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香
阿朗家的房子塌了,從祭臺回來後四人夜宿在龍贊家,阿罪夜裡睡覺打把勢,從床上掉下來“哎呦”一聲,揉著先落地的胯骨在地上翻了個身,一回頭竟在床下發現個木製劍匣。
匣子嘛,誰家都有的。
等等,碎雪劍呢?!
她忽然坐起身,瞌睡蟲被趕走飛得老遠,將那劍匣從床下拖出來,開啟來看果然是散著瑩瑩藍光的碎雪劍。
原來虯龍死後這把劍一直在龍贊手裡,怪不得龍贊幾次提及化為劍靈,卻都被忽略了。
翌日清晨,何還早早起床,坐在桌子前若有所思,阿罪抱著木劍匣風風火火去找他時才發現桌面上放著百色鈴。
她放下劍匣拿起百色鈴打量,又數了數帕子上剩下的幾塊碎片,好似又修復了一塊兒,“何元真,太好了,鈴鐺鐲子快修好了!等你恢復了神身說不定身上的傷也會不治而愈!”
阿罪用帕子將東西重新包好小心翼翼遞到何還面前,只是不知怎的何還不聲不響抬起頭,蹙眉看了她好一會兒也沒打算接過,兩人就此僵持著,她只好又朝何還遞了遞。
“修好了百色鈴,你我兩清,你便自由了。”他沉聲說,這本是理所應當,可看阿罪如此開心何還禁不住心裡泛酸,說不清哪裡不舒服,反正是不舒服得緊。
阿罪繞著桌子轉了兩圈,手指勾著下巴尋思了一陣兒,何還說的沒有錯,天南海北她想去的地方有很多,這世上沒見識過的景色,沒品嚐過的美食也有很多,屆時何還沒了顧慮,她便可以帶著他一起瀟灑恣意,“是啊,到時候就自由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必聽你的窩在小小的青陽城了。”
何還轉過頭神色複雜盯著她,心想她聽到兩清居然還這麼開心?!頓時失了往日的從容,抓起百色鈴揣進懷裡,“那是自然。”也顧不上那劍匣裡裝的是甚麼,走到門口拉開房門便要離去。
阿罪覺得奇怪,難不成是哪句話惹他不開心了?她細細琢磨,好像也沒說錯甚麼,“怎麼?你不想跟我一起逍遙自在?也不想陪我去北鎮騎馬,去南豐觀魚?”
何還一隻腳已跨過門檻,末了又收了回來,他輕輕關上門,三兩步坐回原處,還給自己倒了杯水,慢吞吞飲了一口,“若要觀魚還不如去空明臺,至少那裡頭住著一隻自北冥移居而來的鯤。”
“鯤?”這東西阿罪只在書中見過,她立馬湊近問:“它大嗎?”見何還默默點頭又問:“空明臺在哪裡?我怎麼從沒聽說過這地方。”
此話一出,何還端著茶杯的手停滯在半空,空明臺在九重天上,是九重天靈氣最為充裕的地方,亦可將其稱之為九重天的心臟,因此誕生過萬千異獸,阿罪雖已脫了人身卻並非是神,即便擁有業火之力怕也上不了九重天,他不願讓阿罪難過,眸光一轉說:“罷了,鯤不能吃,還是去南豐吧。”
阿罪“嗯”了一聲,笑著點頭,“就是就是,不能吃大也是白搭!”
碎雪劍重見天日,阿罪將被困在黑氣之中發生的事同剛起床的秋甫和長右說了一遍,她覺得應將這劍還給永水河君。
秋甫反駁道:“可我們去了永水河,那河君不就曉得他女兒已死?若我們不去興許還能抱著美好的幻想度過餘生,倒不如我們把劍留下吧。”說著面露奸笑,兩隻手像蒼蠅一般放在胸前搓了搓,接著便要去摸那劍匣裡的碎雪劍,卻被阿罪一巴掌拍在手背上,霎時便紅了一片,只得滿臉不願。
阿罪也是兩難,她正尋思著,屋子裡憑空“切”了一聲,抬頭一望長右躺在房樑上,翹著二郎腿瞧著好不快活。
“那就去永水河看看,若老河君體格硬朗就把碎雪劍還給他,若是瞧著體弱多病,大不了回青陽城便是。”長右的腦袋枕在胳膊上,他側頭用餘光瞥著下頭的三人,“真有意思,不就是一把破劍嗎?還用得著這麼麻煩?”
“聰明啊,我看行。”阿罪面露喜色,轉頭望向何還,“你覺得呢?”
秋甫已經知道自己的計劃落空了,不等何還回答便已經頹喪起來,他心裡算計著這把劍一定能賣上個好價格,以他的三寸不爛之舌,怕是要比市價再翻上兩翻不止,奈何這郎君喝了迷魂藥,原先是不佔便宜的活不幹,現在倒也有閒心管人間的破事兒。
不過他猜的一點都沒錯,何還落下茶杯點頭。
完了,全完了,秋甫在心裡如此哀嚎道。
收拾好行裝,阿罪和何還往永水河而去,秋甫和長右各自散去,至於茸茸何還用了傳音術,讓他待夠了自行回青陽城便是。
永水河與青陽城是兩個方向,出了合溪坳便到了邕城,阿罪已是飢腸轆轆,畢竟如今的合溪坳已經瞧不見甚麼生機,更別說吃上一頓飽飯,也就只能喝點水墊墊肚子。
路過農家,阿罪敲門,來開門的是一個農婦,她實在太餓便厚著臉皮問:“趕路至此,請問大嫂家裡可有吃的?甚麼都行,我想買一些。”
大嫂倒也不驚訝,邕城三面環水,來往的魚販很多,敲門討個水喝這樣的事常有,她招呼阿罪坐下,又順著敞開的大門瞧見外頭還立著位相貌不凡的青衣郎君,便朝何還招了招手,熱情道:“郎君進來坐,我這糖餅還要再等一會兒才出鍋呢!”
大約又等了一刻鐘,大嫂用盤子裝著幾張餅端來放在桌子上,阿罪從錢袋裡掏出些銅板遞給大嫂,誰知那大嫂竟擺著手沒有接,尷尬地笑了幾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阿罪以為是錢給少了,低下頭又去翻錢袋子。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大嫂的手上還有沒洗乾淨的麵粉,緊張得直摳手。
“那是?”阿罪愈發疑惑。
“二位可是要到邕城去?”大嫂見阿罪點頭,不大好意思地繼續往下說,“害,我那丈夫和大兒子在邕城汪家當差,照理說是每隔十天半個月就要回家一趟,奈何上個月突然來信說汪家出事兒了,這個月便回不來了,您看我家裡還有個小的,也走不開,就想著若是兩位是去邕城的話能不能麻煩幫我捎點兒東西給我丈夫。”
大嫂隨手指了指裡屋,阿罪便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裡屋坐著個剛四五歲的小童子,腦袋上用紅繩紮了兩個髻,手裡搖著撥浪鼓,坐在凳子上腳都還沾不著地,的確是離不開人。
無人回答,大嫂急忙補充:“就是捎點吃的和穿的,二位放心,絕不是甚麼不好的東西,這頓餅算嫂子請的,不知二位可願意?”
“不願意。”阿罪乾脆答。
那嫂子有些不知所措,揉著身上的圍裙,強顏歡笑道:“沒關係,那就不打擾二位了,這頓餅照樣算是嫂子請的,敞開吃,別客氣,出門在外都不容易。”
“我是說一碼歸一碼,東西我們可以替你送,可這餅錢也得收,若是不收就不替你跑這一趟了。”說著,阿罪將手心裡的幾枚銅板放在桌子上,她只是覺得送東西不過是舉手之勞,絕沒有白占人家便宜的道理。
不過是幾句話,將那嫂子感動得熱淚盈眶,走時還多裝了幾張餅讓他們帶著路上吃,大嫂站在院門口目送,直至兩人的背影消失於一片綠意之中。
邕城與青陽城很是不同,青陽四面環山,到處都是山貨野味,邕城環水,全魚宴便是一大特色,煎炒烹炸無不精通,魚丸魚餃魚面更是別處鮮有。
阿罪嘴裡嚼著糖餅,心裡卻已經在想象著魚要怎麼做成面,難道同滷肉面一樣?將滷肉切片放在面上?
幾番打聽,汪府就在邕城最繁華的順意街,順意街上雲集了邕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酒樓,但若論讓人令人過目不忘,當屬其中的陽春樓,光是這門頭便要比旁家高上許多,華麗的轎子馬車停了滿院,來往進出不是富家子便是小有名氣的文人墨客,路過時連阿罪也忍不住多瞧了好幾眼。
汪家很好找,離陽春樓並不遠,又是邕城最大的魚商,永水河上的大漁船幾乎都是汪家的,遠遠望去這大宅很是顯眼。
阿罪跑去打聽,何還立在汪府門口,他一路上都從容淡定,偏偏此時皺眉瞧著汪府的牌匾。
管家姓陳,是那大嫂的丈夫,聽說阿罪來替自家娘子送東西,很是客氣地將他倆請了進去,說甚麼也要喝杯茶歇歇腳再走。
陳管家介紹說他大兒子青哥兒在碼頭做工,負責計算魚獲,每日攏共上了多少魚他兒子門兒清,是個有前途的,說到這兒陳管家難掩面上喜色,很是替自家兒子驕傲,但也沒高興多一會兒,又有些低落道:“我們也是想回去的,留芳娘和紅哥兒兩個人在家,時間長了見不著面,我擔心得吃不下睡不好,只是近來府中事物纏身,莫說是回家,就連我也許久未見到青哥兒了。”
阿罪跟在陳管家身側,這汪府與徐家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大院包著小院,小院裡頭花草樹木假山石水應有盡有,她四處探著身子看,瞧見甚麼都覺著稀奇,“永水河碼頭離這兒很遠嗎?”
陳管家搖頭,“不遠,坐車半個時辰就到。”
阿罪這倒琢磨不明白了,“既然不遠為甚麼連你都見不到青哥兒?”
一行三人走到了一處僻靜的小院兒,牆角陳放著各種灑掃用具,猜應該是下人住的雜院,陳管家給阿罪與何還倒了茶,又頗為小心地朝四周看了看,確定沒人之後才嘆了口氣說:“二位剛到邕城不曉得情況,我家小姐生了怪病,從撒魚節一覺睡過去就沒再醒過來,老爺四處求醫問藥,請來的郎中都束手無策,如今已經琢磨著四處請修士除妖,術士算命,道士捉鬼了,自然無心打理家事,連生意也擱下了,如今許多事都要我們跑腿操持,更不敢跟主子提想回家看看的事兒了。”
“撒魚節是?”阿罪飲茶問。
陳管家拍了拍額頭,“我真是糊塗了,連你們是外地人都忘了,撒魚節就是上月初六,每到春夏之交邕城人便會去永水河放魚,祈求來年風調雨順,那日小姐也是去放魚,入了夜才回來,回來之後瞧著一切正常,可等到初七早晨婢子叫她起來梳妝時如何也叫不醒,到今日已經快睡了一個月了,這不又讓我貼告示懸賞,若是能為小姐治好怪病,老爺願贈黃金五百兩作為酬謝。”