪落在綠草地上砸出個大洞,嶽松亭試圖喚出新的夢境,眨眼間天氣晴朗萬里無雲,滿院嫩黃,花開正盛,一個小女孩站在花叢邊踮著腳學著她爹的樣子給花枝打結,這是汪勝雪的回憶,但美好只堅持了一瞬,短暫得像是從未出現過。
二人皆可操控夢境,若想逃出便要爭奪這夢境的主宰權,故此場景忽明忽暗,一度快要撕裂。
汪小姐的房間裡,何還閒來飲茶,阿罪則有些擔心,嚴懷章曾是嶽松亭的手下敗將,若是死在汪勝雪的夢裡可如何是好,雖然他是魘鬼,倒也沒幹過甚麼大壞事兒,否則也不至於瞧著這麼窩囊。
正當她心事重重之時,床上的汪小姐忽然一口血噴在了幔帳上,阿罪一驚,連忙叫來何還。
“她的脈搏有些亂了。”何還面色嚴峻,“應該是嚴懷章出了事。”低聲罵:“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
何還雖覺得魘鬼噁心,但這麼多年來從未聽說嚴懷章做過甚麼惡事,因為知道吃飽了便會發狂,就一直刻意控制進食,以至於他們相識的這些年嚴懷章沒吃過一頓飽飯,到哪裡都一副軟弱可欺的模樣,不惹事,也怕事。
故此何還曾問過嚴懷章為何如此,天下鬼怪千千萬,作惡的不算少數,若人間待不下,大不了回他的餓鬼道找鬼王某一份差事便是,嚴懷章卻說他在人間待慣了,這窩囊廢還因為發現能吃人間的食物高興得不得了,抱著一包桂花糕狼吞虎嚥,儘管剛吃進肚子裡就不受控制地嘔了出來,可還是笑得很開心。
那時何還覺得嚴懷章是個傻子,他愧疚道:“也怪我,夢中造夢本就有風險。”
“他不會是被嶽松亭打死了吧?!”阿罪急躁起來。
何還思索片刻,“恰恰相反,不是嚴懷章要被打死,而是嶽松亭命懸一線。”他大聲對汪小姐喊道:“嶽松亭,將這夢撕開一條縫,否則你今日必死無疑。”說罷,一團金光包裹住了汪小姐的身體,倒將她腦中夢境全都吸了出來,無數情景展現在金光之上,像是個夢幻綺麗的蟲繭。
阿罪不解,卻不敢多問,默默握住了紅蓮。
就當何還手臂向後一甩,一個人影被從汪小姐的身體裡抽了出來。
嶽松亭倒在地上,嘴角有星點血跡。
阿罪提刀緊逼他脖頸,“說,嚴公子呢?你把他怎麼了?!”
嶽松亭顧不得許多,忍著咳嗽說:“魘鬼發狂,非我能敵!”
“你是說嚴懷章?他怎麼可能……”阿罪起初覺得嶽松亭誆她,可緊接著一團銀光也從汪勝雪的身體裡緊追嶽松亭飛出來,下一瞬整個房間被巨大的氣浪炸得只剩下四堵殘敗的牆,嶽松亭更是被飛來的木頭碎片扎進了大腿。
何還見狀不妙,立即加固汪府上方的結界,若現在任由嚴懷章離開,怕是整個邕城都要化作一片廢墟,只得等他耗盡體力才能再度平靜下來。
銀光不斷衝撞結界,試圖離開汪府,可試了幾次皆無效果之後便掉轉了矛頭,銀光散去,嚴懷章的臉漸漸清晰,白髮惡鬼的形象將阿罪嚇了一跳。
嚴懷章身後若深不見底的黑洞,他驅動靈力黑洞便跟著震動不止,阿罪從未見過如此場景,卻聽見何還望向天空低沉說:“餓鬼道。”
“甚麼?!他開啟了餓鬼道的入口?!”嶽松亭拖著受傷的腿踉蹌從地上站起,不過是望了一眼飄在半空的嚴懷章,便滿臉都寫著恐懼,堆在地上的雜物滿地跑,像是山崩時的情景。
嶽松亭是妖非鬼,自然未曾親眼見過餓鬼道是何模樣,只聽說早在幾十萬年前六道入口便被天界劃歸六主,六主各司其職負責管理六道,避免與三界聯通,唯有六主才能開啟各自的入口,至於其他人哪怕是神明也不可輕易開啟六道輪迴。
墮入餓鬼道中的鬼終生需受強烈的飢渴之苦,且壽命極長,如今得見那餓鬼道入口一開,無數咽喉如針,腹大如鼓的惡鬼從黑洞裡飛出來,躺在地上昏睡的小廝被咬得血肉模糊。
惡鬼越來越多,何還顧了眼身後,阿罪早已拔出紅蓮與那些惡鬼鬥起來,嶽松亭一門心思護著汪小姐,這樣也很好,至少他沒了後顧之憂。
金光劍出,劍鋒直指嚴懷章,劍尖刺穿一隻只惡鬼,動作快得驚人,可如今嚴懷章已徹底失去理智,從餓鬼道喚出的鬼越來越多,如鋪天蓋地的黑鴉,汪府很快混亂一團,阿罪一個人根本無法護住所有是沉睡之人,耳邊充斥著惡鬼啃食人骨的聲音。
紅蓮刀身帶著琉璃火在夜色中揮舞劈砍,銀色飛輪砸在刀身,“鐺”一聲響,驚得她猛地抬頭看,一道道飛輪似天女散花般密集落下,揮刀之勢如破雲之龍,業火點燃無數惡鬼,化作灰燼紛紛落下。
幾招下來嚴懷章不是何還的對手,餓鬼道的入口卻像是個吸人的大口袋,將吐出的惡鬼又吸了回去,緊接著是何還與阿罪,然後是嶽松亭,還有地上的雜物,若繼續下去就該是整座汪府。
阿罪見此情景心中一急,“若是讓他得逞,汪府之人會如何?!”
“永墮餓鬼道!”何還答,為今之計不惜代價拼死也要關閉餓鬼道,若人間與餓鬼道相通必將生靈塗炭。
他本不想傷害嚴懷章,何況正是他將嚴懷章拉進這個漩渦之中,但事已至此,金光劍消失在夜色裡,何還口中唸咒,咒文化作一縷縷金絲朝餓鬼道入口飛去,不過眨眼便如蜘蛛絲一般將洞口蓋住,一層接著一層,最終密不透風。
何還雙眸散溢著金光,雙指立於唇前低語道:“合。”
金光蛛絲向中心收縮,若放在九重天時他絕不會如此吃力,如今雖用神法卻是妖身,“阿罪!”
“來了!”她回頭一看,嚴懷章正全力阻止餓鬼道入口閉合,彷彿像是收到了某種指令,即便阿罪提刀向他揮砍,他不過是躲避後給了阿罪一掌,然後繼續執著於與何還抗衡。
她雖吐了一口血,但這一掌絕不是白挨的,業火點燃了嚴懷章的衣角,接著火焰順勢而起,餓鬼道入口處燃起火光。
她捂著胸口抬頭看,方才被那一掌拍得肋骨似斷了一樣疼,阿罪本預想嚴懷章就算再瘋狂也不至於命都不要,可誰知現實卻不能按照常理推斷,即便嚴懷章已深陷業火,卻仍不知退縮。
何還見狀面色很是冷峻,他無暇顧及許多,就當餓鬼道的入口馬上關閉之時,幽深的夜空突然迴盪起陌生的聲音:“廢物!”
阿罪四處尋找聲音的來處,甚麼都沒發現,何還蹙眉凝望嚴懷章,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果然一團火焰衝破了封鎖,從餓鬼道里飛出來,他轉身抱起阿罪跳上了遠處的屋頂。
幾條火蛇吐著信子從洞口鑽出來,捲住嚴懷章的腰將其拖入了餓鬼道,琉璃火光立刻從汪府上空消失,帶走嚴懷章的人不顯山不露水,阿罪指著火蛇緊張問:“那是個甚麼東西?!”
“鬼王。”何還面色凝重,他之前沒能想通明明入夢前叮囑了嚴懷章不要貪吃,對方仍是一反常態選擇冒險,如今鬼王現世讓人沒法不懷疑,“崔擒!你想幹甚麼?!”
“元真,我們又見面了。”崔擒語氣挑釁,讓人聽了很不舒服。
阿罪從一開始便不相信僅靠嚴懷章能惹出這樣大的亂子,那魘鬼優柔寡斷多愁善感,追了何還這麼多年不放,如今看來定是被這崔擒利用。
她想直接一刀劈過去,可剛抬起手就發現自己如何都動不了,彷彿每處關節都被打了釘子。
崔擒沒有理會阿罪,大笑道:“老朋友,許久未見,送你份見面禮,讓大傢伙瞧瞧曾受萬眾敬仰的元真神君如今有多麼廢物。”
緊接著從那黑黢黢的洞口不斷向外噴射出火球,惡鬼傾巢而出,此情此景與多年前護生門破損時人間的景象別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