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香
一個瘦弱的小廝顫顫巍巍舉起手,“陳管家,其實我們也是,不知道怎的忽然就睡著了,醒來時身上很累,卻甚麼都不記得,這個月已經數不清是第幾遭了,大家都很害怕。”
站在院中之人忙不疊點頭七嘴八舌。
廚子戰戰兢兢問:“二舅,汪府裡不會真的有妖魔鬼怪吧?!那東西不會吃人吧?”
陳管家瞪了他一眼:“幹啥啥不行,吃啥啥沒夠!有妖怪也第一個先吃你!府裡不是請來兩位修士嗎?!你怕甚麼怕?白長這麼大體格子!飯都吃到狗肚子裡去了!”
廚子聽了一撇嘴,不敢再吭聲,他這二舅一罵起他來滔滔不絕,若是科舉考試考罵人那他二舅絕對是個狀元。
陳管家壓著嗓子喚了聲:“銀杏!”又招了招手,見站在最後悶不吭聲的小侍女遲疑從幾人當中走出來,才開口說:“去賬房領些錢,到豐祥樓買些蟹黃包子,要剛出鍋的,涼了就腥了,回來先給老爺房裡送去。”
銀杏乖巧點頭,不敢耽擱轉身出了院子。
陳管家沒有好臉色,催促下人們趕緊幹活,阿罪一個人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尋思為何他們都記不得做過的夢?可自己分明記得很清楚,真是奇怪。
待她回來時何還已坐在涼亭裡烹茶,未到盛夏,清早還有些涼意,泥爐銅壺,沸水上飄著幾片不再翠綠的茶葉,這茶不似尋常那般只有茶葉和水,裡頭還放了葛根、生薑、橘皮、冰糖,還有去了核的紅棗,醒酒養胃暖身。
阿罪站在涼亭下第一次這麼拘謹望著何還,直到何還替她倒了杯茶,之後便如常坐在石凳上手裡捧著一本書默默地看,並沒有刻意提起昨晚夢中發生的事,阿罪似乎鬆了口氣,往常都是她主動,可當主動有了回應之後反倒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何還一口茶一頁書。
阿罪瞄了眼那書的封皮,“妖典?”
上次在徐家何還便見過這妖典,奈何那本太舊,只好又淘來本更新的,本想用來打發時間,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雖叫妖典,但並不只記妖,與夢有關者,夢貘和魘最為常見,書上說夢貘喜食美夢,故此有人將其飼養在家中,讓它幫助人們做美夢而不受噩夢的侵擾,魘則與之相反,會使人做噩夢,以噩夢為食。”
桌上放著幾碟小吃,阿罪挑去了核的紅棗還有薑糖片拿到嘴邊嚼起來,她蹙眉尋思半天,說不好昨夜那到底是美夢還是噩夢,雖得償所願,但畢竟看到何還以身入陣眼,天界血流成河的場景,“所以昨夜到底是夢貘所為還是魘乾的?”
清風撩動何還的青衣,薄紗自他手腕處不經意滑下,“都不是。”
都不是?阿罪細細回憶,“你說有沒有一種妖既不會讓人做美夢,也不會讓人做噩夢,只單純讓人夢到曾經發生過的事,哪怕當事人都未必記得。”
何還眉毛一挑,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上的書。
“真的有?”她拿過妖典面露欣喜,仔細看時書上並沒有畫出這妖怪的相貌,只寫著“夢師”二字。
傳言夢師乃夢境所化,當人心中生了執念,日思夜想化作一場夢時,這夢就變得不再普通,就像人與魂魄,夢成了執念的載體,夢師汲取執念中的力量,再以幽魂的狀態穿梭於不同的夢境之中,感受人間百味,最終修得人身脫夢而生。
阿罪一字一句念著妖典上最後兩句話:“夢師並非無中生有,而是以回憶入夢,並以夢中執念為食,被夢師吞噬夢中執念者多會失去關於夢中執念的記憶。”這與汪府下人所說的狀況剛好對上,“可為何我還記得這麼清楚?”
何還解釋:“昨夜夢師沒膽子對你下手,你夢中執念未被吞噬自然記得清楚。”
阿罪激動萬分,這兩月之期終於有些眉目了,拿不到黃金頂多是悔一陣子,若是搗亂的妖沒捉住可是會丟臉一輩子,還壞了玉浮山的名聲。
但這也恰恰說明蜃並沒有騙她,她真的是天火重蓮,師父曾說過她還是嬰孩時便被丟在了玉浮山,也就是說她很可能是在護生門的陣眼裡失去了肉身,到了人間陰差陽錯又重塑了這副軀體,大抵與所謂的轉世異曲同工。
既如此,若天火重蓮在九重天成親的那次算第一次,徐家那次二人都穿了喜服,不曉得算不算第二次?夢中這次又算不算第三次?怪不得一眼看見何還便如中了蠱一般。
“壞了!”阿罪一拍大腿,難道她錯怪了秋甫?!“莫不是這輩子當真要成四次親?”阿罪這麼一說逗得何還一樂,甚麼時候了,緊張的竟是這個。
她要何還千萬別把這件事兒告訴秋甫,否則上次秋甫與長右鬧矛盾,她束手旁觀公報私仇可就一點兒都站不住腳了。
何還煞有其事,“必定守口如瓶。”
二人笑作一團。
事情有了線索,阿罪輕鬆不少,“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
“當然是捉妖了。”何還端起茶盞一笑莞爾。
既然在此時提捉妖,那便是要去捉夢師才對,可何還像是隨口提了這麼一句壓根兒沒打算作數,害得她從早上等到了中午,又從中午等到了晚上。
月上枝頭阿罪也等得有些不耐煩,何還說這幾天汪府亂作一團,他動起手會方便許多,時間寬裕不必著急,乍一聽他像是來汪府搗亂的。
汪小姐院子裡的駁岸水榭,阿罪正坐在裡頭擦拭紅蓮,大概又擦了半個時辰,何還走過來說要帶她去個地方,她丟下帕子寶刀入鞘跟著去了。
月明星稀,兩人在一片野地裡停下腳步,周遭是不見盡頭的蒿草,夜風下野草被吹得起起伏伏,阿罪將目光能及之處皆看了個遍,說好了捉妖,妖呢?
何還站定,清了清嗓子,極不情願拉長音如命令班說了句:“我知曉你跟我至此,還不速速現身?!”
阿罪心生疑竇,卻也不敢吭聲,可等了良久耳邊還是隻有風聲,她看向何還,“這是……?”
“可曾聽過奇門八卦陣?”何還藉著月色遠眺,這奇門八卦陣並非是甚麼神法,而是修士必學的捉妖之術,她一向貪玩,該學的想必大半都沒能學會。
阿罪撓頭害臊,“學過,但忘了。”
玉浮山上教陣法的老學究年紀實在太大,每次講課學生睡前半堂,老學究睡後半堂,她跟別人都不同,她睡全堂,只有等到師父來查崗時拿根細棍子敲打桌角嚇唬她,她才勉強提起點兒精神。
何還兩指立於唇前,口中默唸咒語,金光自他指尖散開,一陣夜風青絲飛揚,金光八卦陣從盤子大小飛速擴張。
“可我壓根沒看到有妖啊!”這金光很是刺眼,阿罪不得已用胳膊擋在面前,只留出一條小小的縫隙觀察周遭一切。
恰在此時,何還站在八卦陣心大聲道,”阿罪!巽四,杜門!”
她驚了一下,低頭看向地上金光組成的八卦陣,數清到底哪個才是巽四宮,找到後趕忙站到相應的位置,拔出紅蓮向地上一插,火光燎陣狂風驟起,遍地飛沙走石,遠處野鴨撲扇幾下翅膀,還沒等飛起來便被捲走。
何還不動如山,雙眸之中有種瞭然於胸的鎮定,如他所料,但凡是風颳過的地方皆像灑了滿地銀粉,如星輝鋪地。
熒光在幽暗之中若隱若現,最終聚為一團,何還見狀朝阿罪道:“阿罪,震三,傷門!”
“好嘞!”她馬不停蹄直奔震三宮而去,眼前這虛影應就是何還要抓的東西。
傷門開,金光破土而出迅猛如電,化作一道道鎖鏈,如一條條巨蟒在空中扭動起來,銀光散去之時半空中出現一個白髮人影,長髮披散一身白衣,夜色裡影影綽綽,金鎖接二連三縛住其手腳,卻始終未見其掙扎。
阿罪昂頭望向半空,那人面色蒼白似大限將至,她心生疑惑,這難道會是夢師?可若夢師是這副德行怎還敢如此囂張?
何還揮手驅散八卦陣,白衣人手腳縛著鎖鏈直接從高處摔下來,像一團死肉重重砸在地上,阿罪握著刀柄小心靠近,她撥開那人額前的亂髮,對方緊閉雙眼呼吸微弱,“他怎麼像是要死了一樣?”
何還蹲下身,手掌托起白衣人的下巴,像是抓起一隻死去的動物,指尖挑起金光,源源不斷向白衣人額心飄去,金光之中幾幕縮影,銀甲與黑衣,護生門與青衣人,滿目鮮紅血流成河,那些在九重天上的慘烈畫面再度重現在二人眼前。
是昨夜的夢!阿罪驚訝道:“竟是魘!”
何還擷取了夢中最為血腥的片段餵給白衣人,雖沒將白衣人餵飽,但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些血色。
人間傳言魘為魘鬼,於六道輪迴之中,屬於餓鬼道,但事實卻並非完全如此,魘可能存在於每個人的身邊,只要有慾望的地方就有魘的身影,慾望越是強烈,噩夢越是洶湧,魘也就越喜歡。
何還扶起白衣人,巴掌毫不留情打在白衣人臉上,等對方被打得紅了臉,經不起折磨強撐著睜開眼,何還垂眸一笑,一雙眼彎成月牙,月光下瞧著有些瘮人,連阿罪見了也要打個寒噤,“好久不見,嚴公子。”
嚴公子以為自己大概是死了,默默嘆了口氣,閉上眼腦袋一歪,沒想到又是一個巴掌落下,打得他臉如火燒。
阿罪心想這倆人之前定是結了樑子,不過何還這人睚眥必報,能留嚴公子這麼久想必也不是甚麼不得了的大事。
何還冷言:“別裝死,幫我做一件事,之前種種一筆勾銷。”
嚴公子低頭打量自己如今這副要死不活的慘樣,可憐兮兮說:“您真會開玩笑,郎君是叱吒妖界的無相郎君,而我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即便誠心想幫,可又能幫甚麼呢?”
這世上沒有一頓飯是可以白吃的,尤其是何還的飯,他眉眼中幾多犀利,懷中的嚴公子雖恢復血色可還是虛弱得緊,一邊咳嗽抓起何還的袖子便想往口唇上捂,誰知何還毫不留情,將他往地上一扔,“做回你的老本行,去給一個人造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