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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結香

2026-03-22 作者:李居安

結香

晚上陳管家本想好好招待他們倆一頓,卻被何還婉拒,說是第一次來邕城想好好逛逛。

臨近入夜,城裡燈火通明遊人如織,順意街上每家酒樓門外都安排了招呼的小二,唯有陽春樓門口沒有,可即便如此裡頭的客人只見多不見少。

何還與阿罪一同進門,由人帶著上了二樓,一樓臺上鼓樂吹笙,美嬌娘抱著琵琶手指在琴絃上翩然起舞,穿得頗為涼快的舞姬腰間捆著紅綢從樓上飛下來,落下一陣花瓣雨,落地後將腿抬得比頭頂還高,阿罪見了挪不開眼,她還從未來過如此奢靡的地方,心裡頭有絲興奮,卻也有那麼一點兒負罪感。

小二見二人是外地客,笑臉相迎把邕城魚味介紹個遍,阿罪記憶最深的便是那句天下第一鮮,說甚麼天下吃魚看邕城,邕城吃魚陽春樓,別的不敢說,做魚不會再有比陽春樓做得更好的了。

何還倒是對魚沒甚麼興趣,因此也不大想聽這冗長的介紹,自落座起茶盞就沒脫過手。

倒是阿罪走到哪兒吃到哪兒,聽得津津有味,“小二,聽說你們這兒的全魚宴特別有名,到底甚麼是全魚宴呀?”

“您問全魚宴啊,又叫邕城十八吃,是用永水河最新鮮的河魚做成十八道菜,有魚膾、魚糕、魚餃、魚丸、魚面、魚凍,還有煎炒烹炸蒸煮糖醋紅燒涼拌等等,再配上我邕城的米酒,那叫一個美味,若您想一晚吃遍邕城鮮,點上一桌全魚宴準是沒錯。”

阿罪有些猶豫,“十八道菜會不會太多了?”她一想到何還那句:我是個生意人,無利可圖的事不會做,再加上守著秋甫那麼個不佔便宜便是吃虧的,潛移默化下意識節儉起來。

何還瞥了眼樓下,食客都在為臺上的舞姬樂師喝彩,一時間陽春樓上下人聲鼎沸,大概也是巧,他往下看時那舞姬也正看向他,還衝他拋了個媚眼,何還斂神答:“既然你想吃,十八道不算多,就嚐嚐這全魚宴吧。”

小二見是個大主顧,臉上的笑像裂了口的炸果子,“娘子這頭上的結香花真好看,花美人更美,郎君待自家娘子真是沒得說,我在這陽春樓幹了三四年,好友小聚、佳節家宴見得多,您二位這樣的見得少,我做主再多送幾碟小菜,給您二位下酒。”

阿罪聽了擺手,正要解釋與何還的關係,沒想到何還竟主動將手伸過去,將她的手包在了手心兒裡。

他眼似彎月朱唇勾起,“多謝,還麻煩小哥上菜快些,今日在邕城逛了一天,我家娘子怕是有些餓了。”

小二歡快應了聲好,匆匆下樓去了。

阿罪看得出神,臉騰地一下紅透了,比那燃起的火還燙。

店小二端來一壺米酒,阿罪給自己斟了一杯,借飲酒掩蓋心中慌亂,這酒入口清冽,飲下後綿柔甘醇,酒味兒蕩在舌尖遲遲不肯散去,不似青陽城的米酒那般酸甜爽口。

“有意思。”何還用筷子夾起來指甲大小的一塊兒蒸魚放進嘴裡,意不在魚,笑容在燈光的襯托下滋味就像桌上這杯酒。

阿罪揣著小心思用筷子尖把碗裡的紅燒魚戳爛,以為何還是在調侃自己,登時有些羞惱,撂下筷子正打算髮作,誰知何還眉頭一挑,視線落在一樓的臺子上,阿罪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這樓裡有妖,還不止一個。”何還握著筷子,笑盈盈望著此間笙歌鼎沸,一舞畢,眾人譁彩,“那舞姬是妖,那彈琵琶的樂師也是,還有方才的店小二,不過都是些小妖,幾百歲而已。”

阿罪的目光落在那兩位美人身上,這二人美得妖豔,雖不是人間絕色,倒也賺足了食客的青睞,“你能看出她們是甚麼妖?”

“河蚌與鰲蟹,無傷大雅,你只管吃你的。”何還夾了一塊魚腹肉送到阿罪的碗裡,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但除卻那一小口蒸魚,阿罪再未見他嘗過哪一道,“你不喜歡吃魚?”

酒杯落下,何還搖頭。

阿罪藉著酒勁兒不悅道:“既然你不喜歡,為何縱著我點一桌子魚,我不喜歡你為了遷就我委屈自己!若總是如此你我都不會開心!總要有幾樣你覺得可口的!”說罷欲招手喚那鰲蟹店小二來。

何還有些意外,面前之人明明在發火,可不知為何心底湧上了一絲欣喜,“不必,我吃甚麼都是一樣的。”

“怎麼會一樣?!”阿罪更生氣了,料想何還從前定是吃了不少苦,才會如今日這般習慣了忽略自身感受,“只是吃飯這樣的小事難道都不能隨心所欲嗎?九重天的規矩再多也不該將本性抹去,若是認了合該事事不如意,日後便有吃不完的苦,從今往後你在我這兒就是最與眾不同的。”

何還一時說不出話,緩了一陣兒才開口解釋:“其實我的意思是我的味覺並不如人族那般敏感,很難嚐出食物的美味,許多人間美食即便吃了也體會不出是何滋味,況且不吃也不會餓死,吃了也不過是浪費。”何還說完藉著燈光看著阿罪那張既吃驚又拼命想抑住驚訝的臉,莫不是怕表現得太過誇張他心裡會不好受?其實對他而言真的沒甚麼。

阿罪分明記得之前何還對吃說得頭頭是道,甚麼點心配甚麼茶,甚麼菜配甚麼酒,“不對,吃山楂鍋盔時你同我說了那麼多,若是嘗不出味道怎會說得如此詳盡?”

何還徐徐開口:“只要活得夠久,許多事想不知道也很難。”

阿罪尋思片刻,忽而正經起來,“既然你會將那些事掛在嘴邊便代表著你並不是真的不好奇、不在意食物的味道,不過是得不到故作無所謂騙騙自己罷了,不過你放心,即便你味覺不敏感日後我也要與你一起嚐盡天下百味,我們可以一起去體會,這絕不是浪費!”

何還微怔,悄然莞爾,他向樓下招手,鰲蟹小二在一樓招呼著客人,回頭時恰巧望向二樓,馬不停蹄跑了上來,脅肩諂笑道:“二位客官可還覺得缺甚麼?”

阿罪收斂情緒頓時不知該怎麼說。

何還不疾不徐,“貴樓的菜很有特色,我家娘子很是喜歡,不過我們來邕城是為探親,若日日都來怕是會令主人不悅,所以還請問是否可以將飯菜送到府上?”

鰲蟹小二萬分抱歉地說:“實在是忙不過來,還請二位客官見諒。”

何還又問:“那可否提前預訂,屆時我遣人來取?”

小二想了想,“這倒是可以,不知客官住在何處?我也好提前同掌櫃的打個招呼。”

“汪府。”何還此言一出得了片刻啞然,那鰲蟹小二的表情僵在臉上,何還只好問他:“怎麼了?”

小二解釋:“二位從外地來應是不知,汪家老爺與我家老闆的關係向來不睦,這在邕城雖沒擺在明面上講但也不是秘密,怕是要讓二位失望了。”

“那真是可惜。”何還的目光裡有些許遺憾,“我們仰慕貴樓老闆已久,不知可否有幸見上一面?”

小二搖了搖頭,“我家老闆一向神出鬼沒,我也不知他此時在何處。”說罷躬身行禮退下。

何還望著小二離去的背影沉吟不語,還真是碰了一鼻子灰。

阿罪嘴邊兒還掛著紅燒醬汁,那塊魚腹肉已經進了她的肚子,正吃著蹙起眉頭,“怪哉,邕城最大的酒樓和最大魚商關係竟如此之差,還鬧得人盡皆知,那這陽春樓的魚難不成就靠著河岸上的那些散戶?”

散戶漁民無法保證數量和質量,供應小館衝著魚價便宜倒還說得過去,若是想供應陽春樓這麼大的酒樓顯然是不大可能的,何還衝著樓下揚了揚下巴,阿罪驚歎道:“莫不是靠樓裡的妖?”她細細琢磨,“你帶我來這陽春樓也不只是吃頓飯這麼簡單吧?”

何還眼神中帶著寵溺,掏出懷中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醬汁,“就是這麼簡單。”

“說實話!”阿罪眯起眼睛。

何還洩氣一笑,“汪小姐床頭放的食盒上恰有陽春樓三個字,我只是好奇她不省人事已近一個月,山珍海味自然是吃不下的,緣何還要特地訂陽春樓的珍饈佳餚,就想看看這陽春樓的菜到底有甚麼特別之處,沒想到會有意外收穫。”

“若同你所想,這陽春樓的魚是妖捕上來的,那陽春樓的老闆會不會也是妖?”阿罪在腦海裡幻想著陽春樓的老闆大抵是與秋甫一樣,是個精明算計嘮嘮叨叨的老妖,日日鞭笞逼著小妖們去河裡抓他們的同類,想到這兒阿罪忽然覺得眼前的菜不香了,咧著嘴放下筷子頗為嫌棄,“那不就是在同類相殘?”

何還一杯酒下肚,眸中含笑望著她,“魚在河裡不吃魚吃甚麼?你是說它們是魚就不能吃別的魚了嗎?興許正是因為吃魚吃得多才曉得如何做好吃。”

“倒也是,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阿罪想了想還是決定拾起桌上的筷子,不吃豈不浪費了?夾起一塊琥珀色的魚凍放進嘴裡,鮮嫩彈牙口感很好。

二人吃飽喝足,席間阿罪問他接下來如何打算,要不要動點兒腦筋去見見陽春樓的老闆,但何還似乎並不著急,只說時機未到,她便也不再追問。

走出陽春樓時阿罪已帶著幾分醉意,她想再逛逛,順便醒一醒酒,可這邕城車馬如龍,若是沒有何還在一旁護著,兩三次都差點被捲入馬下。

何還拿她沒辦法,抱著她的肩膀轉入小巷,邕城的夜空劃過一道流星,只是那流星的光芒隱在燈光之中,又劃得飛快,並未有人注意。

阿罪只覺得腳下騰空,她抱住何還的脖頸,夜風雖清涼卻將她吹得醉意上頭,地上的燈火如星棋密佈,人們的喧鬧之聲逐漸模糊不清,沒過多久目光所至皆如鴉羽。

一條銀帶鋪滿月華,夾在望不盡的黑夜之中,何還與阿罪坐在永水河岸的巨石上,隱隱嗅到河水的氣息和一股淡淡的茶香,她察覺到自己的腦袋如今正靠在何還的肩頭,有一種很踏實安心的感覺,“這麼晚了,來這兒做甚麼?”

何還掌心冒出金光,大約有香瓜那麼大,飛至永水河上落進水裡消失不見,片刻之後大片的金光自河面盪漾開來,目之所及皆閃著如螢火般的金光,不知他從哪裡變出一根樹枝做的魚竿,抬臂甩鉤,並沒放魚餌,只在魚鉤上攢了飛蟲大小的金色熒光。

何還說話間帶著三分酒氣,藉著月色笑看阿罪已紅如蘋果的臉蛋兒,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酒過三巡來了興致,既到了河邊自然是來夜釣。”

“夜釣?”阿罪已被米酒浸透了,她強打起精神,“釣甚麼?”

“妖。”何還藉著醉意語氣輕鬆,整個人看上去不似往常那般沉穩,多了幾分風趣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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