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香
何還站起身拂了拂衣衫,睨著嚴公子難掩嫌棄,後來阿罪才得知幾百年前何還路過宣宜城,城中郝員外要給女兒招婿,可招婿前日郝小姐上山採花時被蜜蜂蟄腫了嘴,便請何還假冒郝小姐參加招親大會。
沒想到這嚴公子路過宣宜城一眼便相中了冒充郝小姐的何還,上臺琴棋書畫斧鉞鉤叉比了個遍,不出所料成了郝員外的座上賓,為了促成這門親事何還不惜犧牲清白在郝府與嚴公子眉來眼去。
照何還說那意思這輩子再也不敢回想當日發生之事,簡直玷汙了他的眼睛,真想將龍贊那一手洗腦的法術學回來,給自己的腦子好生洗一洗。
之後花前月下如此種種,終於等到郝小姐傷愈之時,可那二人還未說兩句話,嚴公子便翻了臉,他喜歡的是何還假扮的郝小姐,雖何還對他多有看不上之意,那幾日還公報私仇差一點將他打回原形,但或許是嚴公子有甚麼特殊癖好,其中緣由旁人不得而知,總之他並不心儀性格百依百順的真郝小姐,還找郝員外退了婚。
嚴公子未識破何還的法術,當真以為何還是女子,四處打聽何還下落,還真叫他給找到了,何還去哪兒他便跟到哪兒,還慶幸其是妖非人,盤算著能比翼雙飛,甚至還不惜使用魘術與何還在夢中相會。
好訊息是夢中的確見到面了,壞訊息是嚴公子見到的是男人模樣的何還,心肝小寶貝兒變成惡妖奸商,不僅道心破碎,還被何還暴揍一夜,從此人間多了一位傷心鬼。
不過也正因此何還對嚴公子的氣息很是熟悉,一進邕城便察覺到了,故此一開始聽到汪小姐的病症便猜測與夢有關。
何還最開始懷疑的就是嚴公子,直到他聽見嶽松亭這陌生名字,又看見汪府院子裡滿地躺著人,加之阿罪說他們忘記了夢的內容才一點點排除了嚴公子的嫌疑,因為那場令他噁心的夢到現在還一直記著,過了幾百年都忘不掉。
阿罪聽了這陳年往事捧腹大笑,合著嚴公子竟還是何還的追求者,她越是笑那二人一個黑臉,另一個尷尬。
嚴公子沒有拒絕何還的可能,一是能力上不允許,二是還心心念念那個動不動就修理他的美人,至於這三則是夢師於他便如兩虎同山,同在邕城是搶飯碗的關係。
不過他本以為頂多就是打一架,將邕城一分為二,一人一半,可誰知那夢師竟護著邕城,一根手指頭都不讓他碰,個把月前忽然來找他麻煩,連一口飽飯都不讓吃,這也是為何他如今如此虛弱的原因,都怪那自以為是的夢師。
當何還問起他是否因夢師才落得如此下場之時嚴公子不情不願將此事說與何還聽,這忙他不幫不行,只得束起長髮跟何還回了汪府。
出門前阿罪聽說汪老爺去了城外的感念寺燒香禮佛,至於陳管家則替老爺去鄰城收賬,說來也好笑,汪老爺自從自家夫人去世後踏遍名山大川,每去到一個地方第一件事便是到當地有名的寺廟拜一拜,汪小姐生病後更是將邕城周邊的廟宇拜了個遍,可不但自家女兒沒有痊癒,妖竟堂而皇之登堂入室,這一路的香燒了個寂寞。
一行三人站在汪府門口,嚴公子抬頭望向汪府的牌匾,眼神幽怨略帶悲情地對何還說:“你讓我做甚麼都成,能不能再讓我見一眼郝小姐。”
這倒是個一往情深的情種,只是情根種錯了地方,何還卻當即潑了一盆冷水:“你沒資格跟我提條件。”
月光下嚴公子眼圈泛紅,心裡卻想只要命長就還有希望能與郝小姐再見一面一訴衷腸。
何還想要甩開他易如反掌,嚴公子嘆了口氣,若不是因為心中有情,他何苦跑到這兒跟夢師搶地盤,人世險惡說的哪裡只是人心呢?還有妖心,妖心又狠又無情,夜風將他吹落兩滴淚來,比黃連還要苦,比青杏還要澀。
嚴公子在汪府門前施了魘術,此時偌大的汪府鴉雀無聲,幾人徑直朝汪小姐的房間走去,拉開幔帳在床前站成一排,阿罪把來龍去脈粗略說了一遍,嚴公子對著汪小姐端詳半晌,“你想讓我給她造夢?”
何還可以取阿罪的夢,卻如何都取不出汪小姐的夢,更不沒辦法知道其中到底藏著甚麼秘密,他想這應該是夢師搞的鬼,“嗯,我需要你去弄清楚夢師在她身上到底做了甚麼手腳。”
嶽松亭一邊與汪老爺關係不睦,另一邊卻又秘密與汪小姐來往,何還倒想看看這二人到底甚麼關係。
嚴公子站在原地默默思忖,一會兒後得出了個結論:“你叫我來嘴上說是造夢,實際分明是來當魚餌!你想借此釣上夢師那條大魚!”
何還側目,施捨一點兒讚賞的目光,冷淡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些許,“孺子可教。”
誰知下一瞬嚴公子直接撲倒在何還腳邊,哭得梨花帶雨,抱著何還的腿說:“郎君,您就行行好吧,讓我再見一眼郝小姐,您可知這些年懷章日日記掛,茶飯不思夜不能寐,連皺紋都長了幾條,這分明是得了相思病。”
阿罪在一旁看傻了眼,她瞄了一眼何還,如今何還繃著臉,面色鐵青,她朝嚴公子附耳過去,“你若再這樣就不是相思病這麼簡單了,他說不定真的會殺了你,既是假的,你這跟愛上一場夢有甚麼區別?!”
“我不管,假的也好,一場夢也罷,我寧願活在有郝小姐的夢裡!”嚴公子全然忘記他心心念唸的那個鮮活而富有生命力的“郝小姐”完全只是何還的假皮囊,之所以覺得鮮活是因為何還靈力充沛,至於富有生命力完全是打起他來不手軟。
何還頗為嫌棄甩了甩腿,卻如何也甩不掉嚴公子,怒色上臉,“嚴懷章!給我起來!”說罷便要伸手去打,還是阿罪上前拉架。
“救人要緊!”阿罪生怕在汪府鬧出鬼命,何還完全有可能忍不住滅了嚴公子,這可不是危言聳聽,她朝何還使了個眼色,“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嚴公子那雙水盈盈的眼睛眨巴眨巴,白色睫毛如扇子般撲扇撲扇,他為了心心念唸的郝小姐願意奮力一搏,可抬頭看見的卻是何還的臉,他高興,又不是很高興。
何還只得嚥下這一口惡氣,“救人之後你的要求我可以勉強考慮,入夢後切記不可貪食!”
阿罪在心裡感嘆,真是造孽啊。
“我知道。”嚴懷章放下何還的腿,踉蹌站起身,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淚,化作一道銀光穿過幔帳,一陣煙似的消失在汪小姐的房間裡,臨走前還用餘光瞄了一眼何還,一副依依惜別的模樣。
既然汪府下人說不知道發生了多少次,足以見得夢師來得很勤,魘與夢貘不同,魘造夢其實很傷人精氣,若魘像水蛭般專門逮著一個人薅羊毛,那人大概命不久矣,所以假如夢師當真心疼汪小姐,絕不會坐視不管。
可如何才能讓夢師知道汪小姐現在的處境很危險,願意讓她立馬醒過來呢?
何還推開房門踱步到門外,阿罪連忙跟上,當她站在門口時看見的卻不是何還而是嚴懷章,造夢並非何還擅長,但改變皮囊表象對他而言很輕鬆,阿罪圍著何還轉了兩圈,外觀上愣是瞧不出任何破綻,神態上卻一點兒都不像,她上下打量一併琢磨著,糊弄嶽松亭應該綽綽有餘。
“瞧著得再幽怨一點兒,眼神別那麼犀利,放鬆。”阿罪拍了拍何還的雙臂,“你打算將夢師引來?那嚴公子豈不很危險?”
“他既然那麼想見郝小姐,這點代價如何付不得?”何還拂袖“哼”了一聲,滿臉寫著晦氣,他原以為自己已與那嚴公子說得很清楚,又過了幾百年理應翻篇,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那鬼還是這麼個德行。
“去陽春樓?”阿罪指向院門口。
何還對她笑著點頭,這一笑就更不像嚴懷章了,既然嶽松亭故作神秘,甚麼招都不接,他不如亂拳打死老師父。
二人大搖大擺進了陽春樓的門,只不過在此之前何還也用法術將阿罪變了個模樣,妖的記性通常很好,免得被那鰲蟹小二認出來。
店小二原本是想將他們帶去二樓的位置,這一次何還並未跟著上樓,而是非要坐在一樓中央,因此還大聲與那鰲蟹小二吵了兩句,那小二說一樓已被訂滿,何還卻丟擲一錠銀子嚷道:“我嚴懷章最不缺的便是金銀,無論他們花了多少錢訂了一樓的位置,我嚴懷章願意出五倍的價格。”
阿罪站在旁邊低頭偷笑,小聲同何還說:“若是嚴公子知道你這樣到處壞他名聲定不會放過你。”
“你也說了,是他的名聲。”何還低語答。
周圍人的目光齊刷刷朝何還投過來,有人議論起陽春樓的嶽老闆是個響噹噹的人物,邕城行商不乏有些地頭蛇敲詐商販,可這嶽老闆從未向那些個雜碎低過頭,傳言說他黑白通吃,陽春樓的夥計表面上看著平平無奇,可實際上都是嶽老闆豢養的打手,到底是甚麼樣的人物敢跟嶽老闆叫板。
這些話傳到阿罪的耳朵裡,她清楚何還是想把事情鬧大,便抱胸抖腿瞧著一副地痞流氓的架勢,“對!我們嚴公子那可是大人物,初來邕城能來你陽春樓吃飯是賞臉,你不要不識抬舉,這桌我們要定了!若是有何不滿把你們老闆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