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4章 結香

2026-03-22 作者:李居安

結香

“嚴公子消消火,您看要不這樣,只要您肯到二樓雅座,今日所有菜品皆打八折,外加送您一罈好酒。”入夜陽春樓最忙,鰲蟹小二本就忙得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如今又不知從哪兒冒出來這兩位大神,專挑最忙的時候鬧事,他只想趕緊平息事端,不要耽誤了生意。

奈何阿罪不依不饒,“八折?!你甚麼意思?我們嚴公子是來要飯的不成?!今日我們非要這個位置不可!”

“這……”小二貓著腰,面上很是為難,可訂桌的客人已經到了門口,實在拖延不得。

樓上傳來一聲:“小謝,你先去忙吧。”

鰲蟹小二朝嶽松亭抱拳行禮,“是。”接著便匆匆招待訂桌的客人去了。

嶽松亭的衣著並不華貴,舉手投足溫文爾雅,常有人說做生意不管遇見多難搞定的客人都要笑,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但當何還轉頭與其對視之時,嶽松亭的笑分明凝固在臉上,他識得嚴懷章。

何還也知道,但偏要裝作甚麼都沒發生過。

“嚴公子可願隨我去後院一敘?院中有山有水,比這樓內只好不差。”嶽松亭緊盯何還,猜是完全沒發現眼前的嚴懷章是何還假扮的。

何還沒有拒絕,他的魚快咬鉤了。

入陽春樓後院如登仙境,放眼望去霧氣瀰漫,水景圍繞著山石盤旋流淌,金魚蝌蚪順水而下,碗蓮浮萍相□□綴,山石上又立著六角涼亭,涼亭邊是一棵造型奇特的青松,處處有物卻又不顯擁擠。

嶽松亭在六角亭中準備了滿滿一桌好酒好菜,邀請何還與阿罪落座,提起酒壺給每人斟了一杯,“自上次一見至今已有月餘,莫不是嚴公子貴人多忘事,這麼快便把嶽某忘了個乾淨?”說這話時微微抬眸,眸光尤似利劍,像要將何還活剮了一樣。

阿罪心想怪不得那嚴懷章被擠兌至此,還好今日來的是何還,這才不落下風。

嶽松亭舉杯敬酒。

何還飲得坦蕩,“今日來確為找您,但嶽老闆不顯山不漏水,一般人請不動,我只得出此下策。”

“嚴公子言重了,找嶽某所為何事?”嶽松亭話雖如此,心裡卻如明鏡,他對嚴懷章從未手下留情過,初見那日將其打出城內,之後又設下結界,還派人盯著城內的動靜,這魘鬼如今還能坐在這兒與自己談笑自若,其中無鬼才是真的有鬼。

“不滿您說,我的確看上了邕城這片地兒,人多錢多,慾望也多,十分適合我,所以我希望能與嶽老闆和平共處,平分邕城。”何還直奔主題,這是嚴懷章起初欲與嶽松亭談卻未有機會說的,他知道嶽松亭不可能會同意。

嶽松亭飲下一杯酒,夾起一片輕薄透光的魚膾放進口中咀嚼,末了搖頭笑道:“嚴公子,我記得上次一戰是你敗了,怎麼反倒來跟我談條件,若你是來吃飯,我嶽某好酒好菜招待,若你是為此事而來,你我二人便沒甚麼好說的了。”

“哦?我近日住在汪府,未見嶽老闆找我的麻煩,還以為嶽老闆大人大量,不打算同我計較,我聽說岳老闆與汪老爺向來不合,不若這樣,我只要一個汪府,別的地方絕不染指,嶽老闆也知曉,我與夢貘那傢伙不同,一來,給我些時間尋找新的落腳地,二來便算是替嶽老闆收拾不懂事的汪家,您看如何?”何還詭秘一笑。

嶽松亭一聽果然變了臉色,手裡捏著酒杯,酒液灑了出來,“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何還一副欠揍模樣,尋常時可見不到,只不過現在披著嚴懷章的皮,他自然不必顧及臉面,左右遭罪的不是自己。

阿罪見二人打嘴仗精彩得很,一口一塊魚糕往嘴巴里送,按照來之前她與何還制定的計劃,激怒嶽松亭之後她只負責一件事,那就是跑,其餘的都不必管,何還自會應付。

何還戲謔道:“對了,忘記知會嶽老闆,現在警告我為時已晚,汪府我已經去過了。”

嶽松亭當下還能強裝淡定,可他額前暴突的青筋和緊咬的牙關已然出賣了他,何還繼續往火裡多添兩根柴:“魘術已在汪小姐的夢裡生根發芽,要不了多久我便能飽餐一頓,可惜汪小姐體弱得很,估計吃不到兩餐便會一命嗚呼,不過嶽老闆放心,等她死了我定會離開邕城,絕不再找陽春樓的麻煩。”

何還話音剛落,嶽松亭一掌朝他拍去,阿罪起身翻下山石,於黑夜之中消失無蹤,院子裡只剩下何還與嶽松亭還在對峙。

瞧嶽松亭這反應,果然不出何還所料,汪家小姐對嶽松亭而言絕不只是無足輕重的旁人。

何還將嶽松亭引到汪府去,汪府如今一片死寂,從內到外冒著一股說不清的飄忽感,好似獨立於人世之外,就像書上描繪的海市蜃樓,銀色光點瀰漫在空氣當中,何還趁嶽松亭還沒追上來,化作一縷金光消失在夜色裡。

當嶽松亭揣著警惕踏足汪府,放眼望去滿院橫七豎八皆是陷入沉睡之人,不過這一次不是他的手筆,是那隻不知天高地厚的魘鬼乾的。

何還與阿罪如憑空消失了一般,連空氣中都找不到他們的氣息。

嶽松亭想起何還在陽春樓所說之事,心急如焚奔向汪小姐的房間,看到人好好躺在床上頓時鬆了口氣,他用自己的靈力去探汪小姐的夢,卻被吸了進去,眼前情景驟然一變。

天光正好,山上的柞樹葉子已有巴掌大,嶽松亭站在一處懸崖,遠處傳來歡聲笑語,他警惕望向四周,如今這情景很不對勁,既然是魘,這夢絕不會如此祥和,“魘鬼!我知道你還在這夢裡!若執意與我為敵,我定將你挫骨揚灰!”

他遙遙望見一位身穿華服的年輕婦人從遠處走來,身後還跟著個懷抱小孩的年輕書生,嶽松亭蹙眉打量,聽見那婦人說家裡給勝雪養了兩隻柞蠶,她要去摘幾片柞樹葉子喂蠶,書生微笑點頭,叮囑夫人一定要小心。

懸崖處的柞樹長得好,夫人便提著衣襬往那邊去,他們彷彿看不見嶽松亭,甚至直接從他身體穿過,他只得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甚麼,畢竟這是夢,發生甚麼都不足為奇。

那婦人扶著一棵柞樹,踮起腳夠上頭的葉子,年輕書生將孩子放進地上的揹簍裡,不聲不響也走到那棵柞樹跟前,嶽松亭心頭浮上一絲不好的念頭,他見那書生沉著鎮定,低眉暗笑,半張臉隱匿在陰影之下。

當婦人轉身高舉手中剛摘下的新鮮柞葉揮動時,書生腳踏懸崖邊一塊巨石雙手一推,那婦人腳下打滑,接著一聲慘叫,書生站在柞樹旁手牢牢抓緊樹幹向懸崖下望,女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峭壁之下,她必死無疑。

書生面上露出詭異的興奮,身體抖動不止,一邊往回走一邊重複念著:“都是我的。”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揹簍裡的孩子身上。

他走到揹簍旁邊,輕手輕腳抱起裡頭的孩子,眼神溫柔而詭異,懷裡的孩子約莫三四歲,手裡攥著一隻風車,風來時吱吱悠悠,孩子把手裡的風車朝父親遞了遞。

書生抱著孩子站起身,一邊兒哼著歌兒,一邊朝懸崖走去,恰在此時,突然出現一個陌生的人影,那人影朝書生大喊:“爹!”

書生沒有回頭,只有嶽松亭發現了站在不遠處的汪小姐。

汪勝雪提起裙襬朝書生狂奔,卻在半路被嶽松亭攔下,他雙手扶著汪勝雪的肩膀剋制道:“你現在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你的夢被魘鬼操控,那不是你爹!”

書生大笑,山頂的風異常凜冽,汪勝雪掙脫了嶽松亭,直朝書生奔去,卻在最後撲到那書生的一剎那眼睜睜看著書生將懷中的孩子高高舉起丟下懸崖,隨即她也從懸崖上墜下。

嶽松亭一時被衝動奪去了理智,他飛身跳下懸崖追尋汪勝雪身影,二人似落入無盡深淵當中,他掌心飛出一道熒光似綢帶般想要捆住汪勝雪的腰,可這是魘鬼造的夢怎會讓他如願。

周遭驟然變得漆黑,他二人似墜入一團烏雲當中,當他從那一團綿軟之中爬起來,在一片漆黑之中找到汪勝雪的身影時,書生已用雙手緊緊鎖住汪勝雪的喉嚨。

她的臉被掐得通紅,眼角淌下豆大的淚珠,雙手雙腳不斷掙扎,卻如何也掙不脫,“爹,你為甚麼要殺了孃親?我只想要個答案,你為甚麼瞞著我?勝雪想要阿孃……”

別人都有娘,為甚麼只有她沒有?

她記得有一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那時汪家還沒有如今的風光,她爹忙於生意,將她一個人丟在家裡,她閒來無聊便跑到院子裡踏雪,隔壁姜家的小閨女穿著火紅的新襖子跑來跟她炫耀,指著襖子上的芙蓉花說是他孃親手繡的,連她想摸一摸都不許。

在她記憶裡似乎就沒穿過阿孃繡的新襖子,姜家姑娘顯擺夠了也就跑了,只留她一個人坐在廊下,將腳伸進雪堆裡踩啊踩,她想著是不是自己狼狽邋遢一點她娘就會像仙女一樣從天上降下來,哪怕是斥責幾句,或者打幾下手心,她就能有穿不完的新襖子,她寧願在夏天也穿襖子,只要她娘能來看看她,不要再讓姜家姑娘喊她沒孃的妮子。

後來她又長大了一些,逐漸能聽懂那些流言蜚語,即便只是去街上買東西也逃避不了眾人的議論,那些人恭維她爹,卻又等她爹前腳剛走只剩下她時躲在背後嚼舌根。

四年前她爹硬是要與同城的方家定親,方家欲藉此圖謀汪家的生意當做她出嫁的嫁妝,她瞧出方家並不真心待她,只將她當搖錢樹,便不允此事,沒想到那方家人轉頭就將她娘之死宣揚給了汪家遠在外地的友商,氣得她獨自跑到方家退親,結果被方家人在門口羞辱了一番,說她爹是吃軟飯的殺人犯,而她是拿不上臺面的小雜碎,是殺人犯的女兒。

她一路喪魂落魄回了家,哭著跑去問她爹,不過是想聽一句真話而已,卻被從房裡罵了出去,她不知道她娘為何而死,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她爹殺了她娘,但若是她娘在,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受這麼大的委屈。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